御医院的所有医术有资历的御医,全部聚集在了云华殿。
轮流为沈云仪请脉。
他们不敢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
间或微微点头。
每个人的头上都流出了豆大的汗珠。
只因民间传说里杀人如麻的疯帝,此刻正面色阴沉的守在贵妃床边。
半个时辰前,他还说过:
“若是治不好贵妃,你们全部殉葬。”
先帝的爱宠们生病时,先帝也曾声嘶力竭的说过这话。
但是他们知道,先帝是一时气话。
就算真要杀了他们陪葬,也会怕落下残暴的名声,也怕文官们雪花一样的谏言。
但是当这位皇帝面无表情,声音平静的说出这话时,他们毫不怀疑,若是贵妃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就都要陪葬了。
几位御医轮流把脉以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神色喜忧参半。
在顾明德的耐心即将用尽之前,御医院院首付景才深吸一口气,带头跪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顾明德皱眉,他想把这几个庸医的脑袋拧下来。
“哦?你们说说,朕喜从何来啊?”
付景:“回陛下,贵妃娘娘,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了。”
“娘娘月份尚浅,加之娘娘身子孱弱,月信不准,所以不易发现。”
“今日晕倒,一来是因着失血过多,二来是因为娘娘长期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不思饮食……”
付景后面絮絮叨叨的话,其实顾明德并没有听清。
他只听到一句话,阿仪有身孕了。
阿仪的腹中,有了他们的孩子。
那是他们俩共同孕育的骨血。
那是,他的亲人。
惊讶过后,一阵狂喜冲击着顾明德的内心。
他好似在数九隆冬里泡进了一汪温泉里,浑身上下都是熨帖的。
可是偏偏心脏却跳得异常剧烈,让他恨不得出去跑上几圈,大喊几声。
众人退去以后,寝殿里只剩他们两人。
顾明德用目光临摹沈云仪如画般精致的眉眼,
又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抵在额间。
他后悔了,他不该和沈云仪置气,不该用楚闻蔷气她。
要什么脸面呢,为什么非要等沈云仪来找他解释服软呢?
他应该先找沈云仪才对。
他心里盘算着,等沈云仪醒了以后,要如何向她赔礼道歉。
那个楚闻蔷要是阿仪不喜欢,杀了助兴就是。
阿仪有了身孕,要赶快举行封后嘉礼。
孩子出生,不管男女,都要大赦天下。
同样不管男女,都要做太子。
他的江山,只能留给他们的孩子。
御医说沈云仪是太累了,喝了药以后多睡睡可以恢复体力。
现在,他只盼着沈云仪能快点醒过来。
付景几人出了云华殿的门,冷风一吹,只觉后背冰凉。
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忐忑。
付景笑庆幸劫后余生,但是却笑不出来。
陛下对那个皇子的期待,是个人便能看出来。
但是他们所有为贵妃把过脉的御医却都清楚,沈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保不住。
沈贵妃身子孱弱,长期忧思过度,本就不适宜孕育胎儿。
而且她体内寒凉无比,似乎是有什么极为霸道的毒素,在侵蚀她的身体。
这般虚弱的体质,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又何谈生儿育女,这孩子绝保不到足月。
沈贵妃面上脂粉太厚,无法观其面色,但是根据脉息看,若是不上妆,贵妃的面色定然骇人。
在宫中做事,后宫争斗见得多了,这种暗算只能叹一句可惜。
只是不知他日滑胎之时,会不会株连他们。
付景几人的脸色,凝重异常。
……
沈云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鼻端充斥着浓重的腐臭味和血腥气。
抄家那天,向来如松柏般傲然挺立的父亲,被官差压着,跪在地上,戴上沉重的枷锁。
父亲挣扎,嘴里大骂乱臣贼子,得位不正。
便被一个不耐烦的官差一脚踢在脸上。
父亲满脸是血,还想再骂,却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来。
兄长想护住父亲,却被官差大笑着踩在胸口。
“哈哈哈,丞相家的公子!”
“你叫我一声好爷爷,爷爷我就饶了你!”
兄长不愿受辱,急得双眼猩红。
内宅这些平日足不出户的女眷们,钗环尽卸,被赶到一处柴房里。
官差清点人数以后,再如同猪羊一般,用麻绳绑成一串,带回大牢里。
他们说新帝有旨,沈府伙同废太子顾明祈谋逆,男丁全部问斩,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她刚刚两岁的庶弟被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只是一味的躲在自己姨娘怀里。
所幸母亲是个机智的,官差刚刚闯进府中的时候,兰姨娘正抱着庶弟给她请安。
母亲慌乱间找了一件鲜艳衣裳裹在庶弟身上。
毕竟两岁的小儿,不辨男女。
一个领头模样的官差对着名册查看,目光落在了兰姨娘怀里的小儿身上。
“官爷,这是妾身所出的小姐,因着体质孱弱,怕养不活,便暂时没有上户籍。”
那官差点点头,就在众人兰姨娘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人却冷不防的夺过庶弟,拉开他的衣裳。
随即没有任何犹豫,把哇哇大哭的庶弟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可怜沈云仪的弟弟,只来得及哭了一声,便头颅崩裂,再没了声息。
兰姨娘的哀嚎声,像一只使了幼崽的母狼。
那领头的官差冷哼一声。
“陛下吩咐了,沈家的男丁,一个都不能放过,便是奶娃娃都不行。”
沈云仪只觉,她的心在滴血。
她最小的弟弟啊,昨天还坐在她怀里,流着口水亲她的脸,今天却当着她的面,被摔死。
傍晚时分,几个狱卒吃醉了酒,淫邪的目光,落在了她们这些女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