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齐宫,朝天台。
高台之上,跌坐在地的帝后相拥。
雪花在他们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好像他们已经在那里坐了千千万万年一般,被这漫天大雪堆砌成了一对雪人。
仿佛被世界抛弃,又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是细看之下,却发现,顾明德在贪婪眷恋的注视着怀中女子的容颜,但是怀里的女子一双眼睛,明明已经失去了光彩,却还是直直的看着长阶之下。
似乎是在等待 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们的姿态明明是最亲密的,但是眼神却没有一刻交汇。
顾明祈和米姜姜来到朝天台,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他们快步走上高台。
随着他们渐渐靠近,沈云仪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采。
殿下他,终于来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她的殿下。
殿下似乎和她印象中变了很多。
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眼神柔和的太子殿下,如今脸上多了些棱角和建议。
一双眼睛不再是光芒柔和的宝珠,而是变成了一双可以穿透人心的利剑。
写满了坚毅和刚强,发出不容忽视的光芒。
沈云仪只觉心痛,殿下他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啊。
才会磨去了温润的外表,现出坚硬不屈的内壳。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用力眨眨眼,想多看几眼顾明祈。
漫天风雪中,他正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这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然成真了。
真好啊。
沈云仪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顾明祈和米姜姜的目光,也被沈云仪所吸引。
顾明祈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清瘦苍白的女子,竟然是他印象中昔年冠绝京城的第一贵女沈云仪。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是说她是宠冠后宫的宠妃嘛,前朝后宫皆是她的天下。
顾明德对她宠爱非常,她又怎么会如此?
特别是沈云仪的目光触及到他身上的那一刹那,简直是宛如实质一般,让他浑身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明明是极美的形状,但是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好像是一片广袤的湖泊,看似平静无波,但是湖底却藏了无尽的惊涛骇浪。
里面翻涌着顾明祈看不懂的情绪。
有悲伤,有眷恋,有仰慕,有渴望。
还有几乎能把人淹没的似海深情。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女子,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而米姜姜则是被沈云仪牢牢吸引住了视线。
她那个女子头戴异常华丽的凤冠,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华丽衣裙,明明是一身极为华贵艳丽的打扮,但是却一份都无法分去她那张如月面孔的光彩。
苍白,脆弱,破碎。
像是一件被打碎的白玉美人像,破碎后再重新粘合。
一双眼睛几乎是会说话一般,在漫天风雪中,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这就是沈云仪吗?
世人口中的祸国妖妃?
她忽然就不太信了,这样的女子,如何会做出那样的事。
“殿下,你终于来了……”
风雪呼啸,沈云仪的声音微弱,出口便被风雪吹散。
顾明德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死死的盯着顾明祈,神情癫狂。
“顾明祈,你回来了又如何,阿仪是我的,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的皇后了!”
他忽然扯开唇角,放肆的笑。
“你有把江山抢走了又如何?我有阿仪!”
“我此生圆满了。”
他说着便把沈云仪的头按进了自己怀里,不再让她看顾明祈。
沈云仪奋力的挣扎,注视殿下的时光,她一刻都不想浪费。
但是她的挣扎微弱的不像话,根本无法撼动近乎癫狂的顾明德。
米姜姜注意到沈云仪的挣扎,皱起了眉头,“你放开她,她根本不想被你抱着,似乎是有话要说。”
顾明德抱的更紧把沈云仪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前,没有理会米姜姜。
米姜姜拉拉顾明祈的袖子,顾明祈心领神会。
上前飞起利落的一脚,把自己这个经年未见,但是看起来已经更加疯癫并且一脸死气的兄长踢开。
米姜姜接住了沈云仪的身子。
华丽外衣下,瘦骨嶙峋。
她甚至可以隔着厚厚的宫装,触及到她的骨骼。
“你怎么了?”
她看到沈云仪肚子上的华丽匕首,瞳孔微缩。
这时,顾明祈的人也已经陆续赶到了朝天台下。
米姜姜从这不远处大喊,“不语、白不语!”
“你快上来看看她!”
顾明祈也俯身,在沈云仪的另一侧,看着沈云仪。
她已经濒死,顾明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有很多疑问,比如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会成为顾明德的妃子。
看着此刻的沈云仪,忽然又觉得问这些好像没有什么意义的。
沈云仪哀哀的看着顾明祈,唇角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殿下,许久未见,你可还好?”
语气平静,就好像是昔年在皇后宫中遇见时,几次为数不多的寒暄那般。
顾明祈迟疑的一瞬开口回应,“一切都好,劳烦沈姑娘记挂。”
他的回到一如往昔。
此情此景,他觉得她应该也是不想做这个宠妃的吧。
毕竟,沈相满门皆惨死。
“殿下一路行来,很辛苦吧?”
沈云仪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不要颤抖。
“顾明祈,颇为曲折,但终究还是回来了。”
沈云仪费力的勾唇想笑,但是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做出这个动作了。
她微微叹息。
“恭喜殿下正位。”
顾明祈:“你……是不是一直在帮我们?”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沈云仪沾满雪花的睫毛抖动几下,几息以后,艰难开口:
“殿下多想了,我……没有。”
“我不过是贪慕虚荣罢了,受不了宫中为奴的日子,所以便攀附了顾明德。”
“又因为见识狭隘,喜好奢靡享受,做了不少错事。”
她的手抚上自己腹部的匕首,“如今这般,是我罪有应得。”
便如此吧,她马上就要死了,这一切就随着这场大雪,随着她的死去消散掩盖吧。
她爱他是她的事,不必让他知道,也不必让他带着愧疚活。
而且,她这些年迷惑顾明德,劳民伤财,残害忠良。
这一切,本就该是她的报应。
她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