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仪轻轻吐出的一句话,落在王福耳中,反应过来以后,便是一记惊雷。
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可是天子近侍,连朝中大臣都要恭敬对待的呀。
成为秉笔太监,便意味着不必只在后宫之中伺候娘娘主子,可以走到前朝,可以接触到顶尖的权利。
他们做太监的是残缺人,有今生没来世,一辈子让人看不起,卑贱如泥。
若是能做到秉笔太监,便是不枉做太监一次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他家娘娘亲口提出来的,陛下断然不会拒绝。
顾明德闻言,哈哈大笑,搂住了沈云仪。
“原来,阿仪是在为这王福讨官啊。”
“这有何不可,只要阿仪开口,只要阿仪高兴,朕无所不应。”
王福兴奋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心跳如惊雷,但是面上却努力克制住,用平稳的声音谢恩。
“奴才谢陛下、娘娘隆恩,定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沈云仪笑着靠近顾明德怀里。
顾明德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把沈云仪的身子拥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小腹,长长的喟叹一声。
因为前朝覆灭便是因为宦官乱政,所以本朝对宦官并不重用。
所谓司礼监也不过主要是司掌宫中礼仪,掌印并余下的秉笔太监,虽重要但是却并没有多少实权。
他知道,阿仪不过是惶恐罢了。
她孤身一人在宫中,没有外戚支撑,别人骂她妖妃的时候,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顾明德愿意重用沈云仪的人,让她安心。
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沈云仪在意这些,定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做得不好。
若是他能让阿仪安心,她又何必费劲安排这些。
一定,是他不够好。
王福走出殿内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如在梦中。
直到茵儿带着众人过来道喜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这时一个阴恻恻且不辨喜怒的声音,却忽得响起。
“王公公,真是真是恭喜了。”
王福一抬眼,面前站着的,是脸色不阴不阳的赵辟。
他是顾明德的贴身人,同时也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王福以后的直属上官。
司礼监现在由赵辟统领,他手下三个秉笔太监。
都是他的干儿子。
其中一个前几天吃醉了醉,睡到半夜被秽物呛死。
便有了一个空。
赵辟还没来得及安排,却被沈云仪捷足先登。
王福不敢怠慢,“赵爷爷安好,以后小的还得仰赖您老教导。”
赵辟看着王福,皮笑肉不笑,“王公公年少有为,这是说得哪里话。”
“有贵妃娘娘这棵大树,咱家以后说不定还要靠你关照。”
王福不敢多说什么,只赔着笑。
再晚些时候,顾明德离去。
自从有孕以后,沈云仪以孕中晚间多有不便为由,便不再留顾明德过夜。
万籁俱寂,沈云仪恹恹的坐在梳妆台前,王福小心翼翼的为她拆下满头沉重的珠翠。
卸完发髻以后,他突然跪下。
“奴才谢娘娘大恩。”
沈云仪叹口气,“王福,你该知道,本宫为什么要帮你。”
王福如何能不知,自从张秦死后,娘娘陆续又扶持几个外臣作为在朝中的支持。
可是他们却大多不堪重用,反倒是那个为陛下献计让乱贼自相残杀的霍无涯,反倒是得了重用。
而那个霍无涯,虽然没有明面上说娘娘的不好,但是暗地里却接连打压沈云仪的人。
而且,霍无涯当初出头,走得是楚氏的路子。
所以娘娘重用他,自然是要他做一把可以制衡霍无涯的剑。
“王福,不要再把你的目光放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昔年前朝权宦风光无二。”
“就算是丞相,也不敢轻易违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福咽了口口水,激动得心中发颤。
前朝权宦冯晏,如何有人不知。
他曾一手遮天,在朝中说一不二,便是皇室宗亲,文武勋贵,也不敢违逆。
人称九千岁。
皇帝是万岁,他是九千岁。
就差那么一点点。
甚至太后为了讨好他,保住小皇帝的皇位,还把一位不受宠的公主嫁他为妻。
后来国破,他被顾氏开国皇帝顾传曦一枪挑死。
可是那位公主,竟然为他殉情了。
紧接着,当时义军中的一位将军便抱着公主的尸体仰天长啸。
本来是可以封侯拜相的功绩,可是却生生的发了疯。
后来倒成了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开国勋贵。
个中爱恨情仇,在民间广为流传,版本不一而足。
可无论何种说法,冯晏的传奇,却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王福没想到,沈云仪竟对他有这样的期许吗?
娘娘,竟然对他这般看重。
王福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沈云仪轻笑,“哭什么。”
王福头磕得很响,“奴才,无以为报。”
没了以往的油嘴滑舌,如今这句话,带了几分克制的哽咽。
沈云仪自己解下耳环。
“本宫能送你进司礼监,但是你能不能留在那里,能不能达到本宫期许,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事,王福当然知道。
如今司礼监是赵辟的天下,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而赵辟一心效忠陛下,无视沈云仪的拉拢,甚至还对沈云仪颇有敌意。
他在司礼监的日子不会好过。
所以,在司礼监站稳脚跟,就是他的第一个考验。
赵辟就是他权宦之路的绊脚石。
他要踩着他,才能出头。
“娘娘放心,奴才定不给娘娘丢脸。”
沈云仪点点头,“本宫信你,本宫的眼光,从不会错。”
她说话间,便起身打算去就寝,王福习惯性的伸出手搀扶。
沈云仪的手,轻轻搭在王福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微凉,搭在王福因为激动而炙热的手背上。
而那句本宫信你,便和她那微凉的手指,一起落进了王福的心里。
娘娘说相信他。
她信他。
沈云仪卸去华服,只装着单薄的寝衣,披散一头青丝,愈发显得整个人单薄得像张美人剪纸。
王福偷眼偷看这个似乎可以被一阵风吹走的背影。
他想强大起来,为她挡住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