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赵辟。
这四个字被王福轻轻吐出,就像在说今天日头极好一般随意。
但是落在赵堂的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王福看着赵堂陡然僵硬的脸色,阴冷一笑。
“怎么,哥哥是不忍心,真的有了父子情分不成?”
“若是这般,那弟弟也无法。”
“我自然不会把你和芳太妃的事说出去,但是芳太妃此生,绝不可能出宫。”
这种事,哪怕无人作梗都要看运气,若是有人一直盯着赵堂,那是觉得不会成的。
王福的唇边,是一丝笃定的笑意。
宫中女子自戕是重罪,是要连累家人的。
所以她们不敢死,若是真有个错处被处死了,对于那些活死人太妃来说,反倒是个好事。
万寿殿请御医的次数的是最少的,不是因为偏僻,也不是因为太妃们失了势。
而是因为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想活,都希望不连累的家人的去死。
所以他不会告发芳太妃和太监对食,芳太妃死不了,也出不去,长久在万寿殿中煎熬,才是最最痛苦的。
赵堂这个情种,如何能舍得。
赵堂的身影在黑夜中,在月光下,显色十分的萧索孤寂。
直直的立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
眼中有绝望,有挣扎,还有痛苦。
这些情绪几乎要汇集成一片汪洋大海把他吞噬。
王福并没有催促赵堂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御花园中,微风习习。
但是此刻这个小角落里,在司礼监两个太监之间,空气却要几乎凝固。
赵堂眼中光芒闪烁,几度挣扎以后,又归于寂静。
他知道,这件事被王福发现,他没得选了。
赵堂缓步走向王福,“你倒是好算计。”
“借我的手,拿我当刀杀赵辟。”
王福笑笑,“哥哥过奖了可是想好了?”
赵辟点点头,“我想好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得从自己袖口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猛得刺向王福。
“你去死吧!”
但是王福却没有因为赵堂貌似妥协的接近而掉以轻心。
他知道,狗急会跳墙。
若是今日易地而处,王福一定会想着就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赵堂。
杀了这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
所以赵堂开始接近他,他便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随时准备反击。
果然,赵堂出手。
因为早有防备,所以他侧身躲开了。
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他们都并不会武艺,所以只是滚在一处,去争夺那把匕首。
生死之争,很是激烈。
是真正意义上你死我活,但是他们却默契的谁都没有喊叫。
因为引来了人,他们谁都活不了。
若是不引来人,只需要死一个就够了。
他们都在为了各自心中的那个人而战,谁都不想死。
寂静的夜色中,他们的喘粗气的声音,异常清晰。
王福出身贫苦,是干过农活的,且净身比较晚,外观和力量上,更像一个成年男人。
所以最终他压制住了赵辟,从他手中夺过了匕首。
雪亮锋利的匕首被王福握在手里,抵在了赵堂颈边。
“别动,再动杀了你。”
王福气息不稳,刚刚经过一场生死的他,眼睛血红。
赵辟被他压制在身上,匕首抵在脖子上,却没有惊慌。
而是定定的看着王福。
“你不会杀了我。”
王福眯起了眼睛,“何以见得?”
“你需要我帮你杀了赵辟。”
“放开我,我和你合作。”
既然不能杀了他,那就只能他合作。
他别无选择。
王福见赵堂识相,便放开了他。
“赵堂,赵辟的死日,就是芳太妃重获自由的日子。”
“但是你可要尽快,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王福走后,赵辟嘴角流着血,瘫坐在地上。
脑海中一会是芳太妃的脸,一会是赵辟的脸。
他长出一口气,望向天上高悬的那一轮的惨白月光。
“爹,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做出了选择。
赵辟眼前纷乱,过往种种记忆涌上心头。
他其实,是京城孟家的小公子。
孟家是清贵人家,满门俊杰。
京城勋贵里有一号的人家。
而他身为孟家的小儿子,父母老来幺子,从小更是受尽了的兄长,还有那些年长他不少的哥哥姐姐们宠爱。
可就是这么一个出身不凡,从小金尊玉贵长大,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太监,在十一岁那年,家中遭了变故。
他大哥因为一首酒后胡乱做的,有些出格,暗讽帝王得位不正的诗,被有心人散播了出去。
先帝震怒,觉得孟家这是是藐视帝王。
既是为了出气,也是为了立威,所以便抄了孟家满门。
他爹爹以及几个成年的兄长都全部被流放。
家中女眷被卖进勾栏,而他则被送进宫做了太监。
那一刀,斩落了他所有的骄傲的尊严。
他从此不再是孟家的小公子,不再尊贵。
而宫中则是多了一个叫孟堂的卑微太监。
太监日子不好过,特别是他这种,曾经尊贵过,一朝跌落淤泥,而又生得俊俏的小太监,尤其不好过。
而且孟堂还是个倔强的,不愿意为了好过些,去认别的太监做干爹干哥哥这些。
便是有人看他俊秀,主动要照看认亲,他都不愿。
所以在宫中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几年后,一批新秀女进宫,需要给她们分派人手。
那些小太监们纷纷活动了心眼,想要跟个出众的主子。
毕竟主子得宠,他们这些奴才才会水涨船高。
孟堂没有动静,他不愿为了一个好去处,去奉承讨好管事太监。
爹爹爷爷的叫着,端茶递水,捏肩锤腿。
很快,秀女进宫,孟堂被分到了芳宝林身边。
宝林位份低微,只能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伺候。
孟堂被领到一处偏僻宫室,拜见了芳宝林。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般不作为,被分到的定是一个平凡至极,永无出头之日的主子。
“起来吧。”
女子的声音,像是春日里悄悄飘落的花瓣一般细细弱弱,轻轻柔柔。
他趁着起身的功夫,不着痕迹的快速瞟了一眼这位芳宝林。
这是这一眼,从此孟堂的心就不再属于自己。
这个女子,莫名的让他想起了自己还在孟家时,院中那棵繁花似锦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