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堂……”
芳太妃眼里含泪。
迁入万寿殿以后,因为不方便,也因为孟堂忙于司礼监的事,他们几乎已经一年没有见过。
芳太妃打量眼前的孟堂。
他似乎苍白了不少,神情亦阴郁了不少。
一双眼睛本来是波澜不惊的,但是现在却在平静之下,平添了几分算计和幽深。
闪烁着危险致命的光芒。
可是芳太妃却并不怕,她只觉得,孟堂定是吃了许多苦,才会变得如此。
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孟堂。
不再是以前相伴时那种因为阿念去世或者宫廷斗争,为了寻求安慰的抱。
而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心爱男子的拥抱。
芳太妃虽然得幸于先帝一段时日,但是却是第一次这般抱人。
她浓烈的思念和爱意,几乎要因着这个拥抱而倾泻出来。
“孟堂……”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有思念,有爱意,还有淡淡的埋怨。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
孟堂亦是喉头发堵,眼睛酸涩。
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子。
抱住他亲手浇灌的一树海棠。
他的海棠。
“太妃……”
“奴才,来晚了。”
可是他终于让她过上了好日子。
让她能无忧无虑的度日,是他一生所求。
“孟堂……孟堂……”
她只是一遍一遍的唤他的名字,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孟堂浅浅的叹息,抬手轻轻为她拭泪。
“太妃别哭了,莫要哭坏了身子。”
“还有,奴才如今是赵堂。”
“奴才认了司礼监掌印赵辟为父,改了姓赵。”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隐去了在司礼监和人相斗的凶险,以及攀附赵辟的艰难。
可是芳太妃却哭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孟家虽然被抄,孟堂虽然是罪奴进宫,但是心里从不觉得孟氏有罪。
孟这个姓氏,代表了他家族的荣耀。
是他唯一还和过去有联系的东西了。
这几天她被通知搬进这个房间以及可以吃以前好了不少的膳食,还有单独炭火的时候,她就知道,是孟堂在关照她。
这个深宫之中,会关照她的只有孟堂。
但是她却没想到,这份关照,竟然是用孟堂的尊严来换的。
他为了她,放弃了姓氏,变成了赵堂。
芳太妃心如刀绞。
“孟堂……不值得呀!”
孟堂为她拭泪,“太妃不哭,值得的。”
他一无所有,为了护住她,就要拼尽全力。
哪怕双手染血,哪怕他的心被算计和卑劣填满,哪怕他变得刻薄恶毒,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二人久久相拥。
这天以后,孟堂便时不时的回去探望芳太妃。
但是时日一长,随着万寿殿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芳太妃便觉日子漫长至极。
孟堂在司礼监得重用,事务繁忙。
而且随着他位高权重,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不再方便频繁的去探望芳太妃。
解决了温饱以后的芳太妃,开始渴望自由。
她会在孟堂来探望她的夜里如同抱住一根浮木一般,紧紧抱住他。
“孟堂,我好寂寞……”
“我……想要自由。”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要说出来,否则她会疯。
孟堂的抱着芳太妃,满眼都是心疼。
“奴才,会给您想办法。”
又是一句宛如承诺的话。
孟堂给过芳太妃两句承诺,一次是皇后要她害莫氏孩子那次,孟堂承诺她不会死。
还有一次是她失宠以后,孟堂说自己会护住她。
这两个承诺都实现了。
这是第三个承诺。
一个难于登天的承诺。
后来王福进了司礼监,孟堂并没怕,毕竟司礼监在他和赵辟的打理下,铁桶一般。
但是却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意外抓住了他的软肋。
他唯一的软肋,芳太妃。
他心中的一树海棠。
他为了保住芳太妃,为了帮她搏一线自由的机会,他必须做出选择。
那天他捧了一壶酒,两个小菜,敲响了赵辟的房门。
“爹。”
辟见了他,笑得慈爱,真的像个见了儿子的慈爱父亲一般。
凭心而论,赵辟对他是好的。
待之如亲子。
但是……
孟堂心中万般滋味,面上不动声色,手稳稳的给赵辟倒了一杯酒。
“爹,喝杯酒解解乏。”
赵辟毫无防备,一口饮下。
孟堂看着赵辟饮下酒,闭起了眼睛。
何为冤孽,便是如此。
赵辟吃了一口菜,“爹年纪大了,最近越发觉得身子不济,想着这一年半载的就退下来,这掌印之位爹会向陛下推荐你的,到时候咱们爷儿俩,天天都能小酌一杯。”
“爹……”
孟堂的声音带了颤音。
“堂儿,这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赵辟只觉得自己的腹中一阵剧痛。
喉头腥甜,随着腹痛,一股黑血顺着唇角流下。
孟堂面无表情,冷眼看着。
赵辟强忍剧痛,反应过来瞪着孟堂,满眼的不可置信,目眦欲裂。
“你……你、你好样的……”
“竟是一个狼崽子!”
“你这是……为何?”
赵辟的衣袖挥落杯盘,跌到了地上。
身子剧烈的抽搐。
他的手,却死死的抓住孟堂的袍角。
孟堂蹲下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情绪汹涌,“爹,是儿子对不住您。”
是啊,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对不住。
赵辟已经泛起青黑的脸上,却忽然浮现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的手中,握着一片尖利的碎瓷,直直的朝着孟堂的心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