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粘稠，像是一片深渊沼泽一般，把沈云仪紧紧束缚缠绕。

梦里的一切，都是淡淡的血红色。

兰黛刺入脖颈的银簪，父兄喷溅而出的血和接连被钝刀剁下的头。

嫂嫂裙下缓缓洇出的暗红色鲜血。

还有母亲死前，猩红的眼眸。

所有的记忆，都是血色。

打那以后，沈云仪便极其讨厌甚至是害怕红色的。

但是，她又固执的每日都在自己的眼角绘上一如血红梅。

只因她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沈家人流的血。

以及，她是被谁所害，家破人亡。

沈云仪缓缓睁开眼。

在她眼眸睁开的瞬间，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顾明德便猛得握住她的手。

眼里都是惊喜，声音里带了哽咽。

“阿仪，你醒了？”

“我们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沈云仪一愣。

她好像是被惊得懵了，但其实内心，早就有数。

她的月事确实自从沈家灭门以后就不准了。

但是，身体上的变化，却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这个孩子，本不应该来到她的身体里。

她千防万防，但是却依然阻止不了他的到来。

既然这个孩子如此顽强，那就让她借势脱困吧。

也不枉这一场母子缘分。

沈云仪短暂的惊讶过后，手下意识的捂在自己小腹上。

眼中出现淡淡的喜悦。

可是下一秒，却偏过头去，不看顾明德。

“阿仪，你可是还在怪我？”

顾明德满眼都是自责。

“是我不好，我不该用楚氏和你怄气，不该纵容她欺辱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阿仪，求你原谅我，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要不我为你跳碎玉舞，然后再把楚氏千刀万剐，可好？”

顾明德小心翼翼的偷眼瞧着沈云仪的神色，见沈云仪还是淡漠至极，没有一丝表情，便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起身把桌子上的茶杯茶壶都狠狠砸在地上。

屋外的宫人们闻声想进来查看，却被顾明德呵斥不许。

顾明德脱了鞋袜，赤脚踩在了地上一堆碎瓷片上。

动作滑稽的开始跳舞。

很快，脚下就绽放出了朵朵血花。

男子的身子，僵硬而笨拙。

却偏偏要做些柔媚的动作。

不知道痛一般，狠狠踩踏在碎瓷片上。

沈云仪躺在，冷眼瞧着。

顾明德脚下的血迹越来越多。

她瞧着那抹红，最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明德见到沈云仪的笑颜，就像是得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阿仪，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

沈云仪叹了口气，“陛下可知，臣妾为何生气？”

不等顾明德说话，又自顾自的说：“臣妾气的是，夫妻多时，陛下却还是不信臣妾。”

“那天臣妾看到台上的废太子，以为他已经被抓住，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恨不得亲手杀死这个害了臣妾满门的逆贼。”

“可是陛下却……”

沈云仪不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泪珠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

顾明德满脚都是血，不顾体面的跪在沈云仪床前，心疼的为她拭泪。

“阿仪，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疑你，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当众让你失了体面。”

“我只是太在意你了，阿仪。”

顾明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双眼泛红，仰头看向沈云仪。

身为帝王，但是却跪在她的面前，眼里都是卑微。

就像是信徒，在祈求心中的神明眷顾。

“阿仪，我只是怕，我怕你不爱我，我怕你心里还有顾明祈，曾经你们之间的渊源，让我嫉妒得发狂。”

在顾明德心里，他们曾经只差一点就是夫妻。

他们是众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而他，不过是一只只能躲在阴暗处偷窥的老鼠。

千秋宴上，他发现沈云仪的异常以后，恼怒得发狂。

恨不得杀了所有人，一瞬间只觉头疼欲裂。

他只能强忍着不去看沈云仪，带了楚氏走。

当天晚上，他在楚氏宫中，喝得烂醉。

他不断的恩赏楚氏，他希望沈云仪来找他道歉。

后来沈云仪打了楚氏的脸，他心里是窃喜的，觉得沈云仪定是嫉妒了。

他不用沈云仪道歉了，只要来服个软，他就考虑原谅他。

可是，沈云仪一直不来找他。

她来送点心那日，他表面上毫无波澜，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楚氏情况，仗着得了几天好脸色，就敢为难折辱沈云仪。

他想着，只要沈云仪向他求助，哪怕是一个眼神也好。

他就帮她解围，狠狠的惩罚楚氏。

但是沈云仪却没有。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送点心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或许只是勉强为之。

她跳碎玉舞的时候，他心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心疼，又高兴。

心疼沈云仪受伤，又高兴于沈云仪还愿意为他跳这舞。

这伤，是为了他受的。

顾明德决定了，等沈云仪跳完舞，就原谅她好了。

哪怕她心里还有顾明祈又如何？

现在她是他的妻。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只能待在他身边。

他捧出一颗真心给她，她总会愿意看一眼吧？

顾明德环抱住沈云仪，把头埋在她尚且平坦柔软的小腹里。

小心的用脸颊轻轻摩挲。

这个温暖的小腹中，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

是他的亲人，是他和阿仪血脉孕育出的亲人。

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他会有除了阿仪以外的珍宝。

会有人爱他，会有人惦念他。

他要做父亲了。

“阿仪，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我会给你们母子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我会做一个好夫君，好父亲，好皇帝。”

他不再厌恶这个世界，他甚至从这一刻开始，就满怀期待。

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沈云仪的身子不再紧绷，她叹了一口气，伸出手，覆在了顾明德靠在自己小腹的头上。

感受到阿仪温热的手掌，顾明德的神情，彻底松弛了下来。

沈云仪的声音轻柔，如梦似幻，与之不匹配的，却是眼里强烈的恨意。

“好啊，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