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厉害吗?
孟堂并不觉得自己厉害,他依然只是这宫中最为卑微的太监。
但是在芳宝林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他的心似乎跳得快了些。
他想着,若是能让她的眼睛永远璀璨,那他便是违心的讨好那些人又如何?
在孟堂的照应下,他们的日子虽然还是艰难,但是却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芳宝林又恢复了些往日的快活。
她年纪小,还在长身子,嘴馋得紧。
孟堂便想法设法的帮她弄些零嘴,弄不到娘娘们吃的精致点心,便只能弄些供给他们这些下人的糖糕。
其实并不好吃,甜得黏腻,但是芳宝林却很喜欢。
每每孟堂出门,回来的时候,便能看到芳宝林眨巴这一双大眼睛等着他,盯着他的怀里,指望着他掏出一包糖糕来。
孟堂从不愿意辜负这样一双眼睛。
他总是想尽力想让芳宝林过得好一些,每每芳宝林笑起来的时候,他便觉得好像好似幼时院中的那树海棠花盛放。
遥远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芳宝林这是单纯,但是她并不傻,她知道这些额外的东西,是需要花银子买的。
她们不能一直依靠孟堂。
芳宝林的陪嫁没多少,月例也领不到多少,于是她便和阿念一切绣帕子。
把这些小物件由孟堂脱人带出宫卖了,虽然得了银子要被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她手里的不多。
但是,总比没有好。
有时候芳宝林会在绣帕子的时候发呆。
“宝林,您怎么了?”
芳宝林回神,细细抚摸帕子上活灵活现的花。
“阿念,我真是羡慕这帕子。”
阿念和孟堂都不解,“主子,你羡慕一块帕子?”
芳宝林点头,“我若是帕子就好,就能被带出宫了。”
“帕子都能出宫,但是我们却要一辈子在宫里绣帕子。”
芳宝林这话说的没错,谁都没办法安慰她。
气氛一时有点沉默。
芳宝林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的笑笑。
“咱们快绣,绣好了今天晚上加个餐吧,我馋虫都在叫了。”
一边说,还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做出一副很夸张的样子。
逗得阿念哈哈大笑,孟堂的唇边也带了一抹笑。
芳宝林也在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只是不希望看自己身边的人不开心。
若是能逗逗他们开心,就还算她这个主子有用。
芳宝林有时候绣累了,便会坐在窗边发呆。
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不过短短一年,那个曾经一刻都闲不住的女孩,却沉静了下来。
刚刚十五岁,却出现了枯槁腐朽之气。
她每天睡前,最期待的事,便是孟堂给她讲故事。
她躺在床上,孟堂围着一条毯子,坐在脚踏上。
都是一些书本上常见的成语典故,孟堂幼时家教严,不曾有机会看过杂书。
不过哪怕是这些故事,由孟堂的口中缓缓讲出,便也十分动听。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屋内炭盆发出细微的炭火燃烧声。
芳宝林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闭着眼睛听故事。
每当孟堂讲完一个故事,以为她睡着了要离开的时候,芳宝林便会拉住他的衣袖。
“孟堂别走,我还没睡着。”
“你再给我讲一个。”
孟堂不禁失笑,看着撒娇的芳宝林,眼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他只好坐下,讲了一个又一个。
直到某一天中午,芳宝林对着地上发呆的时候,孟堂低声开口:
“宝林,不若奴才去给您弄些书来打发时间?”
总是发呆,时间久了人便会变得痴傻,不复灵动。
她不过才十五岁,现在就开始发呆,什么时候是个头?
闻听此言,芳宝林的脸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字认识得不多。”
她没有找先生教导过,不过是小时候跟着母亲打理中馈看账本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人。
不过是米面牛羊这些字眼,不做睁眼瞎子罢了。
但是你给她一本书,是绝对看不懂的。
大多数字,她都不认识。
孟堂闻言,心中有些惊讶,但是面上为了芳宝林的自尊却不显露。
“如此,也没关系,宝林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可以问奴才。”
其实不通文墨对芳宝林来说,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宫中岁月太过漫长,若是有件事干,这时间便没有那么难以打发了。
甚至足以让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子练出一手好字。
芳宝林十分新鲜,“孟堂,你竟是识字的吗?”
“你是不是很厉害?”
孟堂垂着眼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奴才粗通文墨,教导宝林,许是够的。”
他在诗书之家的孟家长四岁开蒙,长到十一岁便已经度过万卷书,练出了一笔好字。
被书法大家评价颇具风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的评语。
孟堂于是便是张罗了笔墨纸砚,又买了一些启蒙的书籍,开始教导芳宝林。
习字的时候,因为没有弄到字帖,所以孟堂便给她写。
孟堂执笔时,风姿仪态极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好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光晕。
芳宝林觉得,拿笔写字的孟堂,好像会放光。
又觉得,他好像天生就该是这般。
孟堂认真的写,但是写了几幅字都不满意,一一揉了丢弃。
“孟堂,这不是挺好的,为什么要扔?”
她觉得孟堂的字,写得比她父亲书房中挂的还要好看。
孟堂没有回应,还是沉默的写着。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碰过笔,已经有些生疏。
甚至连十一岁时的水平都没有了。
而且,他的字没有了风骨。
软趴趴的,就像他这个毫无气节的人。
孟堂沉着脸,越写脸色越难看。
周身散发出的怒意几乎要把空气冻住。
芳宝林吓得白了脸色。
她怯怯的拉孟堂的袖子,“孟堂,别写了,歇歇吧……”
见孟堂没有反应,还是在自顾自的写着,芳宝林大着胆子,夺下了他的笔。
直到笔被抽走,孟堂才如梦初醒。
他微微叹息,自己自从入宫以来从未表露出的情绪,竟然就在今天流露出来。
他回过神,看着满地写满字的纸,自嘲的笑笑。
“宝林,奴才有罪。”
芳宝林笑笑,“有罪的从来都不是你。”
宫中的罪奴,不过都是被家人牵连的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