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之死,最终由芳宝林的妥协结束。
她经常会对着铜盆里的水发呆。
阿念的骨灰,是被倒在了井里。
她幼时曾经听人说过,天下的水都出自一处,又都会汇集到一处。
那么这水里,会不会有阿念?
她每日里只是痴痴的看着,把自己的想法和孟堂说了,孟堂没有笑她。
而是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会的,阿念一定在这里,宝林要是想她了,就看看这水。”
孟堂没有提醒她,倾倒宫女太监骨灰的那口井,是宫中唯一的一口枯井。
没有水。
但是只要她能好受些,什么都好。
芳宝林听了孟堂的话,倾身抱住孟堂。
把头埋在孟堂怀里。
孟堂先是一僵,然后便把手落在芳宝林的背上,轻轻抚弄她的的发丝。
带了一种能让芳宝林安心的奇异感受。
孟堂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怀中这个单薄苍白的女子。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不妥就,极为不妥。
但是,自从阿念死后,芳宝林便极度依赖他,总是需要抱着他,才能有片刻安宁。
睡觉的时候,孟堂就睡在芳宝林床前的脚踏上。
芳宝林半夜惊醒,总要喊上他的名字两声,得到了回应才能安睡。
芳宝林越来越依赖孟堂。
孟堂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甚至他觉得,若是可以和芳宝林一起度过这宫中漫长的岁月,终老一生,倒是也不错。
但是,天却偏偏不遂人愿。
这天晚上,孟堂很晚了还没有回来。
到了熄灭烛火的时候,芳宝林吹了蜡烛,缩在床上瞪大眼睛,等着孟堂。
不知道过了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兔子一样轻盈而又迅速的从床上下了来,扑到孟堂怀里。
“孟堂,你怎么才回来!”
她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
孟堂被芳宝林这么一扑,身子猛地一僵。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声。
“孟堂,你怎么了?”
孟堂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和平时无异。
“没事,宝林怎么还不睡?”
芳宝林:“你不在,我睡不着。”
孟堂送芳宝林回了床上,亲手帮她盖好被子。
坐在脚踏上拉着她的手。
第二日,芳宝林好奇盯着孟堂,“孟堂,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孟堂的脸色苍白,唇失去血色,整个人看着脸色很差。
“无事,应该是昨晚着了些风寒。”
芳宝林忙前忙后的让孟堂去床上躺着,又张罗热水,忙忙碌碌的样子,像是小蜜蜂。
孟堂看着这样的芳宝林,唇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但是接下来几天,孟堂的行踪却越来越莫测。
白天里经常不在,晚上也经常在熄灭烛火以后才回来。
而且,脸色越来越差。
还有些抵触她的拥抱,总是轻轻推开她。
芳宝林的内心越来越不安。
她听别的宫人说过,宫女太监并不是要一直跟着一个主子的。
若自己伺候的主子是个没出息的,又侥幸得了哪位高位或者得宠主子的眼,便可以被要过去。
孟堂他,是得了哪个妃嫔的喜爱吗?
没出息的主子,那不就是自己吗?
若是孟堂真的,被人赏识攀了高枝,她不会怪孟堂的。
她只希望孟堂一切都好,他人长得俊秀,又识文断字懂得多,是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
这天是十五,月色极好。
灭灯后芳宝林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桌子旁,这般自己哄着自己,等着孟堂。
月上中天,孟堂归来。
看到坐在桌子旁的芳宝林,吃了一惊。
“宝林,这么晚了,你怎么不休息?”
芳宝林:“孟堂,我都知道了。”
孟堂的身子一顿,“宝林……你都知道了?”
芳宝林闻言,心中更加酸涩,孟堂果然是有了别的主子。
“你……走吧,我放你自由,我一个人也能很好的,你若是有空,可以回来看看我。”
芳宝林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哽咽。
她的眼里都是泪,但是却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
孟堂有点懵,“宝林你说什么……”
芳宝林吸吸鼻子,故作坚强的说话:
“你再让我抱抱吧。”
话音刚落吗,就猛扑到孟堂怀里紧紧抱着他。
“呃……”
一声痛呼从孟堂嘴里溢出。
芳宝林发现了不对,“孟堂你怎么了?是我弄疼你哪里了吗?”
可是不应该呀。
月色下,孟堂的额头浮现一层薄薄的细汗、
芳宝林眉头一皱,“你……是不是受伤了?”
孟堂推开她,“奴才没有。”
芳宝林却上前拉扯孟堂的衣裳,“你让我看看。”
孟堂死死护着衣襟,不让她碰。
但是芳宝林执着,孟堂身上有伤,又不敢用力,生怕伤了她。
所以一番纠缠以后芳宝林脱下了孟堂的衣衫。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看到了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的一幕。
孟堂白皙瘦弱的上身,竟然布满了各种青紫,
密密麻麻,深深浅浅,明显是新伤叠着旧伤。
这得多疼啊!
怪不得,孟堂最近不让自己抱他。
刚才自己那猝不及防的一抱,会让他忍不住痛得闷哼。
原来竟然是因为这么一身伤。
“孟堂……这是怎么回事?”
“谁干的?”
芳宝林的声音,音调都是颤抖的,泪水无知无觉的流了满脸。
孟堂掩好衣裳,“没事的宝林,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奴才皮糙肉厚,不打紧的。”
“你跟我说实话!”芳宝林低低的吼。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呵斥别人。
没想到竟然就是孟堂。
孟堂长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必须得说实话了。
这伤是蒋婕妤派人打得。
她恼怒因为芳宝林的坚持,害她凭白被姐姐训斥一顿。
蒋妃压下这件事也是花大把大把的银子和冒着风险的。
所以蒋婕妤把这一切的原因,都归结于芳宝林不识时务。
她不能再明面上招惹芳宝林了,所以她便要杀鸡给猴看。
孟堂就是那只鸡。
她是芳宝林如今唯一的宫人了。
所以,蒋婕妤让小太监每天都把孟堂拖到无人处打一顿。
芳宝林不出门,但是孟堂总要出门。
所以孟堂这几天天天被拳打脚踢。
宫中的太监们打人,很有技巧。
不致命,不会有内伤,但是会很疼。
皮肉之苦吃得足。
而且,不打脸。
为了避免被芳宝林看出端倪,每天孟堂都要回去换了衣裳,洗漱一番,才趁着夜色,来到芳宝林房里。
“孟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婕妤已经杀了阿念,难道还要杀了你?”
孟堂摇摇头,“宝林别怕,蒋婕妤是不会打死奴才的。”
“估计再有个一两日,就会消气了,奴才挺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