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

入目皆是一片惨白。

耳边是尽是哭嚎。

直到丧服送来，周氏急急忙忙的帮她褪去华服，摘下珠翠的时候，罗明瑶才回过神来。

“皇子妃，咱们二殿下已经在灵前继位，现在该称为陛下了，您千万不可叫错了。”

顾元民登基了。

这场储位之争，漫长又结束得猝不及防。

现在这大齐是他的天下了。

“皇子妃，快些进宫吧，您是陛下正妻，丧仪是一定要在的。”

罗明瑶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马车上，周氏不放心的握紧她的手，“娘娘，打起精神来，以后您的战场，就不是在后宅，而是在后宫了。”

是啊，她以后就是在后宫中挣扎了。

那是个这个世上最为险恶的地方，权势和富贵的聚集处。

在那个地方，一个最卑微的宫女可以一夜之间成为人上人。

权势滔天的宠妃也可能一夕之间跌落淤泥，任人践踏。

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夺，自己的东西，就要用尽全力守住。

嫡庶尊卑不再是不可打破的壁垒，宠妃可以登临后位，庶出皇子可以继承正统。

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

拥有的越多，觊觎的人就越多。

毕竟最顶尖的东西，都是要靠抢的，夺的。

人要变成兽，才能活得长久。

马车驶入宫门的那一刻，罗明瑶落下泪来。

这一生，便是如此了。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她不后悔。

哭灵时，她作为新帝正妻准皇后，跪在最前方。

待礼官宣读结束了晦涩的祭文，罗明瑶率先放声大哭。

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

别人哭得是否真心她不知道，但是罗明瑶却是泪流满面。

她哭的是自己，哭的是顾元瑾，哭的是她可能存在过的真情。

……

深夜，天牢。

一个穿着深黑色披风，头戴风帽的人，款款而来。

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顾元瑾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女子在他牢门前站定，狱卒上前，恭敬的打开牢门。

罗明瑶摘下风帽，缓缓蹲下。

放下手里的食盒。

顾元瑾一身已经有些脏污的中午，头发上还沾了些稻草。

懒懒的倚靠在牢房的墙壁上，一条腿蜷着，手臂搭在上面，另一条腿伸直着。

虽然周身狼狈，但是气度却依旧不凡。

依旧俊逸风流，一如往昔。

“呦，是阿瑶来了。还是我应该喊你……皇后娘娘？”

这是顾元瑾第一次这般和她说话。

罗明瑶咬住唇，没有回应。

而是静静的打开食盒，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一壶酒，几盘顾元瑾素日爱吃的小菜。

顾元瑾看着那些酒菜出神，牢房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他率先开口，“阿瑶……”

声音嘶哑低沉。

“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我？”

罗明瑶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元瑾哥哥对不起，我不能用我的未来，用罗家去赌。”

顾元瑾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带了哭腔。

“原来，你还是不信我。”

“我没输给顾元民，我只是输给了你。”

“输在情之一字上。”

他长叹一声，忽然握住了罗明瑶的手。

“阿瑶，我不怪你。”

罗明瑶扑到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他说不怪她。

不怪她不帮他，甚至不怪她用他给的药害他。

现如今，他一败涂地。

顾元民登基，绝对不会放过他。

顾元民虽然于男女之事上糊涂，政事上才干不高，但是为人却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们之间争斗多年，积怨已深。顾元民必不会顾念手足之情，留他一命。

顾元瑾轻轻拍罗明瑶的背和柔顺的发，就像年少时无数次安抚她那般，温和又宽厚。

“阿瑶别哭了。”

他看着罗明瑶带来的酒菜，“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香弥漫，是他最爱的桃花醉。

“阿瑶有心了，咱们对饮一杯吧，我们多年许久没有对饮过了。”

“不知阿瑶的酒量，是否还是那么浅。”

罗明瑶的酒量很浅，年少时每每贪杯醉酒，都是醉倒在他怀里。

一梦多年，梦醒已经是物是人非。

他们对饮了一杯。

双手执杯，姿态端正，如同交杯合卺般郑重。

放下酒杯，顾元瑾拿起筷子。

两双筷子，一双红的，一双黑的。

红的被罗明瑶摆在顾元瑾面前，黑的则摆在自己面前。

顾元瑾拿起筷子，姿态优雅从容的夹了一筷子菜。

随着他的动作，罗明瑶瞳孔微缩，猛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就在菜即将入口的瞬间，罗明瑶一把握住顾元瑾的手。

菜掉落，罗明瑶顺势拿走了筷子。

“别吃了，都凉了。”

顾元瑾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

半晌，他轻轻点点头，“都听阿瑶的。”

罗明瑶低着头，把酒菜和筷子收进了食盒里。

逃似的起身。

“我先走了。”说罢，提着食盒就要走。

即将走出牢房之前，顾元瑾忽然叫住她。

“阿瑶。”

罗明瑶身影顿住，但是并没有回头。

“阿瑶，我若是不会死在你手上，我怕你会余生不安。”

罗明瑶身子猛得一颤。

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原来他看出来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她是来杀他的。

酒和菜都是他们要一起用的，所以都没毒。

有毒的是筷子。

筷子上，涂了剧毒。

红色的筷子上有毒，黑色的筷子上无毒。

她是来取他性命的。

夫妻一场，她太了解顾元民了。

顾元民现在忙于国丧和朝政，初登大宝，琐事繁多。

但是正式登基以后，是必定要来找顾元瑾耀武扬威一番的。

她怕，她怕顾元瑾会说出他们之间的旧情。

说出那差点意乱情迷的一夜。

说出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

让顾元民的心里埋下芥蒂猜疑的种子。

所以顾元瑾不应该再活着了。

况且，顾元民此人心胸狭隘，他想必不会给顾元瑾一个痛快，要狠狠折辱一番才会取他性命。

她这样也算是给他一个痛快。

罗明瑶来之前，给自己做了很多准备，安慰了自己许久，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

但是在筷子即将入口的那一刻，却尽数土崩瓦解。

她拦住了顾元瑾，但是顾元瑾却告诉她，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