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台上，疾风骤雪。

呼啸的寒风吹过，却带不走顾明德癫狂的笑声和罗明瑶的抽泣声。

米姜姜几乎要被这段宫廷秘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身旁的顾明祈，脸色异常苍白。

他垂眸，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罗明瑶，“所以，这就是母后当年放弃我选择他的理由吗？”

顾明祈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颤抖。

罗明瑶用手掩住面容，没有回答，只是不住的流泪。

周嬷嬷跪在顾明祈面前，抓住他的袍角。

“殿下……你别怪娘娘……”

这场风雪，仿佛穿过了悠远的岁月，渐渐和多年前的齐宫雪夜，融为了一体。

那是王望之找到顾明德的第十年。

他教导了顾明德文韬武略，心机谋算。

王望之本就是有大才的人，而顾明德也十分聪颖，所以成长得很快。

那年冬天很冷，冷得王望之瘦弱的身躯，在那个雪夜里，油尽灯枯。

一灯如豆，他看着顾明德的眼神里，都是不舍和眷恋。

“殿下，老奴要先去地下，和老主子复命了。”

王望之伸出一双粗粝枯瘦的手，想要握住顾明德的手，顾明德却没有回应，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王望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是又很快释然。

他知道，这十年来，他对这位小主子，太过严厉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是拖着这副破败的身子强撑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所以，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教导这个十岁才开蒙的小主子成才。

其中，注定无法轻声细语。

王望之深知，要想吃得苦中苦，成为人上人，那就需要有信念支撑。

所以，他反复提及顾明德的遭遇，他本该有的生活和如今的日子。

在顾明德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用熊熊燃烧的恨意，给他的大业添砖加瓦。

但是此刻，他看着眼前少年一双毫无温度，布满了恨意和厌世的眼睛，忽然一阵心惊。

他是不是做错了？

但是此刻，他却没有时间再想这么多了。

因为他的生命在快速流逝，马上就要走到尽头。

“殿下，您如今，不必再困于冷宫，您本应是最尊贵的皇子，这天下该是你的。”

王望之看着顾明德，目光灼灼。

“可惜，老奴不能辅佐您了……”

他长长的叹息。

顾明德神色淡淡的 ，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王望之确实教导了他很多。

若是没有他，自己现在还是目不识丁。

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的目的，不过是让自己争夺皇位，为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顾元瑾报仇罢了。

顾明德其实对他口中的顾元瑾和罗明华没有什么感觉，毕竟没见过，生不出什么爱意来。

自然，也生不出什么要为他们报仇的欲望。

但是他却恨极了这个皇宫里的所有人。

他们把他们的人生毁了，但是自己却享受着荣华富贵，天伦之乐。

这可真不公平，他想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刻苦与学业的动力不是源于为生父生母的惨死的恨意，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若是只有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才能毁了这一切，审判那些道貌岸然者，那他便要坐上那个位置。

王望之死在了那个雪夜。

死前给顾明德留了一句话。

殿下日后和太子相争若是到了关键时机，可以去找皇后罗明瑶。

王望之善于揣度人心，罗明瑶费尽周折的把顾明德抢走，改换身份带进宫，却又扔在冷宫不管不顾的行为，让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年。

只有一个解释，或许是有情。

毕竟她和顾元瑾的旧事，王望之也曾听顾元瑾提起过。

情之一字，于女子来说，最是困人。

罗明瑶背叛顾元瑾虽然干脆，但是却不说明他们之间毫无感情。

甚至，这一场孽缘纠葛，会让他们之间的情愫，在罗明瑶心中越来越深。

特别是在顾元民自从登基后，几乎要网罗天下美人进宫侍奉，又个个宠爱非常的情况下。

深宫寂寞，罗明瑶的心中会自动美化和顾元瑾的这一段情。

会渐渐把心中的顾元瑾完美化，对于自己害死顾元瑾的行为，更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愧疚。

王望之的猜测确实没错。

罗明瑶在宫中的日子，很是煎熬。

她在深宫中扭曲，任阴暗爬满自己的心，让自己的眼角眉梢都染上算计。

让自己的脸上，时刻都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

她会争宠会逢迎，会害人会算计。

但是夜深人静之时，却要靠着思念少年时的那份的情意，以及天牢里为她安心而赴死的男人来度过。

天长日久，成了执念。

所以，当顾明德出现在顾元民是身边的时候，她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朕今日来了兴致，在落梅园独自赏梅，没想到竟然碰到一个冷宫中跑出来的疯女人，所幸遇到了大皇子护驾。”

“皇后你看看，这孩子竟然长得这般大了。”

罗明瑶看着顾明德，是啊，他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那双眼睛更加像罗明华，却和罗明华年少时在罗家那般，盛满了温和又讨好的笑意。

鼻子和嘴巴的轮廓，又像极了顾元瑾。

甚至身形也很像。

幸亏顾元瑾顾元民是兄弟，顾家人都是一脉相传的长相，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所以，当顾明德低眉敛目下拜，收起了那双和罗明华一样的眼睛，对着他行礼叩拜叫母后的时候，罗明瑶回应了他。

顾元民的一句大皇子，罗明瑶对于这声母后的回应，让顾明德有了正式的皇子身份。

落梅园的“救驾”之举，也让他搬出了冷宫，可以作为皇子有了自己的偏僻居所，有了一个老太监赵辟，一个宫女姜氏伺候。

但是此刻，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依旧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顾明祈的太子之位，依旧稳若泰山。

他还需要钱，有了钱才能结交大臣，才能有自己的势力。

所以，他试探着向悄悄罗明瑶开了口。

罗明瑶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贴补他。

但她不管是正常，若是管了，那就证明王望之的猜测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