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宴会上的口脂,她涂得格外艳丽。
那毒掺得越多,口脂的颜色便鲜红。
她用最美的毒,衔着最甜的葡萄,唇齿交接,送进了顾明德口中。
他的身子,早就被她日积月累的掏空了。
今晚的毒怕配上孩子的小产加上沈云仪装作心灰意冷的抛弃,就是他心神失守,毒发之时。
这一天,虽迟但到。
王福扶着沈云仪,察觉到沈云仪的虚弱,他索性直接打横抱起沈云仪。
他的娘娘,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一朵云,他甚至能隔着繁重的宫装,感受到她嶙峋的瘦骨。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毫无反应。
看着顾明德的眼神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用眼尾轻轻一瞟。
娘娘不爱顾明德,他早就察觉到了。
沈云仪的心思,没人能猜透,但是他可以猜到几分。
如今看着顾明德如此光景,竟有些泛着死气了。
他不管沈云仪的目的是什么,哪怕娘娘要登基做女帝,他如今也有能力帮她了。
王福低头,看了看了自己怀中的沈云仪。
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更加衬得两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黑得惊人。
脖颈纤细又脆弱,哪怕合着眼,眉头也是习惯性的微微蹙着。
他加快脚步,抱着沈云仪快步走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茵儿快步跟在沈云仪和王福身后,而她的手上,拉着燕燕。
她提前得了沈云仪暗示,所以一直没有离开沈云仪太远,守在沈云仪身侧,在侍卫闯入持盾牌护卫的时候,躲到了盾牌后。
电光火石之间,她冲着跪在地上的燕燕招手。
燕燕毫不犹豫的跑向茵儿。
其实茵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招手,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像极了曾经的她吧。
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小宫女帮了她家娘娘,她不忍心看她就此殒命。
毕竟,如她们这般宫女的性命,是没人顾惜的。
若是可以,那让她活下来也不错。
燕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侍卫冲进来之时毫不犹豫的跑向茵儿,当时她的脑子都是懵的,一片空白。
也许是人本能的对生的渴望吧,让她遵循本能,做了正确的选择。
而楚云起那里,也很快就到了尾声。
任他武功盖世,但是体力也总有用尽的时候。
哪怕他的蛊再厉害,毒的威力再大,也终有用尽之时。
但是沈云仪安排的侍卫兵士,却是无穷无尽的。
死了一片,便会再扑上来更多,源源不断。
四面八方的把他包围,让他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一条生路。
让他不得不承认,沈云仪这个女人,是铁了心的要杀他。
一切都是她提前布置好的,无论他反抗与否,都是死局。
忽然,楚云起觉得后背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个鲜红又锋利的刀尖,从他后背贯穿到胸前。
又忽得抽出,带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就在他因着这一刀愣神的间隙,又有一刀砍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着是肚子,是腿,是心口。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疼,但是后来渐渐的,他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怒吼一声,甩开了那些侍卫。
用仅剩的那只手,拔下留在自己肚子上的一把刀,随手杀死了一个侍卫。
因着失血过多,他的眼前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黑。
已经看不清什么了,这一切的反抗都是出于本能。
求生的本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一生都在求不得。
小时候别人都有父亲,他却没有。
后来他想求得楚家的认可,接纳他和他娘亲的牌位。
再后来,他想求风光体面的活,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敬畏他。
他想求所有伤害过他的人都能付出代价。
他求的过程中,充斥着背叛和算计,阴谋和鲜血,还有失去。
他为了富贵地位,背叛了对他有恩的顾明祈。
为了报仇,杀死了一心想和他去苗疆归隐的紫心。
他放弃了所有,却都在短暂的得到后又马上失去。
越来越多利刃刺在他本就残缺的身躯上。
这个独手独眼却又阴郁强大的国师,动作终究是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黑袍染了血,黑得更加浓郁。
恍惚间,楚云起听到耳边有人兴奋的呼喊。
“他要不行了,冲啊,贵妃娘娘有谕,斩下楚云起首级者,封万户侯!”
楚云起自嘲的勾起唇角,原来,是把战场登高那一套,用在了他的身上。
万户侯吗?那个女人还真是舍得。
都是为了顾明祈,他此刻,真是羡慕顾明祈啊。
竟然会有人,不顾一切的护他爱他。
片刻后,楚云起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在头颅被人砍下之前,他摸索着在地上一地鲜血中找到了那块被燕燕惊慌中丢弃的玉佩。
他把玉佩紧紧握住掌心,紧接着便是脖颈一凉。
他的手里,握住了自己一生中唯一的一束光。
黄泉路上,若是能遇到紫心,该有多好。
……
云华殿。
沈云仪闭目躺在床上假寐。
王福匆匆而来,轻声回禀,“娘娘,皇极殿那边,已经结束了。”
“首级……娘娘可要过目?”
他心里是不希望娘娘看到那腌臜东西的,但是他也清楚沈云仪的脾气,是一定要亲眼看过才放心的。
沈云仪睁开眼睛,点点头。
很快,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便被端了上了。
内侍行走间,还滴着血。
王福把布掀起一个角给沈云仪看,沈云仪示意王福全部打开。
黑布揭下,楚云起的首级呈现在了沈云仪面前。
满脸是血,狰狞可怖。
因着要呈给沈云仪看,所以强行合上了眼。
沈云仪细细端详,好像那不是一个让人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头颅,而是一幅名画,或是一盆开得正艳的花,值得她细细欣赏。
良久,她长出一口气,挥手示意内侍下去。
终于死了。
他终于死了。
殿下前行路上的绊脚石,终于没有了。
一口气呼出,沈云仪忽觉无比疲惫,这具长期被毒素侵蚀,又强行孕育孩子,刚刚小产的身体,在向她发出最强烈的抗议。
她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夜尽天明。
王福轻轻唤她,“娘娘,滁州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