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仪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你又要干什么?”
她满眼都是不耐的看着顾明德。
顾明德深情缱绻的看着她,“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们要结发。
沈云仪没有动,“结发以后,你还有别的花样吗?”
她再也没有耐心了。
顾明德摇摇头,“这是我今生最后一个要求了。”
“结发以后,我再无所求。”
这时,朝天台远处已经隐隐可以马蹄声和嘈杂声。
应该是顾明祈的大军进宫了吧。
顾明德忽然有点觉得好笑。
自己今生唯一认定的妻子,自己心心念念的结发之礼,竟然是自己的妻子为了顾明祈而做。
他的人生中啊,当真是没有一丁点温情的。
真是可笑至极。
沈云仪也听到了声响,她抬手,从后脑拉出一缕墨发。
“希望你说话算话。”
顾明德从怀里掏出一把镶宝嵌玉的匕首。
毫不犹豫的削下自己一缕头发,又靠近沈云仪,动作轻柔但是利落的割断她的一缕长发。
好像哪怕是沈云仪的头发,也是这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物。
两缕发,一世情仇。
顾明德如获至宝,把这两缕发合二为一。
忽而,一滴鲜血滴落在他手中的发丝上。
墨黑的发上,沾染了鲜红的血,有种诡异的美感。
但是顾明德却恍若未见,只是认真的收拢那两缕发。
沈云仪的唇边,不断涌出鲜血。
滴落在那缕发丝上还有自己的皇后华服上。
而刚刚顾明德手中那把镶宝嵌玉的华丽匕首,此刻正直直的插在她的腹中。
沈云仪只觉,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在她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倒下之时,她落入了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冰冷怀抱。
顾明德像以往无数和个亲密的清晨傍晚一般,把她搂在怀里。
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把她圈在自己臂弯中,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如同普通夫妻之间说话一般,顾明德献宝一样,把自己精心用红绳缠绕好的,两人合二为一的发丝拿给怀里满身是血的沈云仪看。
声音轻柔中透着愉快,“阿仪你看,我们结发了,你可欢喜?”
“娘娘!”
王福和茵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沈云仪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她本来是想再见殿下一面再死的,她会死在自己的手上。
但是,却死在的顾明德手上。
到死,她都不能离他远点吗?
真是,遗憾啊……
顾明德轻轻摩挲沈云仪的肩头,“阿仪不怕,阿仪不怕,我们是夫妻,本就应该同生共死对不对?”
“我实在是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
“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只能在我身边。”
而且,他也不能让她和顾明祈相聚,若是那样,他死不瞑目。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仪腹上被他亲手插入的那把匕首上。
“阿仪你看,这匕首好看吗?”
“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只有这般华丽珍贵之物,才能配得上我的阿仪。”
“而且啊,这还是我的亲人留给的东西,我们用它去死,方为圆满。”
他掏出一张帕子,温柔的为沈云仪拭去唇角鲜血。
缱绻的眼神,好像是二人在享用美味的晚膳,他在为自己妻子拭去唇角残存的酒渍一般。
“阿仪,你……可曾有一丝一毫爱过我?”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一般,他立马又急急的说:
“或者,是某个时刻,某个瞬间,甚至某个念头。”
“有没有?”
一朵雪花飘落。
缓缓落在帝后二人之间,最终隐入沈云仪温热的鲜血中,不见踪迹。
紧接着,就是纷纷扬扬的雪飘落人间。
“阿仪你看下雪了。”
顾明德把沈云仪抱得更加紧了。
沈云仪的睫毛微微抖动,上面沾上了细密的雪花。
是啊,下雪了。
没想到,她死前竟然还能见到今岁初雪。
转眼间,他们的身上发上,便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阿仪,今朝我们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沈云仪缓缓抬起手,想触摸这洁白的雪。
这雪来得倒是是时候,这齐宫的一场错就让这白雪覆盖了吧。
沈云仪的脸色,比雪更加白。
顾明德吻在她的额头上。
沈云仪额头冰凉,顾明德的吻更加凉。
两个这样的人,如何能一起取暖呢?
顾明德,你找错人了啊。
但是此刻,顾明德却固执的看着自己怀中的妻子,向她要一个答案。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是一个念头也好。
他用尽毕生的勇气,向她要一个答案。
“阿仪,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此刻的他不再是帝王,不再是君主,不再是疯帝、
只是一个渴望爱,渴望被爱的普通人。
“阿仪……”
他的声音带上了令人动容的哭腔。
沈云仪的睫毛微微颤抖,腹上的伤口已经感受不到疼了,她长长的叹息一声。
第一次,对顾明德有了一分怜悯。
何必呢。
一场爱恨纠葛,一段恩怨情仇。
她以情入局,他却甘之如饴。
但是,她却从未爱过他。
她心里有殿下,有沈家,有天下,但是却唯独不能有他。
他又何必如此。
他明明知道一切,却依旧任她为所欲为。
这就是爱吗?
生命的尽头里,沈云仪忽然对顾明德有了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他对她和她对殿下的感情,是不是也是相似的。
都在执念于自己的爱,并且甘之如饴。
她转头,看向顾明德。
她好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脸。
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
果然这里都是她,他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他的爱是他的软肋,亦是她的武器。
但是此刻,她却忽然不想再用这武器伤害他了。
沈云仪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沈云仪啊沈云仪,你是心软了吗?
一句从未在唇齿间打了一个转,但是最终未曾说出口。
罢了,就当是还他这些年的纵容吧。
她扯开唇角,对着顾明德笑笑。
“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今生恩怨亦了,惟愿我们来生,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