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百年,岳孤眠再次听到那句熟悉的呼唤。
他踉踉跄跄的向石床奔去,但是却在距离石床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停住。
岳孤眠抬手整理自己的头发,拢了拢衣襟,一双手微微颤抖,像是一名即将去赴心爱女子之约的少年一般,满心都是忐忑和期待。
石床上的灵灵,已然枯槁。
花白的头发杂草一样堆砌在头顶,全身的皮肤都干燥枯黄,充满褶皱,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瘦骨嶙峋。
曾经灵动璀璨的眸子,此刻干涸得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珍珠一般,失去了光泽。
抠偻的眼窝只在看到岳孤眠的瞬间,现出了淡淡水泽。
“岳哥哥,是你吗?”她的声音,干哑得仿佛是在用指甲抓挠墙壁。
岳孤眠见到这样的灵灵,早就泪流满面。
他想抱住爱人,但是却怕自己会弄伤她。
米姜姜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干尸一样的老人,竟会是岳孤眠故事里,百年前那个灵动美丽的苗女。
“灵灵,是我,我来了,是我来晚了。”
岳孤眠握住灵灵的手,泣不成声。
灵灵似乎是想对自己的岳哥哥笑笑,但是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却无法扯出一个笑容来。
“岳哥哥,不晚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失约。”
“你不会骗我的。”
灵灵看着眼前的岳孤眠,眼中焕发出神采。
她抬起自己干枯的手,想要摸摸岳孤眠的脸。
可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对她来说,却难于登天。
手掌只是微微举起,便像是不能承受一般,皱起了眉头。
岳孤眠见状,立马用极为轻柔的力道,缓缓托起灵灵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岳哥哥,你老了。”
灵灵看着岳孤眠,满眼都是心疼。
岳孤眠笑中带泪,“是啊,我老了,但是灵灵却依旧那么漂亮。”
灵灵:“岳哥哥别哄我了,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岳孤眠摇头,“不,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美丽的姑娘。”
“永远都是那个从树上落下的美丽少女。”
他的心啊,早就遗落在了那个少女身上。
“灵灵,是谁把你困在这这里的?是不是布卓那个混蛋?”
灵灵的睫毛抖动,眼里似有旋涡一般幽光闪烁,追忆起了百年前那段过往。
当年她拿到岳孤眠和崔九娘的大婚请柬,认出那是岳孤眠亲笔所书以后,确确实实是伤心极了的。
气急攻心,还吐了一口血。
但是一口淤血吐出以后,内心却猛然清明了不少。
她不相信岳孤眠会另娶他人,岳孤眠曾许诺过会和她永远在一起,就不会失约。
布卓本以为灵灵看到岳孤眠大婚请柬以后会死了逃出落仙谷的心,安分的为他产出蓝精,然后再成婚生子,把身上的嫡系血脉延续下去。
但是灵灵伤心过后,要逃出落仙谷的心,却更加坚定了。
她要亲自去京城问问岳孤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还是真的变心了。
彼时落仙谷族长的位置,已经由布卓接任。
原来她们兄妹,都是当年吉泽的后代。
吉泽的女儿阿月是仙女蓝因产下的第一个孩子,血脉最为精纯,蓝血的治疗修复之力堪比当初的蓝因,对于蛊术的学习亦是十分出色。
吉泽死后,阿月接任族长,生出的女儿亦是同辈中蓝血效力最为出色,蛊术天资最为聪颖的。
所以吉泽一脉,便成了仙女血脉的嫡系,而族长之位,也由这一脉的后代传承。
而布卓和灵灵,就是吉泽的后代。
当初布卓知道了山洞缝隙的秘密,便偷拿了阿娘的权杖,离开了落仙谷。
灵灵因为是嫡系蓝血后人,所以女性先祖早就发现,她们这一脉的女性,便是不依靠权杖,也可以自由出入裂隙。
所以灵灵为了寻找哥哥,便也离开了落仙谷,去往京城。
哪怕布卓对灵灵严加看管,但还是挡不住灵灵一次又一次的出逃。
有一次灵灵都已经凭借自己高超的蛊术逃出了谷,但还是在哀牢山外围处,被布卓抓住。
那时的布卓,专门在哀牢山附近的村庄里,豢养了一群被他弄瞎了眼睛,割掉了舌头的奴隶,定期来帮他往落仙谷处运送粮食和绸缎布匹。
他和朝廷的交易,不过是为了筹集珍宝罢了,真正要养活整个落仙谷的人,靠那点东西,是远远不够的。
布卓看着那些因为失去了他的引领而狂躁的奴隶,还有散落满地的绸缎珍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灵灵身上提炼出的蓝精,比那些普通女人好上太多。
再加上灵灵的体质特殊,她一次放血的承受力,也比别人出色。
所以,他绝不能让灵灵离开落仙谷。
他把灵灵带回了谷中,狠心打断了灵灵的一条腿,又找了谷中的青壮,想要强暴灵灵,让她生下女儿。
但是他却没想到,灵灵是善与恶的结合,她的身上,既有蓝因的善良,又有吉泽的狠辣。
在她用牙齿咬断那个想要侵犯她的男人脖颈血管,又用石头把自己的头砸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布卓的眼里,闪过惊恐。
“布卓,放我离开,我宁死不受你的操控。”
灵灵眼里,都是疯狂和狠绝。
她的唇边是艳红的血,头上是流淌的蓝。
两种颜色交汇处,那抹诡异色泽,动人心魄。
布卓相信,灵灵不是在威胁他,她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妹,你别这样。”
熟悉的称呼出现在耳边,灵灵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小时候,她是在阿兄的背上长大的,阿兄会背着她,在落仙谷里到处玩。
在她疯跑的时候不停大声叮嘱,“阿妹,你跑慢些。”
“阿妹……”
“阿妹……”
这个称呼,自从布卓离开落仙谷以后,兄妹二人之间势如水火,便再没出现过了。
布卓的眼里,都是疼惜。
他缓缓上前,夺下了灵灵手里的石头,“阿妹,阿兄放你走。”
灵灵身子一软,一股支撑着她的执念卸去,整个人昏迷了过去。
三天后,灵灵养好了身子,布卓送她到了山洞里。
他抱住灵灵,“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记得回家来。我知道你不认可我的做法,但是我都是为了落仙谷的族人们好。”
灵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点点头。
然后便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的朝着那处裂缝走去。
裂缝近在眼前之时,灵灵忽觉背上一阵刺痛,巨大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回头,是布卓冷漠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