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姜姜抬高手臂，好让她能躺得舒服些。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子没有说实话，她好像在特意隐藏着什么。

这时，白不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她的眼睛先是瞟了一眼沈云仪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腹部插的匕首。

随即立刻蹲下身，摸上了沈云仪的脉。

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出现了震惊。

“不语，她怎么也样了？”

米姜姜紧张的问。

白不语摇摇头，“油尽灯枯了。”

油尽灯枯吗？米姜姜和顾顾明祈的心，同时一紧。

白不语难得愿意多说几句：“腹上的伤不严重，但是她的身子长期被毒素侵蚀，内里早就衰败不堪了，长期忧思过度，殚精竭虑，再加上有孕以后小产，更是损耗光了最后一点点元气。”

“她不久前应该是大量服用了某种可以强行吊起精气神的药，所以这么破败虚弱的身子，被刺了一刀，流了这么多血还不死。”

“但是……”

米姜姜眉头一皱，“但是什么？”

白不语：“但是随着血液流逝，药效早就已经过了，她其实现在除了一口气还在，已经几乎和死人无异了。”

“她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不可思议，可以说是一股大执念，才能让她吊住这口气。”

大执念吗？

沈云仪的眼睛，始终追随着顾明祈。

她的执念，就是再见她一面。

米姜姜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上次那个人参宝宝留下的参须，一点点就很厉害了，能不能用来救他？”

白不语摇头，“她受不住的。”

说完，白不语便起身离开。

医者起身，便是无药可医，给病患和家人话别的时间。

米姜姜看着怀里的沈云仪，急得在大雪天里，身上冒出了细汗。

沈云仪只觉得抱着自己的女子虽然纤细，但是怀抱却温暖，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的目光落到了米姜姜面上，细细的看。

面前的女子，渐渐和她的那幅神女像的神女重合。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是神女吗？”

她轻轻的问。

米姜姜点头，“对，我是，我叫米姜姜。”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明明你帮了我们那么多，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沈云仪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真好啊，那个传说中住在宝镜里的神女，竟然出现在了凡间，出现在了殿下身边。

殿下不会是一个人了，他的余生可以和神女相伴。

“神女……”

她低低的唤。

米姜姜抓住她的手，“我在呢，你可以叫我姜姜。”

沈云仪看着她，满眼都是欣慰和欣赏。

“往神女可以保佑大齐，可以保佑殿下，也保佑我，来生做个再不坎坷，做个平凡女儿家。”

米姜姜只是意外得到了铜镜的普通人，但是此刻，她却十分希望自己真的是无所不能的神女。

可以治好这个满身悲伤的女子，治好拥有这样一双悲悯双眼的女子。

“你……”

顾明祈看着她，他能感受到沈云仪对他的思念和眷恋，但是却无法理解这种浓烈至极的感情。

他只是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殿下，望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万事无忧……庇护天下百姓，造福万民。”

“和神女……生生美满，世世和美。”

沈云仪最后留在人间的是祝福。

她对这世间万民，对顾明祈，对米姜姜最真挚的祝福。

她仰头，看向飘落的雪花。

一片雪花落尽她瞳孔已经涣散的眼睛里，蝴蝶羽翼一样的睫毛无力垂落。

那双曾经盼顾江山，倾倒帝王的眼睛，最终缓缓闭上。

“沈云仪……”

顾明祈低低的唤了她一声。

还有米姜姜的抽泣声。

她闭眼以后，生机断绝，但是听觉竟短暂的留存了一会。

她听到有人为她的离去哭泣。

还听到了殿下唤了她的名字。

他唤过她沈小姐，沈姑娘，但是却从来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今生，便用这样的一声呼唤来结束吧。

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了。

……

“阿仪！”

顾明德蜷缩在不远处，撕心裂肺的唤她。

阿仪竟没有死在他的怀里，若是来生不能认出他该怎么好。

他们注定要一起死的，他本想着先送她走，他再去寻她。

让她在这世间最后一眼看见的人是他。

但是如今，这一切都被顾明祈和那个女人破坏了！

愤怒像一把烈火，像一只猛兽，让顾明德的双眼通红，也让他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但是现在，他要带着顾明祈一起死。

凭什么，凭什么一切都是他的！

顾明祈有多风光，他就有多卑微。

顾明祈有多被爱，他就有多可怜。

天之骄子哪怕被他踩进淤泥里也可以重新爬回高台，他用尽全力从淤泥里爬出，但是却还是带着一身脏污，这公平吗？

他不服！

他举起匕首，满眼都是疯狂的恨意，蚀骨的怨毒。

“顾明祈，你去死！”

顾明祈皱眉，身形矫健的护着米姜姜后退一步，避开了顾明德挥来的匕首。

随即飞起一脚，重重的踢在顾明德背上。

“死不悔改。”

顾明祈冷冷吐出四个字。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高台之上的萧远等人，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幕。

花朝厌恶的打量躺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顾明德，“闻名不如见面，真是个疯子。”

萧远看着顾明德，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殿下，顾明德此人，虽是您的兄长，但是残暴不仁，致使民怨沸腾，决计不可留。”

李一鸣：“殿下，定北王言之有理，哪怕您顾及皇室颜面，不想公开处置他，也应该就地处死，用来祭奠百姓亡魂。”

顾明德仰躺在地上，低低的笑。

顾明祈的眼中，杀意涌现。

这时，一个消瘦的身影，却在苍茫大雪间，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祈儿，别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