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的瞳孔，因为惊讶而骤然紧缩。

沈云仪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隐入银红色的衣裙，消失不见。

顾明德状似贴心为瑟瑟发抖的阿宁整理一下裹着她的外袍。

“那家青楼叫翠红楼，是东宫的产业。后来关停以后，昭昭妹妹便被卖进了另一家青楼，最近才被为兄找到。”

南玉勾唇，对着顾明德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阿宁，可是她的老熟人。

当年陆家落败，南玉被官卖为妓，当时在青楼的侍女，便是这心智残缺的阿宁。

阿宁虽心智不全，但是却极为听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南玉因着千金小姐沦为娼妓，心中愤恨，没少打骂阿宁出气。

所以阿宁极为惧怕南玉。

其实南玉在陆家做千金小姐的时候，也曾听过萧远找妹妹的传闻，知道萧远妹妹的颈后有一块胎记，看着年纪也对得上。

但是，那又如何呢。

凭什么她落进了烂泥里，阿宁就能飞上枝头，做定远王的妹妹。

有阿宁在，那些她不愿意接的油腻肥胖的老男人，正好都可以推给阿宁，自己落得清闲。

况且，就算是她帮定北王寻到了妹妹，且不说她待阿宁并不好，天知道定北王会不会杀了自己灭口，以掩盖妹妹沦为妓女的丑事。

所以，南玉并没有声张。

后来她被礼部南大人看中收养，从陆玉儿变成了南玉。

那阿宁她并没有带走，听说是被老鸨卖到了翠红楼。

所以这次顾明德想用萧远领兵攻打顾明祈，南玉才能献计，让顾明德找到阿宁。

萧远的拳头捏得死紧。

他不敢想，那个从小就香香软软，娇气得不行，碰破一丝油皮就要撒娇大哭的妹妹，这些年是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竟变成了这个样子，竟然面对别人，下意识的就是护住自己的头，然后便是脱衣服……

萧远只觉心如刀割。

他紧紧把阿宁搂在怀里。

顾明德拍了拍萧远的肩，“阿远，你也别怪明祈，他那时是太子，事务繁忙，哪怕是答应了你，要帮你找妹妹，但是一时顾及不到，忘之脑后也是有的。”

“而且身为太子，东宫开销庞大。经营产业，青楼赌坊，一向是来钱最快的，就是可怜了这些女子。”

南玉看着阿宁，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

“那废太子原本也是个贤名远扬的，都说他宽厚仁德，怎么私下却做这种勾当，害苦了昭昭妹妹。”

阿宁虽然害怕，但是却莫名的对这个抱着自己的哥哥很有好感，于是便壮着胆子，用自己的手，为他擦泪。

萧远看着这样懂事的妹妹，心如刀绞。

顾明德见火候已到，便起身下旨，“萧氏昭昭，系出名门，心性纯良。与朕甚是投缘，现封为纯柔长公主，赐居长生殿。”

一旁的太监提醒萧远谢恩。

萧远下意识的抱紧阿宁，看向顾明德。

顾明德笑笑，“阿远，你的妹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封她为公主，放在宫中照顾。”

“你府中并没有女眷，且马上就要领兵出征，如何能照顾好昭昭呢？”

“你也不想昭昭再跟着你受苦了吧？”

南玉笑着手持一块糕点，递到阿宁面前，“公主，以后天天都跟我一起住，一起玩好不好？”

昭昭下意识的瑟缩一下，却在看到南玉的眼睛时，小心翼翼的接过糕点，不敢反抗。

南玉笑着摸阿宁的头，“陛下你看，长公主喜欢我呢。”

萧远看着顾明德，神色晦暗不明。

“敢问陛下，要臣出征何处？”

顾明德勾唇，“废太子顾明祈叛上作乱，这世间，朕唯有阿远可托付了。”

萧远看看在南玉怀里乖乖吃糕点的妹妹，深知今天是带不走妹妹的。

况且，妹妹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

顾明祈、顾明祈……

萧远反复在脑海中颂念这个曾经发誓要誓死效忠的名字。

萧远沉默，顾明德也不催，只是看着他。

半晌，萧远单膝下跪。

“臣萧远，领旨。”

“必不负皇上厚望。”

顾明德哈哈大笑起来。

沈云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似乎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冷得可怕。

这是萧远啊，有不败战神之称的萧远啊。

殿下，殿下该怎么办！

沈云仪的心，此刻成了一团乱麻，她针对萧远的一切计策，全部都用不上了。

她把指甲刺进自己的掌心，告诉自己要冷静。

南玉对着沈云仪遥遥举杯。

顾明德心情极好的看向南玉，“美人南氏，聪明伶俐，秉性柔嘉，深得朕心。现封为南妃，赐居长生殿，与纯柔长公主同住，务必要照顾好长公主。”

南玉喜不自胜，连忙跪下谢恩。

此刻南玉的手里，有了两张保命牌，。

腹中孩儿和阿宁。

宴席结束，按理说，顾明德应该去新晋封为妃的南玉宫中，但是他却不顾南玉的痴缠，去了沈云仪的宫中。

床榻上，顾明德把玩沈云仪的发丝。

沈云仪低低开口，“陛下，今晚这么精彩的节目，臣妾却不知道，您和南妃，倒是心有灵犀。”

语气酸溜溜的，听得顾明德心情大好。

他搂住沈云仪的肩头，“这是南妃献计，她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让旁人知晓，况且那傻女的腌臜事，没得污了阿仪的耳朵。”

沈云仪轻轻的哼了一声。

顾明德又哄，“她献计有功，所以封了妃，但你，马上就是皇后了，谁都越不过你去。”

沈云仪嗯了一声，“那皇上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着臣妾。”

顾明德应了，随即又皱眉，捏捏自己的眉心。

“陛下头又疼了？”

“臣妾给您跳碎玉舞吧。”

顾明德抓住了沈云仪要把床头玉瓶打碎的手。

“我不想看，以后都别跳了，乖，睡觉。”

他现在不想再看阿仪跳碎玉舞了，他会心疼。

厌世如他，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期望。

这次杀了顾明祈以后，他便要在这宫中，与阿仪长相厮守。

有了阿仪，便足以慰藉这半生苦难。

沈云仪靠在顾明德心口，只觉南玉已成大患，阻了殿下的大业，不能再留了。

第二日一早，萧字军旗迎风飞扬，萧远领兵出征。

征讨废太子顾明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