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宫的一个深夜,一辆给云华殿运送新鲜果子的牛车,缓缓走出宫门。
因着有云华殿的人跟随,所以宫门的看守们并没有敢过多盘查,不过掀开盖子草草看了一眼,便放行了。
走出宫门很远,在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牛车停下。
一个纤瘦的美貌女子,从车里的杂物中钻出来。
上了另一辆接应的马车。
那女子,正是芳太妃。
不,她现在是芳翩然。
本是极美的名字,父母所赐,但是进宫以后,便失去了。
她是芳宝林,是芳太妃,但是却不能有自己的名字。
现在,她终于可以做芳翩然了。
她的怀里,是一个小包袱。
离开之前,是孟堂的好友,一个叫王福的公公来找她的。
王公公说,孟堂已经为她安排了一切,可以出宫,可以自由了。
说着便递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厚厚的银票和不带宫廷标记的金银首饰。
还有,一个竹青色的锦囊,里面是一些浅灰色的粉末。
王福摩挲那个锦囊,“这是孟堂……给您求的香灰,可以保平安的,您务必好好保存。”
“随身携带,他……会保佑您的。”
芳翩然不解,“孟堂呢?”
“是不是按原本商量的那样,他把我安置在京中,不当值的时候,就能出来看我了?”
芳宝林看着王福。
王福垂下眼睛,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孟堂他有些事,一时脱不了身,所以让我来送你。”
“而且,计划有变,他的不能把你安置在京城了,已经安排人送你去江南你外祖家了,以后你便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吧。”
芳翩然不解,“那孟堂呢?难道我再也见不到孟堂了吗?”
王福:“自然不是,他处理好一切以后,便会求了主子恩典,放他出宫去江南寻你,你耐心等待就好。”
芳翩然有点犹豫,“真的吗?”
王福微微皱眉,有点不耐烦。
“我骗你做什么,这种恩典不是没有过,孟堂既然能给你弄出宫去,那自然也可以给自己求个恩典,孟堂的能耐,你还不知道吗?”
芳翩然还想再问,但是看着王福阴沉着的脸色,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是抱着包袱低着头,跟着他躲进了送果子的牛车里。
他说得对,孟堂厉害,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他一定可以去江南找她的。
芳翩然坐在狭小的马车里,眼睛晶亮。
他要带孟堂吃江南的各种香甜糕点,看蒙蒙细雨中的烟雨江南,到时候,他们就买一条乌篷船做摆渡人好了。
芳翩然知道,太监想求到放出宫的恩典不容易。
或许需要很多很多年。
但是她可以等,没关系的,总能等到那一天。
她握紧手中的竹青色锦囊,看着马车窗外的夜色出神。
云华殿。
“办妥了?”沈云仪问。
王福:“办妥了。”
沈云仪:“如此,也算了结了一场冤孽。”
王福没有说话。
万寿殿内,消息闭塞,所以司礼监的事,芳太妃并不知道。
也不知道孟堂已死的消息。
那竹青色锦囊里,也不是什么香灰。
而是他在孟堂的骨灰倾倒枯井之前,留下了一捧。
就让他的谎言和这捧灰烬,陪伴芳太妃吧。
……
第二天一早,沈云仪还在用早膳。
她如今已经过了吃什么都会吐的阶段,倒是能勉强吃下一些东西了。
茵儿匆匆从外面回来,看着主子正在用膳,欲言又止。
沈云仪看了她一眼,“说吧。”
茵儿低头,“娘娘,不是什么大事,您先用膳。”
沈云仪伸手夹起自己盘中的一只汤包,“说。”
茵儿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回禀:
“娘娘,昨日国师去找了陛下,为自己的妹妹求情,陛下给了恩典,放出了楚氏。”
沈云仪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戳破了汤包。
“那又如何,她如今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如今她的心思都在战事和前朝上,殿下夺位已经到了关键时期,她已经不想再和后宫纠缠了。
茵儿继续说,“可是,昨晚楚氏遇到了陛下,还不知道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让陛下竟然又幸了她。”
“今日一早,已经被封为才人了。”
沈云仪闻言一挑眉,有点惊讶,“哦?那她倒是有几分本事。”
在霜寒殿那种地方住了那么久,还能传递消息给楚云起,出来就能重新得幸,倒是小看了她。
但是,那又如何呢。
沈云仪继续慢慢吃那个汤包,姿态极为优雅。
茵儿看着沈云仪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还能安心吃饭,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家娘娘果然不是一般女子,竟然不急不妒。
沈云仪的眼里都是不屑,只要楚闻蔷不影响她的计划,她巴不得楚闻蔷做个比她更为出色的妖妃。
用完膳,沈云仪按照习惯,去御花园散步。
远远的,便看到了穿着一身新制宫装的楚闻蔷。
楚闻蔷离得老远的便跪下,姿态极为谦卑的匍匐。
用的是奴婢礼,并不是宫妃之间用的礼。
沈云仪眯眯眼眼睛,霜寒殿走了一遭倒是学乖不少。
“起来吧,楚才人。”
沈云仪走到了她跟前。
可是楚闻蔷却纹丝不动,“在娘娘面前,妾跪着回话就好。”
沈云仪,忽然轻笑一下,伸出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抬起了楚闻蔷的下巴,让她被迫仰望自己。
她细细打量楚闻蔷的眼睛。
“装的。”
言简意赅的下定论。
但是不得不承认,楚氏这双眼睛,竟然比进霜寒殿之前更加风情惑人,璀璨至极。
“不管不是什么心思,如今本宫都懒得再和你计较。你若是安分守己,不碍本宫的眼,只求一份富贵安稳,本宫便能容你。”
“若是你再碍本宫的眼,那本宫碾死你,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楚闻蔷好像是受惊了一半,身子微微一瑟缩,看起来极为楚楚可怜。
大颗大颗的泪水流下,如玫瑰花瓣上的露珠一般诱人。
不远处,明黄色的袍角已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