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喧嚣热闹的菡萏殿,忽然间安静得不可思议。
似乎连掉落一根针,都会激起巨大的涟漪。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粘稠黏腻得包裹在楚闻蔷周身。
弥漫在殿中的熏香味曾是她最喜欢的,千挑万选珍贵非常的香料。
可是此刻,楚闻蔷却觉得这味道熏得她无法呼吸,脑海中空白一片,身上因为跳舞而流出的汗珠渐渐冷却,附着在她的周身。
微风一吹,激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安静的菡萏殿内,唯有沈云仪满不在乎的声音幽幽响起。
“陛下,这是何意?”
沈云仪秀气的眉头微皱,不解的看向顾明德。
顾明德揽住沈云仪,笑着解释:
“爱妃少时,曾养过一只翠鸟,极爱那鸟儿小巧玲珑,叫声清脆婉转,是也不是?”
沈云仪细细回想,她十三四岁的时候,确实养过一只翠鸟。
阿娘宠爱她,便让人做了一个鎏金鸟笼子,把翠鸟挂在房中,日日赏玩。
后来那鸟不知为何,竟生了一场病,毛色暗淡,不愿饮食。
沈云仪急得不行,遍寻京中的贩鸟之人询问救治,却也不得其法。
后来那翠鸟便一命呜呼了。
沈云仪极为伤心,为此还大病了一场,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养宠物了。
这事在京中并不是秘密。
但是,她养翠鸟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顾明祈。
全因那年罗皇后病重,顾明祈心急如焚,便去天龙寺为母祈福。
为表诚心,更是不乘车马,而是三步一叩,五步一拜上山祈福。
顾明祈此举是为母亲祝祷,并不是要搏仁孝的虚名,于是便微服出行,只带了两个扮做家奴的侍卫。
天龙寺山路难行,顾明祈的膝盖和手肘很快就被鲜血浸透。
到了半山腰便因着酷暑烈日,整个人都开始恍惚了。
却还是坚持三步一叩走完这一程。
就在口干舌燥之时,一只装着清水的水囊,递到了他的面前。
罗皇后素日里待沈云仪亲厚,所以沈云仪便也想上天龙寺为她祈福。
没想到竟遇上了顾明祈。
哪怕是隔着厚厚的帷帽,她也一眼就看到了山路上那个哪怕浑身狼狈,却依然贵气凛然,周身气度不损的男子。
顾明祈接下了她的水囊,可是她却没有摘下帷帽,告知自己的身份。
这场相遇太过巧合,巧合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沈云仪生怕顾明祈会觉得她是存了心思,蓄意打探太子行踪,意图制造偶遇。
毕竟宫中这种手段太多了,而顾明祈身处其中,便最为厌恶有此深沉心机的女子。
沈云仪不想让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一丝一毫的不完美印象。
于是便只当是路过的香客,见他虔诚,便奉上清水。
顾明祈见沈云仪不想多说,极为守礼,他顾及男女大方,以及心忧母亲的病,便也没有攀谈。
饮水以后又走了几步,忽见路边一只翠鸟落在路边,正在无助的低吟。
顾明祈捧起翠鸟,发现是它的一条腿受了伤。
已经告别要离开的沈云仪上前,叹了一口气,“公子,这鸟儿实在是可怜,但是公子上山却是不便带着它。”
“不如就交给我,我定会好好照看于它,也算是一桩善缘。”
顾明祈点点头,把翠鸟交给了沈云仪。
打那天以后,罗皇后的病,竟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而沈云仪的房中,也多了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翠鸟为伴。
沈云仪爱极了那只鸟儿,总觉得那是她和顾明祈之间一段不可说的缘分。
只待她嫁予他的那日,她拿出这只翠鸟,含笑告诉他,他们之间,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了。
可是后来,沈云仪出门赴宴,回来的时候,那只鸟儿却奄奄一息的摔在地上,小小的身子里流出鲜红的血,时不时抽动着小爪子。
见到沈云仪时,一双黑豆大的小眼睛里满是不舍和留恋。
父亲的声音,威严得不带一丝感情,落在沈云仪耳中,仿佛是从天边而来。
“阿仪,你若是想做大齐最尊贵的女子,便要先做大齐最端庄的贵女。你的一举一动,都要成为所有女子的表率。”
“你可以醉心琴棋书画,也可以钻研女红厨艺,闲暇时还可学习打理中馈庶务,但是绝不能玩物丧志。”
“你阿娘就是太纵着你了。”
“皇后娘娘对你的期许,你是知道的。但是你为了这只鸟,做金笼,喂精米,要是被有心人知道,坏了贤良的名声,日后还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如何嫁入东宫。”
沈云仪含泪把翠鸟埋在自己窗外的梅花树下。
是了,她要做最完美的贵女,才能配得上太子殿下。
当天晚上,沈云仪便发起了高热。
她的床前,阿娘哭着埋怨父亲严苛,吓坏了女儿。
后来父亲便默许阿娘又寻了一只更加鲜艳好看的翠鸟来,送到沈云仪面前。
沈云仪摇摇头,拒绝了。
亲手把那只翠鸟,放归了天空。
她和殿下的羁绊,终究成了一场空。
顾明德见沈云仪出神,神情哀伤,眼中似有泪痕,以为她是想起了少年时那只死去的爱宠,于是便把沈云仪抱得更紧。
“阿仪,你别伤心,我知道你喜欢翠鸟,这一切都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
一边说,一边指给沈云仪看。
“你看,黄金做的鸟笼子。”
众人这次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黄金台,原来竟是一个鸟笼子。
“还有这件翠鸟羽衣,你看楚贵嫔穿上这羽衣,唱歌跳舞,活脱脱的不就是一只讨人喜欢的翠鸟嘛!”
“她不会死的,能活很久很久,跟我们一样久。”
“你想什么时候看翠鸟跳舞,就什么时候看。”
顾明德说得兴高采烈,言谈之间,似乎根本没把楚闻蔷当成一个人。
好像她真成了一只被豢养取乐的鸟。
“今日先让你看看效果,等下个月你生辰之时,我把黄金鸟笼搬到你的生辰宴上,让她再跳一个新舞,给你贺寿,如何?”
楚闻蔷的指甲,刺进掌心。
陛下这竟是要将她当成舞姬,在天下人面前取乐吗?
见沈云仪还在出神,顾明德不满的晃了晃沈云仪。
“阿仪,你还没说,你欢不欢喜?”
沈云仪回神,对着顾明德一笑,“陛下为臣妾这般用心,臣妾自是欢喜的。”
顾明德得了沈云仪一笑,十分高兴。
大手一挥,“贵嫔楚氏,献舞有功,赐封号,翠。”
楚闻蔷的喉头,一阵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