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薨了。
这几个字好像是一块大石头,重重的砸在顾明祈头上心上。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是看着萧远的嘴巴一张一合,身子被米姜姜摇晃,但是却无法接收任何信息。
母后死了?
怎么可能呢,他们今天才刚刚重逢。
朝天台上,母后还哭着求他不要杀顾明德。
他们母子之间,甚至还没有好好叙过话……
母后怎么就死了。
顾明祈身子猛得一震,回过神以后脸色苍白如纸,张了嘴,但是却只是颤抖着唇,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几息以后才勉强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怎么会……母后她……怎么会……死。”
最后那个死字,说得尤为艰难。
好似从带着冻成了尖利冰凌的血水,狠狠扎在顾明祈的心上。
“母后在哪!”
顾明祈忽然疯了一样,朝外跑去。
他一出生就是帝后嫡子,王朝最尊贵的皇子。
后来又被封为太子,是整个大齐除了皇帝以外最为尊贵的男人。
从小被教导的礼仪修养,克己复礼是刻在骨子里的。
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任何时候都从容的姿态。
哪怕后来继位失败,被流放,被断腿,几度生死,顾明祈怕过、落魄过、绝望过。
但是却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过。
他的脚步凌乱,失了章法,只是拼了命的跑。
因着宫变,宫道上没有宫人扫雪,所以积了厚厚的层雪。
顾明祈几次跌倒在雪中,狼狈异常,但是却无知无觉,像是疯了一般,只是拼命的跑着。
把一切规矩仪态气度都抛到了脑后,变成了一个一心只想奔向自己母亲,看看母亲是否安好的孩童。
直到跑到了罗明瑶尸体前,他才如梦初醒。
沾染的一身积雪渐渐融化,浸湿了他的衣裳头发,顾明祈的双膝陡然一软,跪倒在地。
罗明瑶已经由宫人伺候着换了装殓的太后仪制的凤袍,双手交叠安放在身前。
又重新梳了头,戴上凤冠。
面上仔细的上了妆容,在胭脂水粉的妆点下,整个人犹如睡着了一般,平静安详的躺在床上。
“母后!”
顾明祈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中似有无尽悲痛,那些悲伤化为了实质,把他压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齐宫上空。
米姜姜赶到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喊。
她霎时间,泪流满面。
这种痛苦,她也经历过。
在失去亲人的悲痛面前,一切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几乎是奔跑到了顾明祈身边,把他的头抱在自己怀里。
顾明祈哭得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紧紧抱着米姜姜,如同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膝行几步,到了罗明瑶跟前,抓起那只曾经柔软温暖,如今却僵硬冰冷的手,想要贴在自己的面上,但是那只手却因为尸僵而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连再次感受母亲的抚摸都做不到了。
萧远上来扶住他,“兄长,让太后娘娘安心去吧。”
顾明祈的眼睛血红,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竟然有种诡异之感。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在他眼中蔓延。
“是谁?是谁杀了母后?”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如同暴风雨般的愤怒和仇恨。
米姜姜相信,现在只要萧远说出个名字,顾明祈就能把那人杀了给罗明瑶偿命。
“是……冷宫中的前朝废妃,叶氏。”
叶氏?
顾明祈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萧远:“就是前朝盛宠一时,差点就要两后并立的那个宸贵妃叶氏。”
如此,顾明祈方才想起来这个叶氏是谁。
米姜姜也想起,顾明祈曾经把当年罗皇后和叶氏之间的争斗当成故事给她讲过。
最后叶氏败于罗明瑶之手,被打入冷宫。
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用仇恨作为支撑,在冷宫蛰伏多年。
原本罗明瑶是皇后、太后,身边前呼后拥宫人众多,她无法近身。
后来靠着楚闻蔷从冷宫中出来了,但是罗明瑶却因为养病,一直闭门不出。
直到现在,因着宫变,各处都没有守卫,罗明瑶为了救顾明德又不顾一切的跑出了自己的宫殿,才给了叶氏机会。
罗明瑶死于叶氏之手,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她终究被这深宫所吞噬。
所谓宫斗,没有所谓的赢家,也没有所谓的输家。
不过是一群可怜的女人,在做困兽之斗罢了。
她们互相怨恨、伤害、纠缠。
在这世间最华美的地方,用一张张如花美颜互相倾轧,不死不休。
“叶氏何在?”
顾明祈只觉这一切,荒唐又悲凉。
萧远听到顾明祈的话,微微叹息。
当时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倒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把刀,早就断气了的太后。
还有双眼失神,满手是血,坐在太后尸体旁发呆的周嬷嬷。
以及,脖子上插着一根样式简单老气的铜簪子的叶氏。
叶氏杀了罗明瑶以后大仇得报,多年心愿一了,神智便不太清醒了。
只是躺在地上又哭又笑,满嘴都是胡话。
周嬷嬷循着声音趁着叶氏神智不清之际,用自己的发簪刺穿了叶氏的喉咙。
为她的主子,她的孩子报了仇。
“那……周嬷嬷现在何处?”
周嬷嬷是母后的奶嬷嬷,对母后是极为忠心的,从小也是看着他长大,真心真意的疼着他。
如今母后不在了,她又为母后报了仇,他以后自然会把她当成自己的长辈孝敬,侍奉她终老。
不再以奴仆待之。
萧远:“周嬷嬷年纪大了,又在大雪天伤了眼睛,强撑着听着宫人给娘娘换过衣裳,现在在偏殿歇着。”
这时,罗执匆匆而来,见到顾明祈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表哥,请赐我死罪,是我没看好姑母。”
罗执重重叩头,满脸是泪。
顾明祈长叹一声,声音嘶哑的挤出三个字,“不怨你。”
米姜姜看着顾明祈,他就是这般,哪怕伤心至此,也从不迁怒旁人。
罗执哭着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燕承昭面色凝重的快步进来。
“殿下,周嬷嬷她……殉主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