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罗明瑶的时候,是傍晚。
他刻意在顾明祈昏定请安离去后求见。
父皇最近新宠一个宝林越氏,纵得她十分轻狂,当众下了皇后的面子,父皇也以宝林年幼,皇后不必放在心上为由,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这么一气,罗明瑶的身子便不太爽利。
顾明德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恹恹的由周嬷嬷服侍着,闭着眼睛轻轻推拿太阳穴。
面对顾明德的问安也只是淡淡的敷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直到顾明德委婉说明了来意,罗明瑶才睁开了眼睛。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皇子们宫中自有份例,宫正司的人若是克扣了你,本宫必不会轻饶。”
但是她也知道,宫中份例不过是刚刚好够体面的活着罢了。
皇子成年以后便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在外行走仅靠份例是不够的。
得宠的皇帝会赏赐,不得宠的也都有自己的母妃和母族贴补。
顾明德自然没有皇帝赏赐,也没有母妃母族。
但是他能和自己开口,倒真是让罗明瑶有些意外。
吃错药了?
还是相信了嫡母就是就是母亲的场面话。
她刚想拒绝,却在眸光触及顾明德那张脸的时候,心念一动。
她沉思了许久,忽然挥退了宫人,只吩咐周氏去拿了一条四指宽的绸带来。
她用这条绸带,缓缓覆上了顾明德的眼睛。
盖住了那双和罗明华一样的,让她讨厌的眼睛。
这样一来,他便像极了顾元瑾。
罗明瑶甚至有些慌神。
眼前的顾明德太年轻了,年轻得就像是那段最好的时光里,和她相恋的顾元瑾。
罗明瑶颤抖着手,缓缓抚上顾明德的脸。
她的指尖,轻柔的游走描绘在顾明德的鼻梁、薄唇和下巴上。
心中感叹,这就是元瑾哥哥的血脉他生命的延续。
她甚至,想靠近感受一下顾元瑾在这世间残存的气息。
周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同时,随着罗明瑶的动作,她轻抚的指尖,让被蒙住眼睛的顾明德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因为眼睛被蒙上,在视力受限的情况下,他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强忍着挥开罗明瑶的冲动,拳头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果然,王望之的猜测没错。
罗明瑶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被周氏拉住,罗明瑶恢复了神智。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绪。
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前的顾明德一眼,示意周氏解开他覆目的绸带。
顾明德重见光明之时,看到的便是恢复庄严端庄的皇后形象的罗明瑶。
周氏按照罗明瑶的吩咐,拿了银票来赏赐他。
罗明瑶看着跪地谢恩的顾明德,心中万般滋味。
这孩子竟然能在冷宫那样的地方活下来,那定然是殿下在保佑他。
既是如此,那她也会护着他。
就算是赎罪吧。
罗明瑶浅浅的叹息。
顾明德揣着银票出门,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这罗明瑶既然帮了他一次,那么就也能帮他第二次。
甚至在关键之时助他。
这样,极好。
之后的日子里,罗明瑶确实对暗中对顾明德多番关照。
如同亲生母妃一般补贴供养。
顾明德其人并不笨,而且还十分聪颖,善于伪装,靠着装出来的贤良外表和对人心的洞察,还有钱财,很快就暗中结交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经营多年,羽翼丰满以后,他把自己美人送到了顾元民的榻上。
那雪美人不负他的期望,让顾元民死在了榻上。
他和顾明祈各自陈兵对阵。
顾明祈稳坐东宫多年,深得人心,手下能人不少,顾明德其实胜算并不大。
所以他在宫变前一夜,找到了罗明瑶。
“母后,或者……我应该叫你姨母?”
随着顾明德这句话出口,罗明瑶的脸上,迅速褪去了所有血色。
“你……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顾明德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母后,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曾后悔过,害死我的父亲?”
“害死那个一心为你,和你有年少情谊的顾元瑾?”
“然后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煎熬,应对这无穷无尽的冷落和争斗。”
“若是当初你帮了我父亲,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顾家的天下,本就该是我父亲的。”
随着顾明德的话出口,他每说一句,罗明瑶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时隔多年,这些质问像刀子一样锋利。
狠狠扎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年少时的相依,赐婚旨意降下时的那一夜,还有宫宴之上他心死一般的眼神。
以及天牢里,他甘愿赴死的情景。
这些记忆纷乱嘈杂,不断的萦绕在她的心间。
罗明瑶无力的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此去经年,当年的防备、顾忌、猜疑都已经在岁月中消散。
留在她心间的只有怀念和愧疚。
顾明德把一个纸包放在罗明瑶手里。
“母后,明天把这个放在顾明祈的茶里,给他喝下。”
“放心,不会死的,只会昏迷。”
“我不过是拿回自己应得的东西罢了,不会伤害顾明祈性命。”
“到时候我登基为帝,一样会尊母后为太后,再给二弟封个富贵王爷。”
“二弟懂事又孝顺,定然会理解母后的苦衷的。”
顾明德的声音,回荡在罗明瑶耳边,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蛊惑和诱哄。
流年回转,同样的选择,罗明瑶再度面对。
只是她身边,原本是她的丈夫,现在变成了她的儿子。
每一次皇位更迭,竟都要如此吗?
半晌,罗明瑶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纸包,力气大得骨节都泛起青白。
“你……真的不会杀祈儿?”
顾明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继续承诺,“自然,他是我的弟弟,哪怕不是亲弟弟,也是堂弟,血脉相连,我怎么会杀他。”
他最嫉妒的弟弟,他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他自己高坐明堂,看着他被打落淤泥,满身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