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殿。
沈云仪穿着宽松的寝衣,靠在贵妃榻上。
已经到了该显怀的月份了,但是因为太瘦,所以看着便不甚明显。
整个人看着好像一张单薄的美人剪纸,一碰就会碎。
她双眼紧闭,眉头微皱,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她不像正常有孕妇人那般,会在睡着的时候,下意识的把手护在肚子上。
反而把手垂在身体两侧,好像对肚子里的孩子十分厌恶一般。
茵儿看到沈云仪睡着,便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沈云仪身上。
毯子刚刚碰上沈云仪,她便惊醒。
茵儿立马请罪,“奴婢该死,扰了娘娘的眠,请娘娘恕罪。”
沈云仪懒懒的挥手,示意她起来。
有孕这件事对她的身体负担太大了。
她总是控制不的想要打瞌睡,但是却又很容易惊醒。
便是有一只蚊子飞过,她都能醒来。
这让沈云仪每日都感到非常疲惫,只是尽量多睡。
“可是有什么事?”沈云仪接过茵儿递的一杯蜜水,慢慢喝了起来。
茵儿低声回禀:
“娘娘,王福来了,听说您在睡着,便在院子里候。”
沈云仪点点头,“让他进来。”
不一会,王福便进来了。
对着沈云仪行了一个大礼,“奴才参见娘娘。”
沈云仪打量他,“你起来吧。”
“已经是掌印了,见到本宫,不必再行大礼。”
王福谦卑的笑笑,“无论奴才是谁,做什么,都是娘娘的奴才,能给娘娘磕头,是奴才的福气。”
王福这话说得诚心诚意。
如今的他今时不同往日。
穿着内监最高等级的服制,手持一把青玉拂尘,眼角眉梢都带了威严。
就连站着的姿势,都是挺直胸膛,只把下巴微收,以示谦卑。
是的,赵辟死了,王福成了新的掌印。
他刚刚进司礼监的时候,确实是举步维艰。
司礼监是赵辟的天下,而王福是那里唯一的异类。
所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好几次被人陷害犯了错,被打了板子。
宫中的廷杖都是有讲究的,若是得了授意,非死即残。
还是王福平日里在沈云仪处得的赏赐丰厚,有些家底,又借着沈云仪的势,软硬兼施让得了赵辟授意的行刑太监心生忌惮,怕引火烧身,才侥幸捡了一条命。
养伤的时候,王福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一张阴柔白净的脸上都是恨意。
但是听闻国师楚云起回来以后,王福的眼中又染上了浓浓的担忧。
楚云起和他家娘娘一直作对,楚云起回来,娘娘定然还有忧虑。
他受了娘娘大恩,却不能回报,心里实在是不安。
所以他便咬牙爬起,司礼监说到底,是一群人的争斗。
那么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
王福的目标,锁定在了赵辟最亲近的干儿子,同为秉笔太监的赵堂身上。
那赵堂原名孟堂,是赵辟最为信任的人,为了表示孝心,更是直接在认干爹那天,就随了赵辟姓赵。
平日里直接称呼赵辟为“爹。”
赵辟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哪怕赵堂已经贵为秉笔了,也会亲自料理。
赵辟更是把赵堂这个贴心的干儿子视为司礼监的下一任掌印。
所以对于王福的到来,赵堂情绪最大。
王福捧着封后大典的礼服和凤冠,低眉顺眼的站在沈云仪身边。
那礼服和凤冠皆是经过工匠反复修改,力求尽善尽美。
更是在沈云仪的授意下,网罗天下奇珍,尽皆堆砌在了这两样东西之上。
传言曾有一老臣无意间窥见了这礼服和凤冠,先是一愣,随即便开始大哭大笑。
指着这礼服仰天大喊,“此乃亡国之物,民脂民膏百姓血汗所化,妖后临世,国将不国!”
确实,便是宫中织造司的工匠,经年伺候在大内的嬷嬷,甚至是早就卧病在床的太后,所有见过这两样东西的人,都会被其奢华璀璨的程度所震撼。
说是大齐开国以来,甚至历朝历代以来最为华丽珍贵的凤冠华服都不为过。
光是鞋子上的镶嵌的明珠,大小成色就堪比皇族入殓之时,含在口中的珠子。
王福甚至觉得,那礼服上数不清的珍贵宝石明珠还有凤冠上的珍宝璀璨得他睁不开眼,不敢直视。
“也只有这样的宝物,才能配得上娘娘的美貌。”王福由衷赞叹。
沈云仪淡淡的,像是打量路边野草一般,随意看了一眼它们。
这凤冠华服,一开始也是不逾礼制的,但是沈云仪总觉得,大齐的家底啊,太厚了些。
于是经过她的一再授意,本来应该在凤冠最高处的顶珠,被移到了鞋子上。
深海中不世出的明珠,成了她的顶珠。
沈云仪伸出玉手,把玩那颗小儿拳头大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正圆明珠。
合浦申家,富甲天下。
天下明珠,尽出于申家。
沈云仪给申家下了死命,定要献出一颗大小光泽都世所罕见,且从未有人佩戴过的明珠。
此种明珠,定要出自深海。
申家豢养珠奴无数,若是用人命来填未必不可,已有珠奴在深海发现一个罕见巨蚌。
但是沈云仪却降下旨意,她凤冠上的顶珠,绝不可由卑贱珠奴触碰。
申家虽是卑贱商户,但若是嫡系之人,亦勉强可以为她采珠。
申家家主已经老迈,唯有最心爱的嫡长子和嫡次子精通水性,可以下海。
采珠当天,王福亲自去往申家监督,看着申家二子下海。
半个时辰后,海面泛起淡淡的血色。
申家次子手捧明珠归来,长子被巨蚌硬生生的夹断了身子。
次子也因着在水下受了伤,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三日后,油尽灯枯而死。
申家绝后。
沈云仪微微一笑,对着王福夸赞,“你做得不错。”
王福的腰弯得更低了,“那申家人能为娘娘凤冠添色,是他们的福气。”
沈云仪不明意味的一笑。
申家采珠,每年折损无数珠奴,他们的每颗珍珠,都染了血。
死了珠奴是应该的,死了自己的儿子,便痛心疾首,变卖了家产,举家奔赴佘州城,投靠了殿下,嚷着要让妖后偿命。
真是好笑。
他的那些家产,能充作殿下起兵的军饷,才是申家真正的福气。
沈云仪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原来竟是凤冠上薄如蝉翼的凤凰羽翼,划破了她的手指。
鲜红的血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流下,落在光华璀璨的黄金凤尾上。
“娘娘!”
宫人们霎时间乱成一团。
沈云仪不在意的甩甩手,唇角笑意更深。
是这凤冠,都嫌弃她罪孽深重,不喜她的触碰吗?
包扎好手指以后,王福斟酌着开口:
“娘娘,这凤冠染血,大为不吉,不如让天龙寺的高僧,为这凤冠祈福净化一番,娘娘意下如何?”
沈云仪不置可否。
不吉吗?
不吉就对了,这齐宫的一切,都让她恶心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