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祈捏在米姜姜肩膀上的手微微顿住。
沈云仪吗？
顾明祈眼中浮现出了那个端庄自持，脊背挺直，仪态极佳的模糊身影。
总是跟在母后身侧的京城贵女之首。
仅有的说过几次话，无论是语速还是言谈，都是极为得体端庄的。
再多的印象就没有了。
毕竟 他们的交集十分有限。
自他起事以来，一直听着关于她的妖妃传闻，他也实在无法把记忆中那个端庄至极的贵女，和如今人人唾骂的祸国妖妃联想到一起。
况且，她还放过了阿宁和姜氏。
却用阿宁的假死让萧远投诚了自己。
这件事一直在他心里，他觉得这个沈氏身上有太多谜团。
他和沈相有师生之情谊，也是他继位失败，才连累了沈氏满门。
攻进皇宫之际，确实应该如姜姜所说，好好问问沈云仪。
“姜姜说得对，我会吩咐下去的。”
米姜低低的应了一声，两个人相拥而眠。
……
京城，齐宫。
早朝时，龙椅上依旧空无一人。
王福手持拂尘，立在龙椅旁，满脸的冷漠倨傲。
守护一般的姿态，站在龙椅一侧。
而龙椅后的华丽珠帘内，坐得是素着一张青白面容的沈云仪。
大殿内安静异常，只有愤怒的咆哮声异常清晰。
“……牝鸡司晨！”
“祸国妖妃！”
“我要见陛下，这朝廷岂是魑魅魍魉之辈可以随意登堂入室的！”
霍无涯的叫骂声，连绵不绝。
骂得酣畅淋漓，眼睛通红。
对，他就是不想活了。
国将不国，陛下病重，疑点重重。
叛军兵临城下，朝政却被一个妖妃和宦官把持。
陛下据说床都起不来了，却想着要办什么封后礼。
他一心想要报效朝廷，尽忠帝王，他逼着自己淌进官场这个淤泥中，学着阿谀奉承，学着曲意逢迎，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但是奈何却无力回天。
他觉得这一切没意思透了。
他不想做官了，只觉一切如大梦一场，过眼云烟。
他要痛斥奸臣妖妃，哪怕被处死了也没关系，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无妻无子，父母早亡，没有什么人可连累的，他死了只会青史留名。
所以他骂得十分畅快，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又十分的尖酸刻薄。
整个大殿所有人几乎都要忘记了呼吸。
都在内心暗暗猜测，他会怎么死。
这么公开且冒犯的怒骂贵妃，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吧。
王福其实早就忍不了了。
他的腮帮子咬得都酸了。
骂他无所谓，但是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竟然敢骂他家娘娘。
他在心里已经给霍无涯想到了一万种死法。
但是碍着沈云仪一开始那个示意王福噤声的手势，不得不把嘴里的呵斥咽下，咬牙听着。
珠帘后，茵儿偷眼瞧着自家娘娘的神色，茵儿的脸色很怪异。
因为她家娘娘，唇角竟然是含着笑意的。
对，茵儿确定自己没看错，是笑意。
这种笑意，茵儿没看到过，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像是在欣赏一个很喜欢的东西一般，给人一种愉悦之感。
这正常吗？
当然正常，沈云仪此刻心情确实是很好。
她自从深陷齐宫以来，见到了太多虚伪，太多假面。
她许久没有直面这般强烈的情绪了。
她在霍无涯的骂声中，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的生命力和无畏感。
而且，霍无涯把如今这般大好局面说成是她祸国，那是不是说明，她做得不错？
她其实是在当成赞扬来听的。
良久，霍无涯渐渐停了下来。
倒不是没词了，只是觉得气氛莫名有点诡异。
他其实没想到能容自己骂这么长时间。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他痛骂妖妃奸宦以后，在他们气急败坏的让侍卫抓走自己处死之前，自己主动触柱而亡的。
但是现在，貌似不太对。
沈云仪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骂够了？”
“不错，倒是引经据典，洋洋洒洒。”
沈云仪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愉悦。
“该怎么赏你好呢？”
这时，有侍卫用鬼魅般的身法，猛得擒住了霍无涯，让他无法动弹。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等着沈云仪对霍无涯的“赏赐。”
霍无涯耿着脖子，硬朗但是不失俊逸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
高大的身躯虽然被侍卫压着，却依然尽力保持脊背挺直。
沈云仪透过珠帘打量他，这般风姿，其实本该是相材。
“本宫想到了。”
“不如，就封你为招安使，去招降废太子可好？”
“本宫即刻就派人送你过去。”
整个朝廷，也就这个霍无涯还算是个像样的，但就是脾气有点太过迂腐执拗。
送去给殿下吧，她觉得殿下会喜欢，也可以收服他。
就这么办了。
众人都暗戳戳的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废太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招的哪门子安啊。
把他送去给废太子祭旗吗？
霍无涯也有点懵：“招安？”
沈云仪：“正是，霍卿之前要招安南方的秦时，那个法子极妙，但是一直无缘实施，本宫甚为遗憾，这次正好，霍卿可以大展身手了。”
提到之前，霍无涯几乎要气绝。
他的策论本来是极为得陛下赏识的，他也得了重用，全权筹备招安秦时的事宜。
但是沈云仪的人，却处处明里暗里的给他使绊子。
当时她有孕，陛下又从不拂逆她的心意。
后来好不容易可以成行了，他招安所带的赏赐却都成了虚抬。
只有明面上一层是真的赏赐，下面放的那些竟都是石头。
而且给秦时和其手下大将准备的官袍看起来是好的，拿起来就如同糟烂的破布一般，稍一用力就破了。
这样赏赐送去，和羞辱无异。
那秦时的手下，大部分都出自草莽，性子暴躁，都气得哇哇大叫，直接把官服和赏赐都扔到了茅坑里。
原本的流程是东西先送到，他们穿上官服迎接圣旨，霍无涯手持圣旨要比赏赐晚一步到。
所以霍无涯才能捡一条命讨回京城。
这一切都是沈云仪搞得鬼，她竟然还敢提。
让他招安废太子，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嘛！
好，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