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剑那刻,萧远心中,思绪万千。
他是家中长子,从小就被父亲严厉教导,被母亲时时提点要爱护妹妹,勤学刻苦,日后光耀门楣。
他小时候也是极贪玩的,有一次背书的时候被墙外孩童的笑闹声吸引,便偷偷跑出去玩。
被父亲抓回来以后扒了裤子,用军棍狠狠的抽。
打完以后,母亲又气得直掉眼泪。
“你父亲是个没出息的,一大把年纪,官职没多高,俸禄没几个。我没日没夜的刺绣织布补贴家用,给你请最好的师傅,是盼着你有出息,不管是文还是武,总要有一样是能光耀门楣的。”
“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
打那以后,小萧远便再不玩闹了。
后来便越发的沉默寡言,脸上也再没有什么表情。
就连母亲都纳闷的问父亲,“这孩子是随了谁,小小年纪怎的如此寡言少语?简直沉稳得过了头。”
其实顾明祈,算是萧远的第一个朋友。
或者说,是萧远人生中第一个护着他,宠着他,会拿稀罕东西哄他开心的兄长。
是的,萧远的心里,早就把顾明祈当场了兄长。
只是,那声兄长他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顾明祈跟他说话,他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顾明祈对他越好,越亲热,萧远便越想逃离。
他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他想回应,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想像罗执那样,和顾明祈亲密无间,却总觉得,顾明祈是太子,他们之间能亲密这几年已经是极限。
终有一天,顾明祈会成为天子。
而他,会成了父王那样,为了免天子猜忌,而终身远守边疆。
渐渐的,顾明祈对他不再那般热络,他反倒松了口气。
后来,先帝驾崩,顾明德继位,顾明祈被断腿流放。
他在北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拳打碎了身前的红木案。
顾明祈会弑父?
他不信。
他想去找顾明德问个明白,帮顾明祈讨回公道。
但是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先是当年父王收他为义子时,要他跪在神前,以己之血,以自己的双亲在天之灵起誓。
永生永世,效忠大齐,效忠顾氏帝王。
日后若有起兵叛乱,不忠不义之举,天诛地灭,双亲在天之灵,永不超生。
萧远知道,这是他继承定北王之位唯一的条件。
忠君,爱国。
可是现在,君却成了顾明德。
接着画面一转,又成了父王临终前的情景,他拉着顾明祈和萧远的手,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叮嘱萧远好生辅佐储君,匡扶大齐江山,永世效忠帝王。
萧远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于私情,他愿为顾明祈赴汤蹈火。
可是于大义,顾明德大局已定。
顾氏江山有主,他定北王府向来只效忠帝王。
手下询问萧远何时启程进京朝拜新君。
萧远沉默半晌,就在手下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萧远冷硬的吐出两个字:
“不去。”
他不想去。
后来,便是顾明祈身死的消息。
那天的萧远,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他没了爹娘,丢了妹妹。
现在,连兄长都不在了。
若是他当初去救顾明祈,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可惜,没有如果。
猛灌一口烈酒,萧远咳得满脸是泪。
那时的萧远有多伤心,后来听闻顾明祈尚在人世的消息时,便有多高兴。
顾明德暴政,宠爱妖妃,早就失了人心。
昔日故人纷纷前去明主。
萧远也想去,但是定北王发过的誓言让他不能去。
萧远开始密切的注意平安镇的消息。
曾经教导过他们的老太傅公然宣称,太子殿下才是国之正统,江山明主。
萧远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内心,就像是火烧一样煎熬。
就在这样的纠结煎熬中,顾明德的密信来了。
信上,还绘了妹妹身上的胎记形状。
“殿下!”
周之然和燕承昭大惊。
周之然上前欲与萧远过招,燕承昭则以身护在顾明祈身前。
二人配合天衣无缝。
可是萧远却身形一动,宽大的玄色披风迎风飘扬。
被萧远一剑斩下,断成两截。
割袍断义。
断袍落地,顾明祈的气息,微微颤抖。
手指紧紧握住铜镜边缘。
米姜姜刚才也以为萧远是要杀顾明祈,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砸死萧远的准备。
可是没想到,竟是独属于古代人的绝交仪式感。
萧远从红泥小炉中倒出一杯酒,一饮而尽。
顾明祈没有说话,同样满饮一杯。
他明白了萧远的选择。
寒风凛冽,苍茫雪地中,两个昔日相伴多年的青年,在小小的凉亭中互相拱手做礼。
“望自珍重。”
“珍重。”
他们都知道,这一礼,这一别,便是对过去的告别。
他日再见,便是生死之敌。
……
顾明祈回到平安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花朝远远的见到顾明祈,便笑着跑来,想找他借镜子,和米姜姜讨论她曾经听米姜姜提过的兵法书和单兵作战口粮是什么东西。
还想让米姜姜弄些之前送给她的防弹背心来。
花朝刚一走近,便敏锐的察觉到,顾明祈周身的低气压。
米姜姜不想看顾明祈这样失落,于是便邀请花朝和顾明祈一起共进晚餐。
花朝对于米姜姜给的吃食,一向是期待的。
罗执像是长了一个狗鼻子,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厚着脸皮也要加入。
还十分上道的搬来一个硕大的箱子,用镜子投送给米姜姜。
米姜姜好奇的打开,便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竟是一箱子十分耀眼夺目的金银珠宝。
整株的大珊瑚,羊脂玉雕的观音像,还有各种琳琅满目的首饰,都要看花了米姜姜的眼。
其中还有两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便是现代,米姜姜也没见过这般薄的纱衣。
且通体没有一丝缝合的痕迹。
这就是天衣无缝?
这种程度的东西,应该上交国家了吧?
罗执的声音十分有礼,“姜姜姐,表哥说你在你那个世界置办吃食物件也是需要花钱的,你虽然疼我,但我却不能总是理所当然让你破费,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都是女孩子的玩意,你赏脸收下,留着玩。”
罗执笑得像一只白嫩的糯米糍。
说话十分妥帖。
米姜姜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也太贵重了。”
米姜姜因着这面神奇的镜子,现在也算是一只脚踏进了古玩界的门。
她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和顾明祈于熙玉给的都不同,应该是真正的宫廷珍品。
罗执笑着撒娇,“不当什么的,以后姐姐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想着我就行。”
米姜姜现在总说是明白了,世家贵族,便是纨绔,在待人接物人情世故上,也是极有风度分寸的。
平时再怎么胡闹,想讨人喜欢的时候,也能让人无法拒绝。
顾明祈对着米姜姜点头,“姜姜,你安心收下就好,这小子家底,比我在东宫时还要丰厚。”
米姜姜便不再推辞,开始盘算着一会用食物什么惊艳这些古代人。
点外卖的间隙,米姜姜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
“顾明祈,你为什么要开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