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祈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微微颤抖的拳头，还有如海般汹涌的情绪，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半晌，他低低开口，声音嘶哑至极，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后，你真的相信他会放过我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灼热的火焰，烧得罗明瑶瘦弱的身子猛得一震。

质问像锋利的刀剑，直劈她心中最为隐秘的角落。

是啊，她真的相信顾明德会放过顾明祈吗？

罗明瑶浸淫深宫，玩弄权术多年，当年她尚且不愿相信和她青梅竹马的顾元瑾，那现在怎么就会相信顾明德了？

相信新帝会放过德高望重，民心所向，支持者无数的前太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罗明瑶会不懂？

不，她可太懂了。

她只是不愿意懂，她只是想用自己儿子的性命，用大齐的皇位，来为自己赎罪，来全了自己的一世情。

来让自己余生心安。

但是，她又何曾真的心安了？

罗明瑶放声哭泣。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这般无所顾忌的哭泣过了。

在宫里，哭也是要无声的。

无故痛哭，是重罪。

哪怕是皇后也不例外。

她死死的抓着自己儿子的袍角，“祈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原谅母后好不好，这一切，都是母后欠你大伯一家的，欠明德的。”

“你别怪母后，母后真的没办法。”

她的声音里都是悲痛，伴随着哀哀哭泣，如同杜鹃泣血般凄厉。

顾明祈闭上了眼睛。

原来，在母后心中，罗家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她自己。

最后，才是他这个儿子。

她为了罗家，可以牺牲自己的年少情深，为了让自己余生心安，就可以牺牲自己这个儿子。

顾明祈紧握的拳头里，渗出几滴因为指甲刺进掌心而流出的鲜血。

落在雪地上，如同点点红梅般绽放。

米姜姜注意到，伸手握住顾明祈的手，轻轻为他展开紧握的拳头。

她轻轻叹息，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跌坐在地上，形容枯槁的罗明瑶。

这个女人，恋爱脑不够彻底。

事业脑占比还不够。

心不够狠，爱得不够深。

心理素质也太差，沉溺在过去之中无法释怀。

什么都想要，偏偏就什么都没有得到。

还亲手把把这一切搅得一团糟。

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顾明德那个疯子，又这般对她不管不顾。

顾元民从未爱过她，顾元瑾被她所害。

她这一生所有亲近的人，无一不怨恨她。

罗明瑶的一生，是一首彻头彻尾的错曲。

哪怕生命短暂如罗明华，起码也是求仁得仁了，风光过，报了仇，可以慷慨赴死。

但是罗明瑶着这一生，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甚至就连她记忆中唯一的美好温情，后来都掺杂了无数算计和利用。

米姜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其实并不认可顾元瑾对罗明瑶的所谓一腔深情。

他真爱罗明瑶吗？

或许年少是真的喜欢过的。

赐婚圣旨降下那个迷乱的夜里，他用毅力克制自己，没有跨越雷池，毁了她的清白，也是还真的为了她着想。

但是在后来的岁月中，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在宫廷争斗中，他们的感情早就已经不再纯粹了。

若是顾元瑾真的爱她，又怎么会把她卷入诡谲莫测的权斗之中呢？

储位之争，本就凶险万分，任何一步行差他错都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道理，顾元瑾比任何人都懂。

但是他还是把那装了毒的戒指给了罗明瑶。

心思深沉如他，难道没想过，下毒之事若是被顾元民提前洞悉，那罗明瑶这个皇子妃第二天就会不明不白的暴毙？

他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为罗明瑶勾勒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诱惑她背叛自己的丈夫，斩断自己所有的后路依附于他。

后来天牢中的甘心赴死，他真的全部是为了成全罗明瑶吗？

米姜姜觉得未必，按照顾元民的性子，他若是不主动赴死，定要被折磨侮辱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后，才会被杀死。

自己主动死了，反倒少受许多罪。

还能在罗明瑶心中留在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毕竟，他在外面还有妻儿。

每一个行为，都有可能为自己的妻儿争出一线生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米姜姜这个旁观者能看清，罗明瑶身在局中，虽然不能及时顿悟，但是细想之下，未必没有怀疑。

只是，她在这皇宫中的岁月太寂寞太痛苦了。

花心滥情的渣男丈夫，无穷无极的美貌女子，几乎要把她逼疯。

没有人能永远十八岁，但是永远有人十八岁。

这句话是估计罗明瑶的体会最深。

她无时无刻都处在那些年轻鲜妍的女子们的威胁算计之中。

所以她把自己和顾元瑾的这段情在脑海中不断美化，作为自己的精神支撑。

风雪渐渐平息，朝天台上，安静得可怕。

半晌，顾明祈再度睁开的眼睛中一片清明。

一切情绪都被他藏在了帝王心术之后。

他心痛吗？

自然是心痛的，他曾在无数个不眠之夜给母后找了许多借口。

想着只要母后说自己有苦衷，说自己是被胁迫的，那他就原谅她。

毕竟那是他的母后啊。

可是如今，竟是一段上一辈的荒唐旧事展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母后，竟然为了别的男人，为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放弃了他。

若不是有机缘和姜姜相遇，他早就丧命了。

周嬷嬷说得对，确实是冤孽。

一段孽缘。

他的心痛得无以复加，但是，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来人，送太后回宫。”

顾明祈提高了声音，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喜怒不辨。

等在不远处的罗执跑了过来，去扶罗明瑶。

“姑母，先起来吧，有什么事咱们容后再说。”

罗明瑶却一把推开罗执，瘦弱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把没有防备的罗执推了一个趔趄。

她站起身，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散发着执拗的光。

“祈儿，答应母后，无论如何，留你大哥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