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德和所有人的注意力，亦都被舞台上突然出现的废太子所吸引。

可是顾明德还是注意到了，怀中之人陡然僵硬的身躯和明显紊乱的呼吸。

沈云仪的指甲，狠狠刺进掌心，她需要用疼痛，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还好好的待在佘州城里。

但是，楚云起那个妖人曾放言要殿下不能靠近京城。

她得到消息，殿下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

有人传言他染了瘟疫，早就不在人世，还有人猜测殿下根本不在佘州城中。

传言不一而足，但是相同的却是殿下许久未出现在人前。

殿下是天选之人，身边有神女庇护，且佘州瘟疫已解，说殿下不在人世了，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难道，他是真落到了楚云起手中？

顾明祈的身影，早就被沈云仪镌刻在了心里，一日未曾忘却，她看着台上八个被押跪在地的人，心如擂鼓。

手心转来濡湿的感觉，刺痛让她清醒。

不对，这一切有问题。

殿下可能会被俘，但是却绝对不可能让自己被这般折辱。

大庭广众之下，如伶人一般跪在台上，还顺从至此。

再说，若真的是殿下，那他们为何不让他以正脸示人。

非要乌漆嘛黑的让人看个背影。

这绝不可能是殿下。

想通了这些，沈云仪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

但是那个人的身形打扮，却实在是和顾明祈太像了。

就连一举一动的姿态，都有几分他的神韵。

朦胧间，好像真的是顾明祈在那里。

席间甚至已经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顾明德低头看向沈云仪，他的手掌放在沈云仪的后背上，此刻已经感受到沈云仪的冷汗透过衣裳，传递到了他的手上。

顾明德的眼里，带上了浓浓的审视。

楚闻蔷躲在暗处，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坐在高位的顾明德和沈云仪。

她暗暗的笑了，目的已然达到。

这时，鼓声响起。

一名刽子手高高举起屠刀，挥刀砍向废太子。

“啊！”女眷们不忍直视。

这一刀过后，乐声渐渐消散。

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上前点燃刚刚被熄灭的烛火。

士兵叛军刽子手还有已经倒在地上的“废太子”都恭恭敬敬的跪在台上，对着顾明德行礼，恭祝贵妃娘娘千秋。

顾明德的神色，不辨喜怒。

沉声开口：“下方所跪何人？抬起头来。”

他没有说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那名“废太子。”

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张平庸得过目即忘的面孔，只有脸型大概和顾明祈有些相似之处。

楚闻蔷施施然的上前，“回禀陛下，这是臣妾特意让人编的一出舞，用来为娘娘贺寿，此人是臣妾母家特意寻来的，与那废太子身形十分相似。”

沈云仪咬了咬唇，冷哼一声，“翠贵嫔这是何意，在本宫的千秋宴上，竟然让这和逆贼相似之人献舞。”

“难道贵嫔是对本宫有所不满吗？”

沈云仪盯着楚闻蔷的脸，一双眼睛里发出的光芒比刀锋还要锐利。

关心则乱，她刚刚差点就要失态，差点就要相信殿下落在了楚家人手上。

楚闻蔷就是故意的。

此时，可是相比楚闻蔷，此刻身边散发出沉重威压的顾明德，却更让她心惊。

毕竟刚才，顾明德离她最近。

大脑里那刹那的空白，让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顾明德看出端倪。

楚闻蔷捕捉到了沈云仪眼里那一丝慌张，以及她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楚闻蔷的眼中，笑意更盛。

她蹲身行礼，“回娘娘，是臣妾实在不忍见陛下为国事烦扰，逆贼忧心。”

“又听闻那废太子装神弄鬼，愚弄百姓，实在是可恨，哪怕臣妾身处深宫之中，也想为陛下出一口恶气。”

“所以臣妾便遣人排了这出舞，陛下神兵天降，天命所归，把废太子斩于马下，四海臣服。”

“若是娘娘觉得这出舞还能入眼，臣妾便吩咐民间勾栏瓦舍全部都要表演此舞，好让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帝王。”

“谁不过是个与日月争辉的跳梁小丑。”

楚闻蔷的声音，平稳端庄，静静的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端得是一副为君分忧的贤妃模样。

沈云仪咬了咬唇，“你的心倒是好的，但这是大内禁宫，你让这些伶人手持刀剑，万一他们有不轨之心，那你把陛下的安全，置于何地？”

楚闻蔷闻言，轻巧的起身。

她伸出手，拿过一名扮成是士兵的伶人手里的长刀，对着地面轻轻一划。

长刀便断裂开来。

露出里面的蜡封，这些武器都是蜡做的。

楚闻蔷做完这一切，又回到原地跪好。

此时，安静得可怕。

沈云仪不再言语，乌黑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神色不辨。

身边的顾明德只是直直的盯着那名扮演顾明祈的伶人，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汗水从跪在地上的楚闻蔷额头悄悄滑落。

陛下的心思喜怒，最是莫测。

她在赌，赌沈云仪的反应，赌顾明德的多疑。

若是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尝过了盛宠的滋味，要是让她后半辈子继续过之前那种低人一等，人人皆可欺的日子，那不如死了重开。

楚闻蔷深吸一口气，咬住嘴里的软肉，感受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有几息，又好像经过了漫长的时间。

忽然，高坐主位的顾明德大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起身，走到了楚闻蔷面前。

伸出手，扶起了楚闻蔷。

顾明德的手，冰凉得骇人，没有一丝温度，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爱妃有心了，这礼物，正合朕意。”

“来人，重赏这些伶人，让所有勾栏瓦舍，都表演这出舞。”

说着，又揽住了楚闻蔷纤细的腰身，一把把她横抱在怀里。

“爱妃有功，朕今晚，要好好奖赏你。”

大笑着汇报楚闻蔷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沈云仪的身上。

今晚是她的生辰，但是陛下却抛下她，当众抱着楚氏离去。

楚闻蔷透过顾明德的臂膀，露出半张脸，看向神色僵硬的沈云仪。

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