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卓挥了挥手,古亚便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盒。
木盒打开,一张已经褪色泛黄的淡红色纸张烫金纸张,出现在了岳孤眠的面前。
“岳孤眠,你可还认识这个?”
岳孤眠的脸上,霎时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拿起那张纸。
他如何会不认得,这是他和崔九娘成婚时的请柬。
上面的字迹是他亲手所书,用的是能让字迹千年不散的永安墨。
因着是礼聘正妻,所以发给各大世家的请柬,都是他亲手所写。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
君来蓬荜,光耀庭筵;静候佳客,情谊永衔。
几滴暗褐色的痕迹,隐于字迹之中,轻飘飘的一张纸,却似乎是承载了太多太多。
布卓的嗓音,冷硬而嘶哑,每一个字都能砸到岳孤眠的心中。
“当年我带了灵灵回来,用幽蓝草为她调理好了身子,我确实是定期取她的血制成蓝精,但是却没有丝毫亏待于她。”
“可是她却一直想着你,总是想着逃出谷,去京城找你。”
“我为了让她死心,便带回了这个。”
“你和崔氏九娘的大婚盛大至极,婚后夫妻恩爱,携手并肩,你对崔九娘爱重,更是在娶了她以后一改纨绔之态,发愤图强,收服了岳家上下。”
“岳孤眠,我可有一句不实之言?”
岳孤眠的喉结滚动,他很想怒斥布卓,但是却无法。
因为他说得,都是事实。
“可怜我那傻妹妹,却是不信,不只是不信,还每天都哭泣,怒骂我骗她。”
“说她的岳哥哥和她约好要一起归隐落仙谷,绝不会另娶旁人。”
“所以交易蓝精之时,我便让人带来了你当初成婚时的请柬。”
“直到见了你亲手所书的字迹,她面色大变,一口鲜血呕出,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豆大的泪珠滴落,正好覆盖在请柬之上的褐色痕迹上。
百年前的血迹被晕染开,岳孤眠似乎感受到,灵灵当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是,他只是为了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有能力找回自己心爱的姑娘啊……
岳孤眠似乎是再也无力支撑,跌坐在了地上。
白不语的手,探进自己装着金针的口袋里。
百年间信念,顷刻间土崩瓦解,她很怕师父会出事。
可是布卓的声音,却还没有停止。
“你不是问我灵灵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自从知道你已经成婚的消息以后,她就开始不吃不喝,哪怕我勉强让人灌进进去,她也会全部吐出来。”
“整个人消瘦干枯,不过短短一个月,便油尽灯枯而死。”
岳孤眠自己也精通医理,他自然是知道,灵灵那是失去了生的希望,没有了意志的支撑,极度悲伤之下,意志开始涣散,身体开始自我消解放弃。
谁都没想到,那个来自深山的,精灵一般灵动天真的苗女,那个身负纯正血脉的仙女后裔,竟痴情至此。
众人无不唏嘘,世间万般,唯有情之一物,伤人伤己。
岳孤眠的痴心执着,历经百年而不改,本就已经是世间罕见。
而灵灵之深情,比岳孤眠有过之而无不及。
岳孤眠把请柬上的血迹贴在心口,满心哀痛,但是眼中却干枯暗淡,流不出一滴眼泪。
也再没有一丝神采。
他宁愿灵灵恨他,宁愿灵灵心灰意冷后嫁人生子,儿孙绕膝。
布卓长叹一口气,这场纠缠了百年的情事,时至今日,也算是完结了。
他打量一番众人,“这落仙谷不留外人,每百年谷口洞开一瞬,也从未有外人掉进了过,你们能来也算是有缘。”
“我不为难你们。”
他说着,又打量了一眼呆坐在地的岳孤眠。
“灵灵已经不在了,是非恩怨,已经过了百年,我也不想再为难他什么。”
“明日,我送你们出谷。”
“今天,你们就先在这暂住一晚,一会古亚会带你们去客房。”
说完,便长出一口气,抬步离去。
米姜姜和顾明祈对视一眼,听布卓的意思,这落仙谷,似乎是可以随意进出的。
只是方法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白不语想扶起岳孤眠,但是岳孤眠却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纹丝不动。
萧远看不过去,一把把他背到了背上。
经此一事,众人都有些低落,一时无话。
古亚把他们领到离布卓家不远的一栋小竹楼里暂住。
入夜。
米姜姜、花朝、阿宁这些女孩子住一间房,顾明祈萧远燕承昭则住在隔壁。
岳孤眠单独一间,由白不语照顾。
今夜月色极好,把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米姜姜起身,走出房门,坐在不远处的竹阶上,欣赏这现代社会根本见不到的干净星空。
忽觉身上一暖,一件还散发着体温的衣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顾明祈只着里衣,坐在的米姜姜身边。
他的外袍给了岳孤眠,中衣披在了米姜姜身上,可不就是只剩里衣了。
米姜姜看向顾明祈,“你怎么还没睡?”
顾明祈:“姜姜不是也还没睡。”
米姜姜用手托着下巴,“我睡不着,就来看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
顾明祈点点头,“今天是十五,满月。”
米姜姜看向顾明祈单薄的里衣,“你把衣服给我了,你冷不冷?”
这落仙谷的夜,也是寒凉的。
顾明祈笑笑,“男子体健不怕冷,姜姜别着凉就好。”
米姜姜往顾明祈身边挪了挪,紧紧贴在顾明祈身上。
“这样我们就都不冷了。”
月色下,米姜姜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顾明祈看着眼前如月下精灵一般的米姜姜,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两个身躯贴近,产生的温热,驱散了这夜的寒凉。
“顾明祈,这次哀牢山在之行要结束了,我们救出了阿宁,虽然没能杀了楚云起,但是也重伤了他,等明天出谷以后,是不是就要回佘州了?”
“可是我这次弄丢了柔柔,还莫名其妙的来了齐朝,要是我回不去了,我的公司怎么办。”
“还有岳前辈,他太惨了,想起来就满心都是遗憾。”
米姜姜靠在顾明祈的胸口,自顾自的说着话。
顾明祈轻抚米姜姜柔顺的长发,“无论在哪里,不管是你的时代,还是大齐,不管是隔着镜子,还是你就在我身边,我都会护好你。”
“无论你以后会留在大齐,还是突然回了你的时代,只要能看到姜姜,我就心满意足了。”
“岳前辈他……”
米姜姜抬眸,“他怎么?”
顾明祈的目光幽深,“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太简单,太顺利了。”
米姜姜不解,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米姜姜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