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齐宫。
朝堂之上,空无一人。
顾明祈兵临城下,朝中大臣有的逃离了,有的在家中闭门不出,无一人再来上朝。
王福站在空荡荡的龙椅侧,依旧低垂着眼睛,明明是恭敬侍立的姿态,但是下巴却微微抬起。
显出权宦特有的倨傲。
他看着空荡荡的朝堂,忽然低低的笑了。
他的权宦之路啊,今天就到头了。
王福忽然抬步,朝着那龙椅走去。
他踱步到龙椅前,犹豫一瞬,坐了上去。
并没有多舒服,但是却生出了睥睨天下之感。
他坐一会,觉得没有什么意趣。
太监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可以青史留名,遗臭万年了吧。
发了一会呆,他起身往后宫去。
一路上,都是四下逃窜的宫人。
谁都不知道废太子现在是什么性子,若是因为磨难移了性情,纵兵在宫中抢掠都是可能的。
就算还是个好的,但是行军打仗的行伍人,哪里是那么好约束的。
哪朝哪代的宫变不死些倒霉的太监宫女。
他们可不能成那倒霉鬼。
所以齐宫,竟是前所未有的混乱萧条。
云华殿内空空荡荡,以往伺候的宫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坐在妆台前的沈云仪和为她梳头的茵儿的二人。
一旁是放在衣架子上的华丽皇后礼服,以及奢华至极的凤冠。
沈云仪今日,盛妆。
美丽姣好的眉眼细细描绘装扮,并没有像以往那般在眼尾用鲜红的胭脂绘上妖艳的红梅。
茵儿轻声询问她是否需要描绘花样时,她摇摇头。
“不必。”
茵儿点点头,“是呢,今天是娘娘的封后大典,应该打扮得端庄些才是。”
沈云仪勾唇一笑,并不接话。
什么封后大典,今天明明是她重新见到殿下的日子。
她自然要好好打扮,起码,要恢复几分旧时样子。
别让殿下觉得,她最后的样子,真的是个烟视媚行的妖妃。
随着桌上的朱颜玉化妆品一样样被打开,沈云仪原本透着青白死灰的面容,渐渐变得艳若桃李。
妆容精致,脸庞红润。
茵儿轻声称赞,“娘娘是茵儿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沈云仪静静的打量铜镜中的女子,半晌,微微叹息。
镜子里的自己,眸子暗淡灰败,下巴尖尖,眼角眉梢都是浸淫深宫所染上的算计和风霜,哪里还有半分旧时京城第一贵女的样子。
到底是不一样了。
罢了,就这样吧。
妆容完成,茵儿也为她梳起了高高的发髻。
王福看着眼前这一幕,竟出了神。
直到沈云仪唤他,他才快步走了进来。
“都安排好了吗?”
沈云仪问他。
王福一如既往的姿态恭敬,回话时腰弯的很低。
“回娘娘,京城和宫门,全部都城门大开,恭迎太子殿下归来。”
沈云仪轻轻点头,“好。”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王福和茵儿合力为沈云仪穿上那件大红色的皇后礼服。
礼服上用金线织就的云纹流光溢彩,上面缀满了珍珠和成色极佳的宝石。
九幅拖尾在身后展开,犹如一只浴火而生的凤凰般震撼耀眼。
穿在沈云仪身上那一刻,不轻的分量甚至让她微微摇晃了一下身子。
礼服穿好后,王福小心翼翼捧起了桌上的凤冠。
这凤冠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金丝编攒而成,织金点翠只是寻常,上面随便镶着的一颗珠子,一粒宝石,都是世间难得的奇珍。
宝石开采打磨中有裂隙本就是寻常之事,但是这凤冠上的宝石,却是一道裂缝都不能有。
顶珠是一颗龙眼大的浑圆珍珠,没有一丝瑕疵,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凤冠戴在沈云仪的头上之时,她微微皱眉。
这凤冠还有这礼服,都真重啊。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娘娘怎么了?可是这凤冠压到您了?”
沈云仪没有说话,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不是这凤冠和礼服,而是她的罪孽。
是她对这天下的满身罪孽。
装扮完成,王福和茵儿淡淡的看着。
此刻的沈云仪,周身光华璀璨,但是这珠光宝气却丝毫没有抢走她的半分风采。
沈云仪的气度,以及那张绝美淡漠的脸庞,丝毫没有被这一身华服压到半分。
皇后,似乎本该是如此。
王福和茵儿,竟看痴了。
无人抬皇后凤辇,沈云仪便缓步往朝天台而去。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端庄,每走一步,自己的半生经历便在脑中回放一遍。
齐宫的这条路啊,既是她的来路,也是她的归途。
如今,这是她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吧。
沈云仪低低的喘息,脑海中因为承载纷杂而至的回忆剧烈的疼痛。
五脏六腑好像也在用疼痛叫嚣,呼喊着它们已经不堪重负。
沈云仪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
尽数倒进嘴里,胡乱吞下。
茵儿一急,“娘娘,这药如何能这般吃……”
这是付景给的药。
自从沈云仪小产后,她的身子就彻底不行了。
每每周身疼痛难忍,虚弱不堪,晨间必会呕出黑血。
而这药,便是吊命的药。
能让沈云仪勉强行动自如,不让人看出异样。
只是用量却不能多,用付景的话说,这药是燃烧寿数的。
一次一粒最多,这般把半瓶都吃下,就是把余下的寿数一起燃烧殆尽了。
沈云仪随手丢弃那个瓷瓶,脚步不停。
“王福,茵儿,你们走吧。”
茵儿的声音带了哭腔,“奴婢要伺候娘娘,娘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王福低着头,声音不辨喜怒,“奴才不走。”
沈云仪叹息,“王福,你可知你若是不走,是决计没有一个体面死法的。”
他是她一手培养的权宦奸佞,把持朝政,残害忠良。
便是殿下仁慈,但是朝中和民间都对他积怨已久,为了平息民怨,他便是被凌迟都是有可能的。
“你在最高的地方看过了,今生已然值得,就此离去吧,找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的过完下半生才是正理。”
“御花园西北角的那棵柳树旁假山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宫外,你带着茵儿走吧。”
“她到底是姑娘家,你出去以后,念着些同僚之谊,多多关照她些。”
王福摇摇头,“奴才孑然一身,没有什么牵挂,就留下陪娘娘吧。”
“茵儿姑娘走吧,我京中外宅以及宅中的财物,皆可赠与姑娘。”
他不会走,他要陪着他的娘娘。
茵儿控制不住的抽泣,“茵儿不走,娘娘身边没了茵儿,茵儿如何能放心。”
她家娘娘啊,明明有一副风一吹就会倒的身子,但是却用这副身子在大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不懂娘娘这样是为了什么,是好是坏,但是她只知道,娘娘是对她最好的人。
这样了不起的女子,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伺候。
沈云仪再次叹息,“痴儿,一对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