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儿。
顾明祈有点恍惚,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喊过他了。
他身边有很多人,他们喊他殿下,兄长,神君,表哥,明祈……
但是唯独没有人喊他祈儿。
因为这个世间,唯有母后会这般叫他。
深宫中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会这般温柔的唤他。
“祈儿,读书不可熬夜,仔细伤了眼睛。”
“祈儿,青菜要多吃些,不然会上火。”
“母后的祈儿,真是厉害。”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慈母心肠,是顾明祈所有美好记忆里的最珍贵的声音。
但是他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却是宫变当天。
瓷碗碎裂,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母后说,“祈儿,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让他失去了一切。
由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变成了被打断双腿的阶下囚,流放北地,受尽了折磨。
漫天风雪,猎猎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是顾明祈却在这寒风怒雪中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个一身萧索白衣的瘦弱妇人。
她正跌跌撞撞的独行于雪地中,嘴里大喊着让自己别杀顾明德。
随着罗明瑶的呼喊声越来越近,顾明祈的脸上,渐渐褪去所有血色。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母后,渐渐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米姜姜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近的,苍老消瘦,身形甚至还有些佝偻的妇人,简直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那些宫斗故事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把后宫诸妃尽数掌握在手里的罗皇后吗?
大齐养尊处优的太后,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那张和顾明祈十分相似的苍白面容上,写满了疲惫和苍老。
身上的中衣半新不旧,大雪天,只穿了单鞋。
她看起来,似乎过得并不好。
但是此刻,她却清晰的感受到了顾明祈身上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哀伤。
他们母子经年不见,但是他的母亲,却一句都没有问他。
哪怕拖着病体,冒着大雪,也要来求他放过顾明德。
米姜姜握住了顾明祈冰冷刺骨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握着他的时候微微用力,好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温暖和力量,传递给顾明祈。
顾明祈只觉掌心一暖,紧接着,便看到了米姜姜那双盛满了关心和安慰的大眼睛。
好像是在对他说,别伤心,我在。
他深吸一口气,回握住她纤细绵软的手。
这时,罗明瑶终于跑到了顾明祈面前。
她瘦骨嶙峋的手臂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把抓住顾明祈的胳膊。
十根手指透过衣裳,紧紧陷进了他的胳膊的肉里。
她仰起一张和顾明祈记忆中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截然不同的苍老面容,一双眼睛里都是恳求。
“祈儿,你听母后说,别杀他,不能杀他,求求你了。”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一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也瞬间就吹透了她身上单薄的中衣。
可是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执拗的看着自己阔别已久的儿子,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不杀顾明德的承诺。
顾明祈深吸一口气,眼中是许久未出现过的脆弱神色。
半晌,他缓缓开口:“母后,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罗明瑶的眼神躲闪一下,她避开顾明祈带着雾气的悲伤双眸,忽然跪下。
“祈儿,母后求你,求你留他一命,求求你了。”
母跪子,便是平民百姓之家,都是违背天理之事。
都是要遭天谴的事。
她竟为了保护顾明德,做到这个份上?
不惜跪自己的儿子,不惜用下跪逼迫自己的儿子?
米姜姜急忙扶她,“太后娘娘,您先起来,这样实在是不合适,有话好好说。”
她连拉带拽的把罗明瑶扶了起来。
同时,心里确定这其中一定有大猫腻。
顾明祈是这个世界 上最讲理的人,只要这太后娘娘给出一个合理理由,哦不,哪怕不那么合理,只要是她说出来的苦衷,顾明祈就未必不会考虑。
但是她此刻却只是一味的哭闹,甚至不惜下跪逼迫顾明祈。
那就说明,她根本无法说服顾明祈。
顾明德躺在地上,看到这一幕,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嘶哑凄厉的笑声宛如一把钝刀,划在每个人心上。
笑声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
“哈哈哈,真是好笑啊,你们母子一般的虚伪,惺惺作态。”
“谁需要你求情,你这个蠢女人,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你有今天的下场,都是你的报应,你应得的!”
顾明祈的眼神一凛,如鹰隼一般的目光直直的射向顾明德。
随即从怀中掷出一把短刀。
短刀擦着顾明德的耳朵堪堪而过,同时他半片耳朵落地。
顾明祈一直都是温和慈悲,宽厚仁慈的。
他从未出手如此狠辣过。
但是米姜姜却知道,亲人是他的底线。
这太后再不好,也是他的母亲。他们母子之间的事,可以自己解决,但是顾明德当着他的面辱骂太后,就是不行。
“闭嘴,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顾明祈冷冷吐出这句话。
顾明德满头是血,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指着罗明瑶,不知道疼一样的癫狂大笑。
“你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现在又为什么要为我求情。”
“你问你的好母后啊!”
罗明瑶的身子,在风雪中瑟缩着。
顾明祈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是啊,母后,你当初,为什么要舍我而就他?”
“为什么要亲手把我推落万丈深渊?”
为什么啊……
这时,一个破旧的大氅被裹到了罗明瑶瘦弱的身子上。
匆匆赶来的周嬷嬷满眼焦急的用手里的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声音里都是悲痛和疼惜,“太后娘娘,您就把一切都告诉太子殿下吧。”
“冤孽,都是冤孽呀!”
周嬷嬷的声音苍老而悠远、
罗明瑶的看了看眼前的顾明祈,又看了看一旁的顾明德。
她忽然扯开唇角,低低的笑了。
流年回转,终究一切都不是人力所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