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淮微微一愣,继而皱起了眉头。
一双明亮的眼里渐渐浮现出思索和迷惑。
岳孤眠的眼睛死死盯在桑淮脸上,百年的希冀和等待,使他不愿放过眼前青年的任何一个表情。
已经近百年波澜不惊的心,此刻剧烈的跳动着。
直到桑淮的面上浮现出疑惑,他的心便如同烈焰燃烧后的灰烬,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
桑淮并没有注意到面前老者的异常,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人。”
岳孤眠的心,似乎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摄住。
米姜姜见他的神色不对,立马看向桑淮。
“不是年轻人,大概应该是你太奶奶、不对,是曾祖奶奶辈的,反正就是年纪很大很大的老人,你们这里有没有?”
若是灵灵还在人世,估计也和岳孤眠差不多大,年轻人只知道称呼辈分,不知道老者名字可太正常了。
灵灵比他大了那么多辈,他不知道不见得就是不在人世。
米姜姜的话给了岳孤眠些许希望,他再次殷切的看向桑淮。
桑淮把玩手里的棒棒糖,“没有,况且,女人活到五六十岁就算是很长寿了。”
“我们这里只有男人才能活到八九十岁,甚至更长。”
“你们外面不是这样的吗?”
桑淮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化成了一把小刀,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岳孤眠再度开口,声音干涩异常,“那,你们死去的族人,都葬在哪里?”
他本以为灵灵身负蓝血,有那般神奇的作用,普通人都能够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落仙谷是仙女后裔的传说,未必不可尽信。
他想着满身都是蓝血的灵灵应该亦会有比常人更加漫长的寿数。
他以为,哪怕已经两鬓斑白,鹤发鸡皮,可是终能见上一面。
终能赴了百年前的落仙谷之约。
可是,怎会如此?
桑淮:“族长说,人死去以后,是灵魂回到了天神的身边,肉体不过是一团腥秽的臭皮囊而已,不必留恋,也不必祭拜。”
“焚化以后,随风飘散就好。”
随风飘散吗?
岳孤眠的眼睛,暗淡无光。
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岁,明明刚刚还挺直的脊背,此刻却失去了支撑一般,佝偻了下去。
追寻了百年,他竟是连灵灵的坟墓,都不得一见吗?
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之大,便是阴阳两隔,都无处祭奠吗?
岳孤眠只觉喉头一阵腥甜,胸中气血翻腾。
他缓缓起身,拒绝了白不语的搀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他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想去看看灵灵生活的地方。
“师父!”
白不语面色焦急,她看得出来,师父面色蜡黄,口唇却紫红,眼白浑浊而脖颈赤红。
这是受了大刺激以后,淤血堵在了胸口的征兆。
岳孤眠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
这时阿宁小声问身边的花朝,“花朝姐姐,那个叫灵灵的女孩,是再也找不见了吗?”
细声细气的一句话,传进了岳孤眠的耳中。
那句“是再也找不见了吗?”落在他的耳中如同一句宣判。
哇的一声,岳孤眠的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
白不语和顾明祈连忙上前扶住他,白不语摸上他的脉,松了一口气。
“吐出来了就好。”
把淤血吐出,是好事。
起码性命无忧了。
岳孤眠仰躺在顾明祈身边,微闭双眼,嘴里不停地喘着气。
白不语又拿出几颗小药丸,喂给岳孤眠。
半晌,岳孤眠的气息才渐渐平稳,眼神恢复清明。
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望向早就已经被眼前情景吓傻了的桑淮。
“布卓……可还活着?”
他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桑淮被身边的萧远推了推才反应过来,不住的点头,“活、活着。”
“他是、是我们的族长。”
岳孤眠闻言,竟低低的笑了起来。
灵灵死了,他却还活着。
凭什么!
“带我去找他,我要见布卓。”
……
桑淮慢慢吞吞的走,身后跟着岳孤眠一行人。
但是他的心里却很是不安。
族长说过,外面的人都是坏人,只有落仙谷才是庇护他们的圣地。
这些人都很好,很和气。
偷瞄一眼被萧远背在背上的阿宁,脸色又偷偷一红。
还,很漂亮。
一点都不像族长说的坏人。
他很担心,若是带他们去见族长,族长会为难他们。
而且那个老者看起来似乎和族长有仇怨,他也怕他们会伤害族长。
桑淮的脚步,越走越慢。
走进了落仙谷族人的聚集地以后,古众人都好奇的打量他们这些外来者。
米姜姜发现,这个地方的女人大多都苍老消瘦,确实没有年纪很大的。
而男人却都高高壮壮的,有好几个看起来年岁十分大的老人在晒太阳。
而且这谷中看起来没有耕种,也没有见到兽皮和弓箭这些打猎用的东西。
但是人人穿得都整齐体面,现在是正午,家家都冒出炊烟。
桑淮灵机一动,“前面不远处就是我家,去我家吃了饭再去不迟。”
说完,也不待他们答应,便往前面一处竹楼跑去。
这里的竹屋和之前月亮寨的大同小异,家具杯盘多是竹子制成的,虽然简陋,但是却十分有意趣。
米姜姜发现,桑淮的家里,也没有养任何家禽。
桑淮的母亲是个热情开朗的中年妇人,父亲也十分憨厚。
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外来人十分惊讶,但是听到儿子说他们都是好人,还给了他许多美味的食物以后,以还是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饭菜上桌,米姜姜有些惊讶。
桌子上的彩色,竟然十分丰盛。
有鸡鸭,青菜,腊肉,甚至还有鲍鱼鱼翅。
主食是硕大的白面馒头。
顾明祈等人道谢以后入座,他率先吃了一口菜,赞不绝口。
然后桑淮的家人十分高兴,用餐之时,顾明祈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没想到这谷中物产竟然如此丰富,适才进谷之时,却为何并没见到族人耕作渔猎?”
而且他们是突然造访,这菜色,却能准备得如此丰盛。
很多东西,还都是哀牢山里不应该有的。
桑淮的母亲闻言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满脸都是虔诚。
“我们不必劳作,只要用蓝精献祭给神,神就会赐下源源不断的食物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