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原本紧闭的双眼,忽然猛地睁开,孟堂仔细一看,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知道,阿念的命不够硬。
运气也不够好,那个药不对症。
可是芳宝林却不知道,她欣喜若狂,她以为是药有效果,阿念好起来了。
她喜极而泣,“阿念,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阿念偏头,好像是在看着芳宝林,但是眼睛却没有焦距。
“是啊小姐,我要是死了,你在这深宫之中,要怎么活啊……”
“进宫之前我们就说好了,在宫中相伴白头的。”
“小姐……”
阿念下意识的叫回了以前的称呼。
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涣散。
芳宝林紧紧握着阿念的手,“阿念等你好起来,我就让孟堂给你去御膳房买桂花糕吃。”
“你不是最喜欢吃桂花糕嘛,宫中的桂花糕,最是好吃。”
阿念却忽然笑了。
“小姐说的不对,宫中的桂花糕不好吃。”
芳宝林哽咽,“阿念你说,哪里的好吃,我托人去买。”
阿念的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里,盛满了回忆和美好。
“自然是那年初见,小姐买给我的桂花糕最好吃……”
那年她马上就要饿死街头,一片鹅黄色的衣角从她眼前飘过。
她鼓起勇气,抓住了那片衣角。
那时的她想着,反正马上就要饿死了,不如冒犯贵人,被打死也算痛快。
若是贵人是个心善的,也许就不用死了。
她赌对了,那片鹅黄色衣角的主人没有惊叫,也没有嫌弃她腌臜,只是好奇又关切的问她:
“你这是怎么了?”
阿念气若游丝,“贵人,我饿……”
那片衣角便飘走了,等到再度出现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了一大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阿念这辈子都没有闻过那么诱人的香气。
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香甜绵软的桂花糕已经进了嘴里。
是她从未尝过的好滋味。
从此,她最爱吃的东西,就是桂花糕。
她狼吞虎咽的吃着,那片衣角的主人细声细气的叮嘱她,“你慢慢吃,没人和你抢。”
“你叫什么名字?”
阿念抬头,撞进了一双璀璨的澄澈的眼睛里。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像是画上的人一般好看。
“我……没有名字……”
阿念自小被拐,被放在人牙子那里养着,等到稍微大些,长出模样以后再根据资质发卖不同的去处。
阿念长得不好看,也不出众,所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平日里都是死丫头、死丫头的叫。
这次是她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眼看着就要死,人牙子怕她死在自己院里还得收殓,所以 便把她扔到了雪地里。
阿念在雪地里卧了一夜,竟然奇迹一般的退了热。
醒来以后连走带爬的离开了。
但是她一个小孩子却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
只好沿街乞讨。
但是哪怕是要饭,也是有地盘划分的。
阿念处处被驱赶。
一开始因为不懂规矩,还被乞丐们一起打过。
在身上的力气用完之前还没有找到吃食,便只能坐在街头等死。
所以,阿念羞于对这个仙女一样的女娃娃说自己的“名字。”
“你竟然没有名字,这怎么成。”
她认真想了想,“你被拐了,家里人一定会很思念你,不如你就叫阿念吧,可好?”
说完,她又拉着旁边一个美妇人的衣袖。
“娘亲,咱们把她带回府吧。”
“你不是说要给我买个贴身丫鬟嘛,我看也别买了,就她吧。”
“还省了银子,又做了好事。”
她的声音像是一只百灵鸟,清脆欢快,还带了一丝急切,想要说服自己的母亲。
美妇人笑着点点她的额头,“你把名字都取好了,我还能不让你带不成?”
“贴身丫鬟是要陪着你长大,跟着你一辈子的,自然是要你自己喜欢的。”
于是,这个世上便没有了即将饿死街头的死丫头。
多了一个服侍小姐的阿念。
所以喝了药不管用,她不会怨恨自己运气不好。
因为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好运,都已经用来遇到小姐。
“小姐……你……”
阿念的身子开始抽搐,她的脸上弥漫上了淡淡的死气。
“好好活……”
阿念断了气,但是却没有闭眼。
死不瞑目,她至死放心不下自己那个胆小又爱哭的小姐。
“阿念!”
芳宝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她没有阿念了。
她的阿念死了。
孟堂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着。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十一岁那年,孟家被抄的时候。
他的亲人们,或死或卖或流放,生离死别,永不会再见。
那个时候,便是如这般心痛。
没想到时隔多年,孟堂竟然再度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他红了眼睛。
芳宝林失声痛哭。
孟堂这些年来第一次逾矩。
他抱住了芳宝林。
芳宝林靠在孟堂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孟堂红着眼睛,紧紧的抱住她。
好像这样就可以传递给她一点力量。
第二天,宫正司就来了人。
抬走了阿念的尸体。
“阿念,会去哪?”
芳宝林双眼红肿,愣愣的问。
宫正司的太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
“回宝林,宫女太监的尸体,会火化后把骨灰填到枯井中。”
如此,这个世间就再也没有这个人存在的痕迹了。
命如草芥,便是如此了吧。
很多,抬走了阿念的尸体,宫正司的管事太监开始例行询问芳宝林阿念的死因。
芳宝林寂静的眼睛里忽然焕发出神采。
“是蒋婕妤,是她一脚踢在阿念的心口上,踢死了阿念!”
芳宝林看着管事太监,“在宫中虐杀宫女,是什么罪过?”
管事太监四十余岁,一直低垂着眼睛,闻言抬眼看了一眼芳宝林,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和无奈。
“宝林,这阿念是突发恶疾,暴毙的。”
芳宝林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念是被蒋婕妤所杀。”
管事太监在纸上写了几笔。
随后又把纸递给芳宝林。
“宝林签字画押吧,听奴才一句话,对您没有坏处。”
芳宝林看着那张纸,纸上写得是宫女阿念,恶疾暴毙。
她咬唇,“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