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德闭目躺在寝宫的龙床上，面色透出死人般的灰败。

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内侍哆哆嗦嗦的端了一碗漆黑的药来，“陛下，该喝药了……”

药汤靠近顾明德，酸苦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毫无预兆的猛地挥手打翻了药碗。

睁开一双猩红的眸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滚开，阿仪呢？让她来见朕！”

“阿仪呢！”

吼完这两句话，他便脱力一般的跌回了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太阳穴肉眼可见的突突跳动，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内侍急急忙忙的收拾了药碗，逃似的跑了。

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内侍手里捧着碎片，心中大呼倒霉。

现在陛下忽然病重，宫中是贵妃说得算，朝堂是王福说得算。

贵妃是还没进行过册封礼的皇后，后宫如今除了快要病死的太后以外，最大的主子。

皇极殿那一场动乱，孙相等一干老臣亲贵死了不少，再加上陛下病重，朝政全部由司礼监把持。

而王福对贵妃又是忠心不二的。

所以，现在他们私下里都说，这江山，怕是要姓沈了。

沈云仪的沈。

所以贵妃说要撤掉陛下寝宫里所有的宫人，谁敢说个不字？

便是这药，也是由御医院直接送来的，没有按照正常皇帝用药的一些繁琐谨慎的规矩。

贵妃说过，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不必管。

只每天喂些稀粥就好。

这哪里还是照顾帝王？

内侍埋头快步走着，但是走着走着，面前就出现了一片鲜红华丽的裙角。

上面坠着的宝石，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

沈云仪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陛下还是不吃药吗？”

内侍：“回娘娘，陛下还是不愿喝药，只是吵着要见娘娘。”

沈云仪低低的嗯了一声，随口叮嘱：“好好伺候着，别死了。”

内侍不敢回话，这话让他怎么回？

贵妃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要他好好照顾一个小猫小狗一般，养好别死了。

主子问话，不回是极为冒犯的。

但是沈云仪却不计较，径直朝着顾明德的寝宫走去。

偌大的寝宫，空无一人。

层层叠叠垂下的深色幔帐宛如噬人的巨兽，又好像是阴暗黏腻的淤泥，把幔帐后的人吞噬包裹。

把这里和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沈云仪一身大红色宫装，宛若一只浴火的凤凰，缓缓走进那深渊中。

成了这里唯一鲜艳的色彩，成了破开黑暗的一道光。

床上的顾明德似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

在看到那抹红衣的一刹那，原本晦暗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阿仪，阿仪你来了……”

沈云仪却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冷冷的审视着他。

“阿仪，你过来，你过来好不好？”

顾明德朝着沈云仪伸出手，眼神里满是眷恋和渴望，贪婪得一刻都不愿意离开沈云仪。

沈云仪不为所动。

顾明德眼中的神采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便又开始喃喃自语。

“没关系，阿仪一定是还在怪我是不是？”

“既然，阿仪不愿意过来，那我过去，我过去找阿仪。”

“阿仪，你等我……”

说着，顾明德想要翻身下床，但是却因着体力不支，跌倒在床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因着激动而又开始疼痛的头。

待疼痛稍缓，便手脚并用的，挣扎着爬向沈云仪。

“我来了，我来了阿仪。”

他费力的爬，终于，抓住了那片鲜红的裙摆。

沈云仪微微弯腰，伸出手，抬起顾明德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她。

“陛下，滁州城战报。”

“尸奴被破了，滁州城失守。”

“很快，京城就要守不住了。”

而且，她也不会守。

她会把城门和宫门都打开，迎接这座皇城原本的主人。

顾明德愣住，这么快吗？

顾明祈要回来了吗？

这一切，终究不是他的。

但是没关系，他还有阿仪，只要阿仪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阿仪，你还怪我吗？我没保护好咱们的孩儿，还怀疑你。”

沈云仪很诚实的回答他：“我不怪你。”

毕竟，孩子是注定要死的工具。

而且，他的怀疑是对的，她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殿下。

顾明德的眼中神采更盛，阿仪不怪他，这真是太好了。

他一把握住沈云仪抬着他下巴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阿仪，帮我把礼部的人传来好不好？”

沈云仪被他这天外飞仙的一句话，弄得难得的愣住了。

她好心的提醒他，“皇城要破了，你这皇帝，做到头了。”

顾明德却只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阿仪，你的皇后册封礼该办了。”

“无论筹备得如何，两天内都要办，好不好？”

他的眼里都是恳求和渴望，还有一抹病态的疯狂。

沈云仪有点不解：“你还打算办封后礼？”

他……莫不是被毒傻了？

顾明德：“对，封后礼，阿仪，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啊，做我名正言顺妻。”

“哪怕……只有一天。”

他也希望她能做他的妻，他们一起敬告天地祖宗，夫妻对拜。

结发合卺，生死不离。

这是他毕生所愿。

沈云仪看着他，眼神冰冷，毫无温度。

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看一个卑微的蝼蚁。

顾明德哀哀的求，“阿仪，求你，求求你，这是我毕生所愿。”

无论她是怎么想的，无论她心里爱的是谁，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让她成为他的妻子。

他的皇后，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皆知，他是她的妻。

“不行。”

沈云仪毫不犹豫的拒绝。

如今，大业即将得成，他们俩都命不久矣，她不愿再和他虚情假意。

顾明德忽然流下泪来，他挣扎着抓住沈云仪的肩，想要吻她。

被沈云仪一把推开。

他趴在冰凉的地上，仰望沈云仪。

“阿仪，你为什么不愿意亲我了？”

“你重新涂上口脂，我不怕死，你亲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