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姑母！”

罗明瑶那一口咬得极重，罗执又没有防备，反应过来也不敢推她，只好生生的受着。

他提步追了一段，但是罗明瑶这个病中的苍老妇人，却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

跑得极快，再加上对宫中地形的熟悉，竟然很快就甩开了罗执。

罗执惊出一身冷汗，完了，表哥让他送姑母回宫，但是他却把姑母丢了。

但是她会去哪里呢？

罗执的大脑飞快旋转。

对，朝天台。

她一定是回了朝天台。

毕竟姑母不知道为什么，魔怔了一样，说什么都要保住顾明德的命。

不惜对自己的亲儿子以死相逼。

罗执撒开腿往朝天台跑。

周嬷嬷亦是急得不行，在这雪天里，竟冒出一头大汗。

她也和罗执想到一起去了，于是罗执沿着往朝天台去的大路找，周嬷嬷则是在小路上搜寻。

毕竟这齐宫，她和罗明瑶一样熟悉。

她沿着一道僻静的宫墙夹道疾步快走，这条路是小路，朝天台有典仪的时候，宫人用来运送祭品等物的。

她满心都是焦急，生怕自家娘娘再做出什么傻事，到时候和殿下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就被磨得一点都不剩了。

她走着走着，只觉眼前被一点金光晃得一花。

停下脚步，定睛一看，雪地上竟是一枝样式简单的凤纹铜簪。

这是太后挽发用的，看来她找的这条路没错。

雪后初晴，白茫茫的一片，白雪被阳光一照，晃得周嬷嬷眼睛的一阵刺痛。

她本就因为年轻时月子里眼睛落下了毛病，如今被这雪地一照，直接眼前就模糊了，

再看不真切。

她内心更加焦急，暗骂自己老了不中用。

却忽闻前方有女子苍老粗砺的大笑声。

这笑声，周氏可太熟悉了。

她在这齐宫之中，听过太多次了。

无数绝色美人，曾经被帝王捧在掌心宠着爱着护着，高居云端俯视众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是一夜之间，或是帝王宠爱消散，结识了新欢，又或是在宫廷倾轧中一败涂地，从云端枝头跌落淤泥沼泽之中。

毕竟，皇帝的宠爱，来时热烈灼人，去时干脆利落。

因为这样的宠爱，顾元民每个阶段只会给一个女人。

而在巨大的落差和打击下，那些美人都会发出这样的笑声。

癫狂又凄厉。

似哭似笑，如鬼魅如夜枭。

从此余生，再不见欢颜。

她听得出，这不是罗明瑶的声音。

但是心里却还是一阵阵的发紧。

因着眼睛看不见，脚步便有些踉跄，几次跌倒，但还是忍痛爬起，朝前方跑去。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随着离笑声越来越近，一股新鲜的血腥气，渐渐的萦绕在他鼻端。

笑声最近处，血腥气最浓。

她模模糊糊的看到，两道人影，一个坐在地上癫狂的笑，一个则仰躺在地。

“奶……奶娘……”

罗明瑶躺在地上，伸出手，低低的唤。

她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利刃。

刀身全部没入，显然是对方是下了死力的，恨极。

周氏反应过来，哀嚎一声扑到了罗明瑶身前。

摸索着抱住罗明瑶，离的极近，勉强看清了她惨白的脸，身上插着的刀，以及满身的血。

“小姐……小姐别怕，奶娘在这……”

周氏的泪水如决堤，悲痛之下，叫出了旧时称呼，

罗明瑶的口中，大口大口的吐出鲜血，嘴唇颤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却被涌出的鲜血打断。

她靠在周氏怀里，转头望着朝天台的方向。

一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温情。

她的唇颤抖，但是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挂念的到底是挚爱留下的血脉顾明德，还是哪怕被自己亏欠，但是依然惦念自己的亲生儿子顾明祈。

她可曾后悔过，可曾对自己的儿子，有过半分愧疚？

罗明瑶的手，忽得重重落下。

一双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死灰色雾气。

人死，气绝。

周氏感受到怀中人的生机断绝，发出一声悲鸣。

这是她亲自带大的孩子啊。

她年轻时十月怀胎，却在临产之时，因为劝阻了两句醉酒的男人赌钱，就被男人一把推倒，雨点一样的拳头就落在了她的脸上身上，甚至还有肚子上。

男人拿了钱，心满意足的跑去赌了。

徒留她一个人，血混着羊水，流了一地。

因着动了胎气导致难产，周氏生产时并不顺利，历经千难万险，她拼着性命生下一个小小的女婴。

但却是个青紫瘦弱的死胎。

她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并无人去劝阻安慰，甚至都没人把那死胎抱走。

她月子里哭得不能自已，终究是伤了眼睛。

后来她下身淋漓不尽，稳婆来看了，给了些药，勉强止住了血。

但是周氏却因为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了。

月子还没做完，她就被婆家赶了出来。

恰逢承恩公府为即将出生的小主子寻奶娘，管事是她一个同乡，看她实在是可怜，就让她也去应选。

因着周氏长得干净，说话沉稳，年轻又是初乳，一番遭遇后没了牵挂，所以便留在承恩公府做了奶娘。

罗明瑶出生时，小小软软的一个女婴，像极了她那个还未见过人世的女儿。

她几乎是把这位小姐当成自己的眼珠子疼。

不是奴才对主子，而是一个母亲对女儿。

罗明瑶种种行为做得不对，她都知道。

但是那是她的孩子啊，她的苦，她都懂。

这个孩子啊，在她怀中降生，又在她怀里死去

叶氏看着他们，低低的笑。

“哈哈哈，她死了，这个老妖妇死了！”

“最后的赢家还是我，是我！”

她眼睛血红，高高举起手，侧头欣赏自己手上沾染的罗明瑶的鲜血。

真是好看啊……

她这些年忍受冷宫中猪狗不如的日子，教导楚闻蔷媚术，都是为了能有机会亲手杀死罗明瑶。

只是没想到顾元民倒是生出个痴情种子顾明德，而楚闻蔷又是个不中用，白费了她的教导。

她以为今生无望，但是没想到啊，她的亲生儿子宫变之际，倒是给了她天赐良机。

让她有机会手刃这个害她痛苦半生的贱人。

叶氏畅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