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齐宫。
王福捧着封后大典的礼服和凤冠,低眉顺眼的站在沈云仪身边。
那礼服和凤冠皆是经过工匠反复修改,力求尽善尽美。
更是在沈云仪的授意下,网罗天下奇珍,尽皆堆砌在了这两样东西之上。
传言曾有一老臣无意间窥见了这礼服和凤冠,先是一愣,随即便开始大哭大笑。
指着这礼服仰天大喊,“此乃亡国之物,民脂民膏百姓血汗所化,妖后临世,国将不国!”
确实,便是宫中织造司的工匠,经年伺候在大内的嬷嬷,甚至是早就卧病在床的太后,所有见过这两样东西的人,都会被其奢华璀璨的程度所震撼。
说是大齐开国以来,甚至历朝历代以来最为华丽珍贵的凤冠华服都不为过。
光是鞋子上的镶嵌的明珠,大小成色就堪比皇族入殓之时,含在口中的珠子。
王福甚至觉得,那礼服上数不清的珍贵宝石明珠还有凤冠上的珍宝璀璨得他睁不开眼,不敢直视。
“也只有这样的宝物,才能配得上娘娘的美貌。”王福由衷赞叹。
沈云仪淡淡的,像是打量路边野草一般,随意看了一眼它们。
这凤冠华服,一开始也是不逾礼制的,但是沈云仪总觉得,大齐的家底啊,太厚了些。
于是经过她的一再授意,本来应该在凤冠最高处的顶珠,被移到了鞋子上。
深海中不世出的明珠,成了她的顶珠。
沈云仪伸出玉手,把玩那颗小儿拳头大的,没有一丝瑕疵的正圆明珠。
合浦申家,富甲天下。
天下明珠,尽出于申家。
沈云仪给申家下了死命,定要献出一颗大小光泽都世所罕见,且从未有人佩戴过的明珠。
此种明珠,定要出自深海。
申家豢养珠奴无数,若是用人命来填未必不可,已有珠奴在深海发现一个罕见巨蚌。
但是沈云仪却降下旨意,她凤冠上的顶珠,绝不可由卑贱珠奴触碰。
申家虽是卑贱商户,但若是嫡系之人,亦勉强可以为她采珠。
申家家主已经老迈,唯有最心爱的嫡长子和嫡次子精通水性,可以下海。
采珠当天,王福亲自去往申家监督,看着申家二子下海。
半个时辰后,海面泛起淡淡的血色。
申家次子手捧明珠归来,长子被巨蚌硬生生的夹断了身子。
次子也因着在水下受了伤,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三日后,油尽灯枯而死。
申家绝后。
沈云仪微微一笑,对着王福夸赞,“你做得不错。”
王福的腰弯得更低了,“那申家人能为娘娘凤冠添色,是他们的福气。”
沈云仪不明意味的一笑。
申家采珠,每年折损无数珠奴,他们的每颗珍珠,都染了血。
死了珠奴是应该的,死了自己的儿子,便痛心疾首,变卖了家产,举家奔赴佘州城,投靠了殿下,嚷着要让妖后偿命。
真是好笑。
他的那些家产,能充作殿下起兵的军饷,才是申家真正的福气。
沈云仪忽觉指尖一阵刺痛,原来竟是凤冠上薄如蝉翼的凤凰羽翼,划破了她的手指。
鲜红的血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流下,落在光华璀璨的黄金凤尾上。
“娘娘!”
宫人们霎时间乱成一团。
沈云仪不在意的甩甩手,唇角笑意更深。
是这凤冠,都嫌弃她罪孽深重,不喜她的触碰吗?
包扎好手指以后,王福斟酌着开口:
“娘娘,这凤冠染血,大为不吉,不如让天龙寺的高僧,为这凤冠祈福净化一番,娘娘意下如何?”
沈云仪不置可否。
不吉吗?
不吉就对了,这齐宫的一切,都让她恶心至极。
都是她的罪孽,哪有什么吉利可言。
沈云仪懒懒的站起身,打算去贵妃榻上小睡一下。
随口轻轻吐出一句让众人几乎要停止呼吸的话。
“何必那么麻烦,融了,重做。”
如此骄奢的一句话,在沈云仪说出来,便好像是说这盘菜不好吃,重新做般自然。
王福愣在原地,几息以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娘娘,这凤冠耗时甚久,若是重做,只怕赶不上封后嘉礼的啊。”
沈云仪低低的嗯了一声,“那就把典礼的时间延后好了。”
反正,她又不稀罕做顾明德的皇后。
要是可以选,她宁愿在顾明祈身边,做一个伺候笔墨的宫女就好。
王福低声称是。
他了解沈云仪的脾气。
这位娘娘看似慵懒随意,但是她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她说如何,便要如何。
连陛下都不会违逆她的心意,他这种做奴才的,便是有十条命也不敢多嘴。
沈云仪坐在妆台前,打算在午睡前卸下一些头上的装饰。
这时,一名宫女匆匆来报:
“娘娘,陛下邀您晚间去楚贵嫔的菡萏殿饮宴,说是有个惊喜要给您看。”
沈云仪握着玉簪的手不停,“楚贵嫔?”
王福立马上前轻声提醒,“娘娘,陛下今早已经传旨,晋楚婕妤为贵嫔了。”
沈云仪哦了一声,便继续专心卸头上繁重的首饰。
宫女还在等楚云仪的回话,王福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退下。
娘娘没说不去就是去,真是愚蠢。
同时王福的心里又有一丝担忧。
那楚贵嫔是国师楚云起的庶妹,原本是个一年也不得伴驾一次的透明人,可自从那日在御花园引蝶起舞吸引陛下以后,便忽得盛宠。
本是小仪位份,短短的时日内,先是成了婕妤,现在又封了贵嫔,成了一殿主位。
陛下最近更是日日都往菡萏殿跑,从国库里拨了许多黄金,召集能工巧匠,说要在菡萏殿里给楚贵嫔修什么黄金台。
宫中人人都在传,沈贵妃要失宠了。
还没等来封后嘉礼,便先失宠,不知道之前的封后旨意还做不做数。
现在娘娘竟然还要把凤冠融了重做,推迟封后嘉礼。
这不是自己作死嘛。
王福的脸上,挂上一丝忧愁。
同时更是深觉,今晚宴无好宴。
恐怕是楚贵嫔这位新宠,要对付他家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