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碎瓷片,闪烁着夺人性命的寒光。
赵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摄人的光芒。
那种眼神,足以让孟堂铭记一生。
那里面,有震惊,有不解,有恨意,还有一抹毫不掩饰的痛心。
这是他视为亲子的孩子啊。
太监也有真心,也希望有后代,也会有无处安放的骨肉之情。
孟堂被这种目光深深震慑住了。
赵辟眼中的哀伤和恨意如同大海一般,把他淹没。
那个碎瓷片刺过来的时候,他可以躲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孟堂没有躲。
那一刻,他觉得赵辟好像真的是他的父亲。
碎瓷片入体,孟堂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是,却不如预想中来得猛烈。
随后赵辟便放开了手,他看着孟堂,仰天大笑。
那片碎瓷片,只染红了一个浅浅的尖。
刺在心口,但是只是皮肉伤。
是赵辟没有力气了吗?显然不是,将死之人,力气大的惊人。
“爹!”
孟堂跪在赵辟身边,赵辟的手力气极大,紧紧的抓着孟堂的肩膀。
力气大得几乎要抓碎他的骨头。
这样的力气,如何会刺不进一片小小的碎瓷。
他明明可以直取他的性命。
“你……好……好……”
赵辟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孟堂,眼中的神色,复杂至极。
随着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眼睛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精神消散。
赵辟,死不瞑目。
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最后这三个字。
“啊!”
孟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福出现在了门口,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神色晦暗不明。
这场游戏,只有他是赢家。
赵辟已死,赵堂是杀人凶手。
掌印之位,只能是他。
王福,成了司礼监掌印。
而此刻,他在跪在沈云仪面前,静静的讲述这件宫闱秘事。
这场交织着权利背叛,算计阴谋,还有一抹无处安放的情意的故事。
沈云仪静静的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王福静静的讲,声音如水般,流过沈云仪心间。
“赵堂在何处?”沈云仪淡淡的问。
王福:“在司礼监大牢里。”
想了想又补充,“按规矩,是死罪。”
这段他和芳太妃的前朝旧事,便是他讲给王福听的。
他觉得,总要有人知道他们的感情。
他第一次诚心诚意的给人行了大礼,求王福履行承诺,送芳太妃出宫。
沈云仪幽幽叹息,“你给本宫讲这些,是想让本宫帮那个芳太妃吗?”
“按你的性子,能愿意履行承诺,帮他完成心愿,倒是让本宫意外。”
毕竟王福是个很典型的太监,出身市井,在宫中受过欺凌,性子最是睚眦必报,也没有什么君子一诺的概念。
这般行为,倒真的是让沈云仪意外。
王福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孟堂的事,和沈云仪求情。
原本他的打算,是要翻脸不认人的。
毕竟宫中这种事不算少见,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承诺永远都没有利益可靠。
但是他为什么要管呢?可能是因为孟堂爱上了皇帝的女人。
他们的心中,都有一树海棠,一抹月光。
沈云仪蝴蝶一般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听了他们的故事解闷,本宫也该给他们一些回报。”
“送那芳太妃和赵堂出宫吧。”
“芳太妃暴毙,赵堂……找个死囚替他。”
沈云仪说得轻巧,其实做起来更轻巧。
如今这齐宫完全是沈云仪的天下,她想如何便如何,放了他们还愿意遮掩一二,便是愿意给宫规一个面子。
就算是直接放了,也不过都几个弹劾的折子,说她不守祖制,为祸宫闱罢了。
王福的头磕在地上,“谢娘娘。”
沈云仪懒懒的挥手,“下去吧,在司礼监好好操持着。”
王福不住的称是,偷看了一眼身子单薄,只有小腹微微凸出的沈云仪一眼。
“也请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沈云仪起身,往床榻走去。
王福上去扶,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掌心朝上。
却在那只纤细洁白的手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回神,迅速把手掌翻转握拳,让沈云仪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扶着沈云仪到了床榻上,又跪在脚踏便旁,为她脱鞋。
动作轻柔又虔诚至极,仿佛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如今你已经贵为掌印,倒是没有忘本。”
沈云仪随口一说,但是跪在地上的王福却微微仰起头,看着低头和他说话的沈云仪。
“奴才永远都是娘娘奴才。”
他不管做到什么位置,都是为了娘娘。
服侍沈云仪睡下以后,王福去了司礼监大牢,准备告诉孟堂这个好消息。
他和芳太妃,都自由了。
权势富贵,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枷锁。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王福缓步走向最深处。
但是一股混杂着臭气的血腥味,却随着王福的行动而越来越浓。
尽头的那间牢房,孟堂躺在地上,鲜血蔓延到很远。
他一只手的手腕上是一道如同小孩嘴一般的伤口。
极深,是下了狠手的。
这种死法,一般能死成的不多。
因为人都会习惯性的对自己留有余地。
割得不够深,血流一会自己便能止住。
但是孟堂很明显是下了死手的
他的另一只手上,紧紧握着一片带血的碎瓷片。
这块碎瓷片被赵辟浅浅的插进孟堂心口,又被孟堂用来了结自己的性命。
孟堂躺在地上,清瘦苍白,如一只死去的鹤。
他这时,一点都不像个太监。
很多很多年前,京城人都说,孟家的小公子啊,生得仙童一般,小小年纪便端得是一副好样貌。
日后长大,定会是一个芝兰玉树,俊秀不凡的郎君。
王福看着眼前的一幕,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差了这么一步。
但是,又或许他告知了孟堂这个消息,孟堂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和芳太妃一起出宫过平静日子。
他本应是高洁的鹤,却被迫滚入了齐宫这滩世间最险恶肮脏的淤泥中。
这般离去,或许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