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努尔哈赤到京都朝贡去了。历史记载他在皇宫受到了万历隆重接见,郑贵妃还对他优礼有加。他摸到了朝廷的底儿,知道只要他不去触动明军的卫所他就可在女真世界里为所欲为。第二年,明廷褒扬了他“守边有功”,敕封他为“龙虎将军”。
当顾养谦捧着皇上的诏令来到赫图阿拉时,整个军营欢声雷动。
这欢庆传到了赫图阿拉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欢乐的人群,到处是如花盛开的笑脸,到处涌动着如潮的歌唱和锣鼓声……
顾养谦以为是皇上的盛德感染了这帮无知的女真人。他想:他们也真够简单的,几个“甜枣”儿就把他们哄住了。
他开始检讨自己的那份奏疏,是不是把努尔哈赤估计得过高了呢?他这个从小在山野里长大,指望着捡野果生活的孩子,真有带领千军万马的本领吗?他真敢对天朝玩弄阳奉阴违的阴谋吗?
还是皇上圣明呀,“以夷制夷”,真是高招……
努尔哈赤把顾养谦请到自己府里,为他设了丰盛的宴席,让“五大臣”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何和理和扈尔汉陪着。那时,他的儿子们还上不了席面。
酒喝到半酣,努尔哈赤又让她的两个小福晋阿绿和依尔玛走来劝酒,喝得面红耳赤、浑身骚热的顾养谦,被这两个美人儿迷住了,竟想对她们动手动脚,阿绿还没怎样,依尔玛却把酒杯摔到了桌上,扭头走了。
努尔哈赤正觉尴尬,顾养谦却说:“我呀,就是爱对我摔摔打打的女人,如果女人对男人百依百顺,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们喝到夜深,顾养谦几乎成了一滩烂泥,努尔哈赤才把他送到馆驿安歇。
在另一间房里,洛寒正奉命招待巡抚的随从。那些人更是贪酒,还没几轮,就酩酊大醉了,但他们并不想离开宴席,仍然喝着、喝着……
过了半夜,几个差役实在打靠不住了,就一个个歪歪斜斜地走了。
最后只剩下了他们的书办。
巡抚的书办是个姓李的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他曾经中过进士,但没有补上官职,落拓了几年,才知道做官不仅要有功名,还要有关系,门子。另外钱也是不能少的,没有钱贿赂当道者,也难谋到好差使。五十多岁后,才被人推荐,成了顾养谦的幕宾。他哀叹自己出道晚了,没有多少时间捞钱了,就不顾一切地贪掠。
入席前,洛寒奉努尔哈赤之命,悄悄地给他手里塞上了一个金元宝。李书办头一次见这金花花的东西,激动得差点儿就给洛寒下跪。
这时,他不住地给洛寒敬酒,称他为大将军。“来,大将军,咱们再吃一杯!”李老头说,“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咱们一见如故……”
“是呀,是呀……”洛寒应付着他,“我看你和顾大人都是好人,我们汗王和顾大人也算是老朋友了!”
“顾大人嘛,咱们不说他,他是当官的,”李书办的一条鼻涕淌出来,差点儿就过了“河”(嘴巴),他忙用袖子一抹,继续说下去。“当官的和衙役怎会有一样的心思呢,你说对吗,大将军?”
洛寒漫应着,“李老爷,这次皇上下了敕令,给了奖赏,还不是靠了顾大人的美言?”
“啧啧啧……”李老头把嘴唇伸得老长,“要是指望他嘛,你们汗王有几个头也割下来了!”
洛寒故作惊诧地问:“李老爷,那是怎么回事呀?”
“我告诉你,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李书办的红眼睛望着洛寒,“大将军,你可别给我走了话!”
“老爷放心,我洛寒的嘴巴严实着呢!”
“是呀,你可别给我漏了!”
“老爷信不过我吗?”
“我已经把大将军当成知己了,怎么会信不过你呢?我说……我说……”
洛寒起身给书办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我不喝茶,我还要喝酒……”李老头说,他已经瘫在了椅子里,“好朋友在一起,怎么能以茶代酒呢?酒是好东西,只有酒才能使一个人的久久萎缩的心放开……”
洛寒想:娘的,你想喝,就让你喝个够!他又给李老头的酒杯斟满。
其实李老头已经喝不下多少酒去了,酒水顺着他的嘴往下淌着。
他说“你们还以为顾大人是……好人昵?一年来,他几次地上……上疏朝廷,告……告你们的状……”
“他告什么?我们汗王又没有犯错。”
“他在奏书上写……写道:努尔哈赤……‘益骄而为患’……”
“他怎么这样呀?”
“他想当更大的官呀……”
“可是皇上好像没有听他的,这不是赏赐和敕封都下来了吗!”
“谁知道朝廷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昵……”说着,李老头呼呼地睡着了。
洛寒明白这位李书办也就知道这么多,就派人把他送回馆驿去。过了会儿,洛寒找到了努尔哈赤,把知道的情况对他说了。“那顾养谦不是个好东西,你看,他拿了咱们的金钱,却向朝廷说咱们的坏话!”
努尔哈赤听了,久久地低头笑着。末后,他说:“你说那个顾养谦不好,那么朝廷里的官谁好昵?他们都是些两面三刀……我奇怪的是,皇上却一再地褒奖咱们,这是为什么呢?”
洛寒摇摇头,表示百思不得其解。
努尔哈赤说:“洛寒,你给我备办一份厚礼,明年,我要亲自进京去朝贡!”
洛寒朝努尔哈赤看了好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他的用心,但他没有看出什么,最后,他应道:“好,我现在就准备……”
送走顾养谦后,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转了一圈,看到城区十分混乱。
围绕着他的府第,或高或低或大或小地建起了许多房子。
“这是谁人的宅院呀?”他问。
跟在他后面的侍卫对他说:“那都是将军们的住家……”
“怎么有大有小呢?”
“单看谁占得早,谁的势力大呗……”
努尔哈赤明白了。谁占得早,谁就多圈占块地方,谁势力大,谁就把房子盖得更高些,更宏伟些。
“那一幢是谁家的呢?”努尔哈赤指着一幢比周围的房台高出许多的住宅问。
“是大将军的家。”
“那么,贝勒王府就更高大了?”
“是的,贝勒王占领了一座山呢!”
努尔哈赤想起来了,舒尔哈齐去年就搬到赫图阿拉城南的山上去住了,听说他的府第比他的汗王府都阔气。
这使努尔哈赤想起了英度很早以前对他说的一段话:要干大事,就要在内部讲究名份和秩序。现在到了时候了,再这样混乱着,要出大事了!
几天后,努尔哈赤召集贝勒和将军到扦王府议事,在会议上,他说:现在统一了整个建州,是女真族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大事。建州虽说仍是辽东的一小部分,但它的影响和势力已为整个辽东所注目,更为统一女真建立了必须的基业。
努尔哈赤的这一段总结性的话,当然是很对的。
接着,他就大讲秩序和名份。
大家想起,一年前,他曾讲过一次,结果,他做了汗王,舒尔哈齐做了贝勒爷,各个将军也都分了等级。现在,努尔哈赤重新提出这事儿,要干什么呢?大家认真地听着。
讲着讲着,努尔哈赤忽然提出要建造一座新城的事。
他说:“你们看赫图阿拉多乱呀!你在这里建住宅,他在那里建厩棚,没有一点章法。建了新城后,一切郜要按身份、秩序设定,谁也不能逾越规矩……”
努尔哈赤说到这里,大家听出点眉目来了。
汗王要建新城,理由有三。一是统一建州后,开始出现以努尔哈赤及其弟弟舒尔哈齐为首的新的女真军事贵族,其地位、等级、权势、利益都发生了很大变化,需要兴建新的与其相适应的城垣、府邸、楼宇、堂子等建筑。
二是统一建州前,赫图阿拉已为他的诸祖、伯叔、昆兄弟和子侄辈安居多年,如果重新划分房合势必触动诸多宗族利益,纠缠不清,还会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三是统一建州后,下一步是要和明廷和海西四部打交道了,这就需要一处更加隐蔽,又便于顺利出击的新基地。
下面,努尔哈赤说得极为具体,可见建造新城的想法,在他心里已不是一天了。
他说:新城要建在老城(赫图阿拉)以南八里的山边。即在苏克素浒河边虎兰哈达东南与硕里隘口间的南岗上筑城。城名叫做费阿拉。
在康熙年间的《盛京通志》中对费阿拉城有着详细的描述。
(费阿拉在)老城(赫图阿拉)城南八里。周围十一里零六十步,东、南二门,西南、东北二门。城内西有小城,周围二里一百二十步,东、南二门。城内东有堂子,周围一里零九十八步,西一门。城外有套城,自城北起,至城西南止。计九里零九十步。西、西南、北、西北四门。
为了慎重,努尔哈赤还亲自带领他的主要将领到建筑现场察勘过。等一切决定后,他派善于经济的洛寒督建。
“汗王,内城中除了你的府邸外,还应有谁的住宅呢?”洛寒请示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想了好久,“贝勒王也在内城吧……”他说,“要他居外城,还有安稳日子过吗?”
“是,里面还安排谁呢?”
“还能有谁呢……雅尔哈齐还不够资格。”
从这些话里,可见努尔哈赤心里的矛盾。舒尔哈齐的作为已经使他心烦,可是他也无可奈何。现在他还不能和这个亲弟弟决裂,他不能失去这条膀臂。只能把他放在仅次于自己的地位上。
朝鲜主簿申中一于万历二十三年十二月,奉命到过费阿拉,他对费阿拉的记述是:
外城以石筑,上数三尺许,次布椽木。又以石筑,上数三尺,又布椽木。如是而终。高可十余尺。内外皆以粘泥涂之。无雉堞……
又说:内城内设木栅,栅内“奴酋”(努尔哈赤)居之。内城中,亲近族类居之。外城中诸将及族党居之。外城外,居生者皆军人云。
在这本书中,申中一还说到费阿拉人的生活。他说:
城中泉井仅四五处,故城中之人,伐冰于川,担曳输入,朝夕不绝。昏晓只击鼓三通,别无巡更、坐更之事……
这样的建筑,当然会是很快的,一年之后,努尔哈赤和他的将领们就人住费阿拉了。
建成费阿拉后,努尔哈赤就忙于建立王权。他很相信英度对他说的“名正”而“言顺”的话。没有帝王的仪注和威严,就很难统帅全国全军。
这时,他结识了一个在后金建国史上很重要的人物,他就是龚正陆。
龚正陆是浙江商人,他经常往来于山海关内外,这虽然有点危险,但可赚很多钱。后来他竟然跑到赫图阿拉来了,并认识了努尔哈赤政权中的一些权势人物,如掌管经济的洛寒等将领。说实话,努尔哈赤和他的政权也离不开龚正陆这样的人,如贵重的日用品和药材等东西就要靠这些商人弄到手。
龚正陆近五十,黑面皮,有一张精明的脸。他的学识并不高,只能算是粗通文墨,但是他很有口才,能够把三分学问表达成十分。
有一次他对洛寒说:“我从赫图阿拉跟到费阿拉,只远远地看到汗王一回,那真有王者风范。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汗王呢?”
“那倒不是什么难事,咱们瞅机会吧。”
住进费阿拉后,努尔哈赤计划着下一步了,他要正式地称王,把王朝的礼仪健全起来,也就是说,把他的威仪建立起来,好把朝廷的权力完全集中在自己手里。
“恐怕,这要参考明朝廷的那一套了,”努尔哈赤说,“我到过皇城,但只是规规矩矩地走了一趟,没看到什么事……另外谁能知晓呢?”
这时,洛寒就把龚正陆端出来了。他说:“我认识一个汉人,他经常来赫图阿拉做买卖,汗王的有些东西,如绸缎布匹、金银饰品……都是经过他的手弄来的。他虽是个商人,但他知识渊博,也许他能知道一些。”
努尔哈赤听了极为高兴,吩咐说:“快带他来,快带他来……”
龚正陆到了费阿拉汗王的府第,见了努尔哈赤,向他三拜九叩。龚正陆虽然也不知道这大礼有哪些具体讲究,但他照他听说过的做了。
“先生,怎么行如此繁复的大礼?”
龚正陆说:“这是我们汉人觐见皇上的礼仪,您现在就是女真人的皇帝,我见了您,怎不这样行礼呢?”
几句话就说得努尔哈赤极为高兴,当天,把他留在汗王府中。向他征询想知道的一切。龚正陆呢,从小就听人传说宫里的事情,包括宫廷仪注,虽不很准确,但也差不多。再加他巧舌如簧,说得更是锦上添花。
努尔哈赤说:“先生,我刚刚‘自中称王’,不能弄得那样繁琐,再说,我们女真人有女真人的习俗,这也要照顾到,否则,我的臣民一时是很难接受的。”
于是,努尔哈赤给龚正陆讲了一些部落酋长的礼仪,要龚正陆参考大明朝廷的仪注给他制定一套。
龚正陆想:这位汗王还算是实事求是,大明朝廷的那一套在这里的确是难以实行。他是个聪明人,只用了几天的时间,他就为努尔哈赤制定了一整套服饰、仪注。
如努尔哈赤出入栅城时,在城门设乐队,吹打演奏,以显示君王的威严。努尔哈赤会见诸臣僚,诸臣要行女真大礼,汗王允许后才能坐下。努尔哈赤出巡时,百姓要匍匐于道侧……等等。
这虽只是简单的几条,可也是努尔哈赤从没有享受过的。
龚正陆还规定,这礼仪是汗王专用,其他将相是绝不能逾制擅用的。
但费阿拉城里有一个人胆的人,他把努尔哈赤的那一套也搬了过来,在他的府第、职权下丝毫不爽地用起来了。他就是舒尔哈齐!
努尔哈赤的装束,也有了很大的改变。过去他的穿着和他的将军,甚至和别的贵族也没有什么两样,无非是质料好一点罢了,现在他有了大汗专用的服装。据申中一的记载,他戴着貂皮帽子,“上防耳掩,防上钉象毛如拳许,又以人造莲花台,台上作人形,亦饰于象毛前。脖子上护着貂皮围巾。身穿貂皮缘饰的五彩龙纹衣,腰系金丝带,佩脱巾、刀子、砺石、獐角。足纳鹿皮靰鞡靴。”
瞧,努尔哈赤把辽东的好东西都围在自己身上了。这装束冬天是很不错的,可是到了夏天呢,也是这么捂着吗?
申中一又写道:努尔哈赤也像别的女真男人一样“前额剃光,只在脑后留发,分结两条辫子垂下,口髭只留几根,其余的都拔去。”这是真的吗?现在看他的画像,可是留着两撇浓黑的八字胡,当然,那画像也未必是真实的。
过去,无论是他的将士,还是尊贵的来客,努尔哈赤想和他们谈谈,就叫到面前。现在不成了,得有一番繁琐的礼仪。
据申中一记载,在接见他时,“努尔哈赤坐在一张特制的高大漆黑的椅子上,诸将佩剑卫立。宴会时,大厅内外,吹洞箫、弹琵琶、爬柳箕、拍手唱歌,以助酒兴。”
酒行数巡后,努尔哈赤会高兴地离开椅子,“自弹琵琶,耸动其身。舞罢,优人八名,各呈其才。”
听说这一切都是那位龚正陆依照汉俗又参照女真酋长们的礼仪设计的,努尔哈赤就认真实行起来。
但不管怎样,努尔哈赤的有了很大的改变,他的确是建州女真的王爷了。
另外,龚正陆还为他规定了各级将领晋见汗王的仪注和军队中下级拜谒上级的礼仪,都深得努尔哈赤和将领们之心。这样,军队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有了从没有过的秩序。
本来,英度将军读的书比龚正陆多得多,对古往今来、世道人心也洞悉得多,努尔哈赤的许多知识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至于行军打仗,那个龚正陆更是和英度无法比了!可是努尔哈赤这时却把心转到了龚正陆身上。也许因为龚正陆是从内地来到费阿拉的汉人吧?
一个月后,努尔哈赤对龚正陆就更加信任了,把他留在身边,和他朝夕相处,大小事向他咨询,后来竟让他参加议政,参预机密。小朝廷上下都喊他“师傅”。
这时,女真人额尔德尼等还没有创造出自己的文字。努尔哈赤政权如果有事要禀报朝廷或者知会朝鲜,就用汉文,如果和蒙古人来往或者通告下属各部,他就用蒙古文。长期生活在女真地区的龚正陆通晓女真语,还能讲一口蒙古语和朝鲜语。于是便让龚正陆掌管文书。
可是,龚正陆的汉文功力却不怎么样,现存于朝鲜的《李朝实录》,有些女真来文就是这位龚正陆的手笔,如万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五的行文云:
女直(真)国建州卫管柬夷之人主佟奴儿哈赤禀为夷倩(情)事:蒙尔朝鲜国,我女直(真)二国往来行走营好,我们二国无有助(动)兵之礼。我屡次营好,保守天朝九百五十于(余)里边疆。有辽东边关只要害我,途(图)功升赏。有你朝鲜国的人一十七名,我用价(钱)转买送去,蒙国王祟赏……
整篇文字语句不通、似是而非、错别字连篇,连个初开蒙的小学生也不如。
在日常生活中,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一有空闲,就找龚正陆来叙谈。中国的历史故事,成败兴亡的历史教训讲了个遍,《三国演义》、《水浒传》两书中的故事,龚正陆更背诵得滚瓜烂熟,努尔哈赤和他的兄弟子侄听过不知多少遍了,但还是听得入迷。
龚正陆一旦成了努尔哈赤的谋士,他就失去了自由,不能随便地回关内的家乡了。他向努尔哈赤请了几次假,要回家探亲,都被努尔哈赤拒绝了。
可是龚正陆对内地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他的妻子儿女还在老家,正巴望着他回到故国。
他虽然很尊重女真的头头努尔哈赤,看出他是个有远大理想,将来必有大作为的人,但他却无法掩饰汉民族共有的对夷族的卑视。他给他们制定的礼仪,努尔哈赤们也搬演得十分郑重,可他觉得有如“沐猴而冠”,有点可笑。
他留在费阿拉越久,他对女真人图谋中原的企图,就越法地反感了。
他想过逃回关内去,可是逃跑的道路也是十分艰难的,一旦被他们发觉,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白天应付着努尔哈赤和他的将领们,到了夜晚,他就辗转反侧、久难成寐。他思念关内的亲人,他在不住地扪心自问。我还是商人吗?不,从答应做努尔哈赤的幕僚开始,他已经不是商人,而是出卖民族利益的汉奸了!
他的良心折磨着他,泪水常常湿透了枕巾……
一天,他在费阿拉到处溜达,消解心中的烦闷。忽然一阵女人的朗朗笑声传来。他抬头看去,面前是一片小树林。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在林间追逐着。她们似乎在做着捉迷藏的游戏。
“龚师傅,来呀!”
其中有个女子从树后探出身来招呼他。
龚正陆认出了,她们是努尔哈赤的几个小福晋。近几年,努尔哈赤的福晋越娶越多,已有八位了。只今年就娶进了三位,一是哈达贝勒扈尔干的女儿纳拉氏,两位是叶赫贝勒仰加奴之女,纳林布录的妹妹孟古格格姊妹。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努尔哈赤给龚正陆的许多任务中,除了掌管文书、参与军机外,还要教导努尔哈赤、舒尔哈齐以及几位重臣的子女们读书。努尔哈赤的几位小福晋也是他的学生。
女真的女子没有受儒教的束缚,性格爽朗而豪放,和女真男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她们从小就尚武,骑马、射箭,样样不输于男子。她们虽然做了努尔哈赤的福晋,也没有过分约束自己。
听到一个叫喊,别的女子也喊了起来。
“龚师傅,来和我们一起玩!”
“要不,我们就不叫你师傅了!”
龚正陆虽然像有的人不爱吃肥肉似的享受不了女真女人的“放荡”,但也常被她们的率真所感染。他向她们招招手:“来了,来了!”龚正陆慢慢地踱了过去。
但他到了小树林后,她们就像花蝴蝶似地飞远了。
好,你们走吧,正好,我不愿和你们这些野鸡一样的女人搀和,我就在这儿走走,想点心事吧……
忽然,他看见一个女人正坐在林边的树桩上。她低着头,两手托腮,蹙着眉毛正在冥想什么。
当龚正陆走过去时,她大概听到了脚步声吧,抬起头来……
“是龚师傅呀?”
她俊美的脸上绽开了一个酸楚的笑容,嘴唇像花似地微微开了一点,露出了亮亮的牙齿。
她是依尔玛,是努尔哈赤的福晋中容貌最美的一位。她没有跟龚正陆学习过,但他几次地远远地看见过她。
“见过五福晋……”龚正陆以汉礼向她躬身一揖。
“来,龚师傅,来这儿坐吧!”依尔玛指着一旁的一个圆圆的树桩说。她很大方,没有汉族女人与一个陌生男人独处时的手足无措。
不过,当他们的视线接触时,都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他们是相识的!
“是你,龚叔叔?”
“是你。小月桂……”
依尔玛的父亲像龚正陆一样是个商人,也是关内关外地跑。在太原时,龚正陆认识了他们一家,而且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依尔玛的汉名叫月桂,龚正陆很喜欢这个被父亲送进汉人学堂里的小女儿。
后来,依尔玛一家回到了关外并在播一混落户,这是龚正陆所不知的。
两人久久无语,大概是因为这次邂逅太突然了,而他们相互间有太多的话要说而又一时理不出头绪的缘故吧?
“太原分别后,你们就回关外了吗?”龚正陆问。
“是,龚叔叔。”依尔玛又恢复了她对龚正陆的称呼,“我们到了播一混。”
“在那里……你们好吗?”
“还好。”说“还好”就是不怎么好的意思。
这引起了龚正陆对朋友的思念,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
“你的父母呢?”
“父亲去世了……”依尔玛说,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看样子依尔玛并不很想说自己的身世,龚正陆也不想多问了。反正其中的曲折变迁龚正陆也想像个差不多。
龚正陆忽然觉得在这里坐得太久了,树林中又响起女子们的喧嚷声,他站了起来。小月桂也慢慢地站起来,她眼神里似乎对龚正陆有所期待。就在这时,龚正陆大胆地问了一句:“五福晋,你的日子过得好吗?”
依尔玛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眼泪。“就那样……”她说。
龚正陆一切都明白了,他又向五福晋行礼,然后就想离开。
没想到依尔玛低声对他说:“龚叔叔,日后你有机会到播一混去的时候,去看看我的母亲!”
“五福晋,我想是会有机会的。”
“先谢谢你了,龚叔叔!”
龚正陆没敢回头,他怕看到依尔玛的那一双泪眼。
“我走了,五福晋。”
“龚叔叔,今天的事……可别说出去!”
“那个,自然……”
在这其间,努尔哈赤极力地想法修补他和舒尔哈齐的关系。他考虑再三,觉得舒尔哈齐终究是自己的亲兄弟。比起额亦都他们是贴心好多。以后的历史也证明努尔哈赤是很注重使用亲属的。
这天,他叫来了舒尔哈齐,又邀请了额亦都等几位大将军到英度所主持的书房来了。他还随身带来了许多礼物。
在考核了孩子们汉书成绩和检阅了他们的武功表演后,努尔哈赤高兴地奖励了英度将军,并下令封他为大将军和第一巴克什(文官)。
接着,他把舒尔哈齐、雅尔哈齐、穆尔哈齐等几个亲兄乃弟的孩子叫到面前,对他们说:“孩子们,你们是爱新觉罗的嫡传子孙。我们的远大理想,也许在老一代实现不了,那就希望你们继续干下去!如果我们干成了,那就依靠你们守业了!不管怎样,咱们是血肉相连的,别人都指望不的!亲不亲,血肉管,砸断骨头筋还连……”
努尔哈赤说得十分动情,声音也有些颤抖。舒尔哈齐也被感动了,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泪水。
说完后,努尔哈赤招呼侍卫把带来的奖赏按他事先拟定的赏单分给孩子们。舒尔哈齐的儿子阿敏等分到的最多。
将军们的子侄也得到了相应的奖品,每人黄金一锭、雕花匕首一柄,比起努尔哈赤一族的孩子们,就少得多了。
在场的将军们又不是木头人,他们怎看不出其中的偏私厚薄呢?但从古以来,所有的帝王都把所创的基业看成是自己的私产,以为别人是不会说什么的。那些与他同生死共患难的起事兄弟,不过是顺手的工具罢了。
“额亦都,我怎么没有看到你的大儿子卫都呀?”
额亦都也奇怪在这大好的露脸机会里,怎么没有看到卫都。
好在努尔哈赤并没有追究这事,只是说“卫都也是个好孩子,你就把他的那份奖赏给他带回去吧!”
回到家,额亦都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
“卫都,今天汗王到书房去视察,怎么没看到你呀?”
卫都低着头不说话。
“卫都,回答我!”额亦都生气了,“你是逃课了?”
卫都仍旧无言语。
额亦都把眼睛转向二儿子达奇。“你给我说,卫都为什么不到书房去?”
“因为,卫都怕……怕……汗王!”
“他为什么怕汗王呢?”
“因为他……在前些日子惹着了汗王!”
这句话要紧呀!平时,额亦都对努尔哈赤谨守臣子之道,不敢越雷池半步。自己的儿子竟惹着了汗王!
额亦都站起身,迅速地跑到房门外,吩咐门卫谁来也不准敲门,然后把门关上。回到座位上后,抓着卫都的耳朵把他拉过来。
“你给我说,你是怎么惹着汗王的!”
十多年前,他和自己的一帮兄弟襄助努尔哈赤起事,经风历雨,出生入死,他们亲如一母所生,血汗都是流在一起的。有几次,还险些为努尔哈赤丢掉了性命。在他心里,努尔哈赤是占第一位的,其次才是自己和自己的家属。后来,赫图阿拉的势力大了,’努尔哈赤对兄弟们端起来汗王的架子来,有些兄弟喷有怨言。可是额亦都认为这是实现理想、成就大事的必需,他首先率领兄弟拥戴努尔哈赤即汗王位。
在进军哲陈之前,他发现舒尔哈齐大有觊觎王位之心,但他对努尔哈赤兄弟间的事无法参与,就故意纵容舒尔哈齐,好让他充分暴露,最后使努尔哈赤拿定主意,在将来的适当时间,翦除内部这一大患。这一点虽不算光明正大,但他对努尔哈赤的忠心始终没变。
在移都至费阿拉后,努尔哈赤的政权俨然是一个小朝廷了,额亦都对努尔哈赤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帝王事之了。
他是以古代的忠臣良将为自己的楷模的。
现在自己的儿子竟然敢招惹汗王,真是大逆不道!这不仅会败坏自己辛苦积累起来的清誉,弄不好还会招致灭家之灾!这样的事在历史上可说是比比皆是!
看到卫都还想保持沉默,额亦都恼恨极了,他唰地拔出自己的佩刀,仓朗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说,阿玛……”卫都吓得跪了下来。
“说!”额亦都喝道。
卫都说:那天在书房内的小校场上,达奇和努尔哈赤的三儿子阿拜对枪时,阿拜挑伤了达奇,不仅不赔礼道歉,还说了些无礼的话……
“那,你怎么样了呢?”
“我报告了老师。”
“这和汗王有什么关系呢?”
“汗王来书房时,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怎么问的?”
“我问‘汗王,起兵时,所有将领是不是弟兄?’汗王回答说‘是’,我又问‘弟兄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是平等的?’汗王也说‘是’……”
随着卫都的叙述,额亦都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最后,他站起来连连摇摇头,又一再地跺脚,“你呀,你呀……”
“阿玛,难道我问得不对吗?”
“不对,岂只是不对,简直是犯了滔天大罪!起事时,那是兄弟,可早就变成君臣了!如今你还提那些本该忘了事,不是犯罪么?不是犯上码?”
“阿玛,儿子没有那个想法……”卫都吓哭了。
看到这个阵势,达奇也跪了下来,和卫都一起哭。
“最要命的是,努尔哈赤汗王会怎么想昵?他会把你的话当成是我的心思,那你的阿玛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卫都嗫嚅着说:“阿玛,我看汗王不会怎么样我们……”
“现在也许不会,将来呢?”
“何况阿玛还为他立下了赫赫战功!”达奇也说。
“糊涂呀,你们真是糊涂呀!”额亦都拍着桌子,“历史上的许多功臣,最后不是都被他们的君王割了头么?那个韩信功劳比我小吗?最后怎么样昵?那些功劳,从另一面来说,都是罪恶,都是被杀的理由!”
卫都抬起头来问:“阿玛,那么怎么办呢?”
额亦都把卫都看了好久,后来他哭了。“卫都,你只有死……”
听了额亦都的话,卫都把脖子一挺说:“好,阿玛,你觉得我以死可以救你,可以救全家,我就死吧!”
“好小子,你不愧是我的儿子!”说着就去摸桌上的刀。
到这时,达奇才明白要发生什么事,他跪着向前挪了几步,抱着阿玛的腿哭着说:“阿玛,你不要杀哥哥!事情是我惹出来的,你就杀我吧……”
额亦都用力把脚一踢,把仅仅十岁的达奇踢出了丈把远,达奇的头磕在炕沿上,立刻血流满脸。他把脸上的血用袖子一抹就向房门跑去,他要开门……
额亦都几步追上他,抓着他的小辫拖回来。
“你这该死的,要跑到哪里去?”
“阿玛,我要去求小额娘!……”
他们的母亲死去后,努尔哈赤把自己的大女儿东果嫁给了额以都,孩子们就用“小额娘”来称呼她。
“你去找她干什么?”
“她会为卫都去求汗王……”
额亦都用手拍着脑瓜说:“孩子,你好糊涂呀……好糊涂……”
卫都呼地站起来,瞪着达奇说:“死就死,找那婆娘干什么?”他又回头对阿玛说:“阿玛,你还等什么?快让我去找我的亲额娘去吧!”
额亦都举起了刀。
达奇冲向前去,抱住额亦都的胳膊。额亦都几次地把达奇推开,达奇几次地冲上去……在忙乱中,额亦都的刀掉在地上。
卫都把刀拾起来,大叫一声:“额娘呀,孩儿来了!”用刀割断了自己的气嗓。
这天夜晚,东果回到娘家,对努尔哈赤说:额亦都把自己的大儿子卫都杀了,弄得家里到处是血……
努尔哈赤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楞起眼问道,“为什么?”
“听说卫都对你说了什么?额亦都认为是大不敬……”
努尔哈赤呆了好一会儿,后来他想起来了,“是呀,那是多日前的事了!那小畜牲早晚是个祸害……”
“阿玛,额亦都对你可算是忠贞不渝了!”
努尔哈赤虎起眼睛,“额亦都是很看重那事儿的,如果不看重,他就不会杀儿子了。他会把那件事和儿子的死都算在我账上的……哼!”
东果听了努尔哈赤的话,想了好久,脸色黄得就像干姜一样。
第二天,努尔哈赤把额亦都叫到面前,听额亦都把杀儿子的事说了一遍。
“就为了那点子事?”努尔哈赤故作惊骇地叫道,“当时,我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汗王心宅仁厚,那是大汗的事,可是做臣子的,却不能放任自己!”额亦都说,“一个小孩子竟敢质问汗王,不管怎样都是犯了弥天大罪,是绝不可饶恕的!女真刚刚建国,就得把这规矩起来!汗王,我看就从卫都的事开始吧!”
努尔哈赤盯着额亦都,看他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刀刃一样的光,批评他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努尔哈赤召集大臣和将领们议事,把额亦都为国杀子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卫都是个好孩子,额亦都做得实在是有点过分……这样吧,本汗王就封他为少年巴图鲁,以将军之礼给他下葬。”
就在这次会上,努尔哈赤宣布额亦都为最高断事官,掌管朝廷和军队内的诉讼。
万历十八(1590)年四月初,正是舂暧花开的时候,努尔哈赤率领108人的庞大使团到京都去了。
这是他进京朝贡的第一次。他给皇上带去了东北名贵的贡礼,如东珠、貂皮、虎皮、人参等大量的方物。另外,他还带了近百辆大车的特产,那是用来开市交易的。
因为人多,带的东西又多,他们走得很慢,直到四月底,他们才到达北京。
那时,各民族的事务,由礼部兼管,他们派出官员把努尔哈赤一行迎进京城,在皇宫附近的驿馆住下。
朝贡是边疆民族对朝廷忠顺的表示,同时也是朝廷对他们进行优抚的一种形式。因此,朝廷很是重视,凡来京的各族人员,沿途都有专人接送,安排食宿并备足人畜的供应。进京后,朝廷派专人接待。虽不甚隆重,但还是很周到的。
每次,都以朝廷的名义宴请,如果他们幸运,皇上还会亲自召见他们,颁以丰厚的赏赐。在这之后,朝贡者就自由了,他们可以把带来的货物在市场上交易,更可以到处游览,交接各方人士。别有企图者便乘机刺探消息、招降纳叛,在政治、军事上获取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
到北京的第二天,努尔哈赤就得到通知,皇上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要破例地召见他。还说,看了他贡献的东西,皇上啧啧赞赏,已经把其中的一部分赏了有关大臣和后宫的后妃了。
努尔哈赤到京后原来有点紧张,现在就轻松多了。但他还不能到处游逛,因为,他还要在馆驿中准备皇上的接见。他和龚正陆、英度几个要紧的幕僚猜度着皇上会问些什么,到时候怎样回答……
他把使团的一切交给了舒尔哈齐。
可是舒尔哈齐说:“哥,我还是和你一齐进宫吧,我很想看看那座紫禁城。”
“那你就绕着红墙转一圈吧。”努尔哈赤说。
“哥,那能看到什么?我想看看里边的模样——再说,我还想看看那个皇帝老儿呢!”
看到舒尔哈齐那嘻皮笑脸的样子,努尔哈赤很是担心,郑重地对他说:“舒尔哈齐,这是天朝大都,抬手动脚都有规矩,你可不能乱说乱动,千万不能闯出祸来!”
“好了,”舒尔哈齐准备接受大哥的吩咐了,“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你去和额亦都、洛寒等人,把带来的货物运到市上,头一天先晃晃价,心里有底儿后,第二天再开卖,一点也马虎不得!”
第二天凌晨丑时,努尔哈赤和他的几个贴身随员就起床了,光穿戴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英度派人买了点开胃的早餐,无非是豆浆、烧饼、油条之类。可是龚正陆只准努尔哈赤喝半碗豆浆润润喉咙、肠胃,别的就不许吃了。
“为什么?”英度问道,“汗王这么个大人,不吃东西怎么行?”
龚正陆说:“进宫后,也不一定立刻召见,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如果鼓住屎尿怎么办?那可难为死人了!”
努尔哈赤决定听从龚正陆的劝告,连半碗豆浆也没喝,却一次次地跑“毛房”。
一直等到午时初刻,宫里才有人前来传唤。
努尔哈赤立刻跟着前来的公公进宫。进了午门,有礼部的官员接着,来到一间厅房里。那官员五十来岁,生着一双鼓鼓的眼睛,他把努尔哈赤打量了又打量,要他把身上挂的腰刀、匕首拿下来。努尔哈赤听话地做了。
“督爷,”那官员间,“你过去进过宫吗?”
努尔哈赤摇摇头。
“那,你还要学点‘礼’。”
接着,就教努尔哈赤晋见皇上的三拜九叩大礼。可是只学了一两遍,就听外面由远而近,一声接一声地呼唤:“建州卫指挥佥事努尔哈赤进见……”
“走吧,”那官员说,“这是不能等的!”
“大人,为什么不早教我呢?我在驿馆中空等了一两天……”努尔哈赤十分着急。
朝廷的威势、繁琐的礼仪就是压制人的万重高山,它能把一个人的灵魂都压出来,连英武浩然,有着帝王气魄的努尔哈赤也感到有点乱了方寸。
“督爷,”那官员说,“皇上对外夷是极为宽仁的,你就尽量做吧,有点不合规矩也不要紧。”
出了厅房,抬头望去,这里离接见的乾清官还有几十丈远,御道两旁站满了仪仗,只见金甲飘飞、刀斧闪亮。努尔哈赤不敢多看就急急地向前走去。
那引路的太监走得很快,你只有快步紧跟,才不被落下。努尔哈赤想:那些大官显宦就是在这条御道上如兔突鼠窜般地把自己的身份颠没了!
上了御阶,宫门口有人喊道:“努尔哈赤晋见皇上!”
努尔哈赤想:该行礼了,可是他刚要下跪,却被两个太监从两边搀住,并低声对他说:“进去再行礼……”
努尔哈赤进了宫,按他刚刚学到的礼数给坐在上面的皇帝行了礼。
大礼行完后,宫里一片死寂。也许,我行的大礼不对吗?也许皇上还没有来吗?也许人们都走开了吗?也许要发生什么不测了吗?……
就在这时,上面有人说话了。
“努尔哈赤,你来贡见,朕十分高兴。你竟带来了那么丰厚的礼品,足见你对朝廷的一片忠心……”
听到皇上的声音,努尔哈赤心里笃定了许多。他从没听到过皇上说话,以为皇上一开口,一定会如狮吼虎啸。可是,皇上的话音却那样微弱,简直是少气无力。——于是他胆子大了。
“谢陛下夸奖……”他的回答都是几个幕僚预先为他设计好的。
“内侍,给努尔哈赤设座!”皇上吩咐说。
皇上的话刚说完,一把椅子就放在他的身后了,好像早就伺候好的。
“皇上赐座,是不能不接受的,”努尔哈赤想着龚正陆的话。
努尔哈赤谢了皇上后就在御座的前右方坐下了。
这时,他才抬起头来。
皇上又老又年轻,看他脸上、下巴上那松垂的几块肉,至少也近五十了,可是,那双俊秀的眼睛、那浓黑的头发和那轮廓分明的嘴巴,还有着遮掩不住的青春气息。使努尔哈赤奇怪的,皇上身旁还有一个美如天仙的女人,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皇上的宠妃了。
努尔哈赤想:皇上给我了座位,大概要与我好好地谈谈了。其实,却没有。
皇上问了几句:建州地区的年景呀,百姓的生活呀,就转入了对努尔哈赤的希望。他说:“你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了,就应像别的大臣一样勤于王事,为朕分忧,如有什么急事、要事,就多向当地督抚禀报……”
努尔哈赤又起身下跪,感谢皇上的勉励和信任。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皇上走人了。他仓皇四顾,不知怎么才好。
“皇上……”他对站在他身边的一位老太监说。
“是的,皇上走了……”老公公说,“督爷,你这就算是万幸了,皇上已经几月不临朝。就是首辅大臣也不能经常见到皇上,如今却破格地召见了你。”
“那么,我可以回去了?”
“还不行,”老公公说,“皇上有旨赐宴。”
努尔哈赤随公公出宫,转个弯儿来到一个过厅。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桌沼菜,虽不太丰盛,但却色泽鲜丽,淡香缭绕。一双象牙箸放在几个玉色碗碟旁边。
“请吧……”公公说。
听龚正陆说:皇上赐宴,只是个象征,表明皇上接待你的规格。一般是让你自己吃。如果皇上对你特别青睐,或者有国家大事相托,他才委托一位大臣作陪,或者亲自为你布菜……
对这样的宴席是不能“真吃”的,只夹几筷就算完,还要跪下向北谢恩。
努尔哈赤拿起玉箸,在席面上晃了晃,也夹几根菜放在嘴里,就连忙跪下向北磕了三个响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谢皇上隆恩!谢皇上赐宴!”
周围层层叠叠的宫殿斗拱,金碧辉煌的玉瓦飞檐,曲折迂回的游廊亭榭,如有灵气的仙鹤瑞兽……这一切似乎交织成一种看不见的魔网,使人领受着、服从着、匍匐在伟大的皇朝权威脚下,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了。努尔哈赤也被融合其中,从心灵深处慑伏了,听他的哽咽的声音,就知道他的心灵在颤栗……
“督爷,郑贵妃有懿旨,要在便殿召见阁下!”还是那位老公公追上他说。
努尔哈赤想了一下,跟他去了,他们顺一条似乎长不见头的游廊走去,七转八拐,来到一间小小的偏殿。殿门前站着一个宫女,她向他们微微颔首后,对殿里说:“娘娘,努尔哈赤来到。“就伸手示意,要他们进去。
努尔哈赤进了殿,对面的软榻上坐了一位俏丽无比的女人,想是郑贵妃了,就连忙跪下,“谢娘娘召见!”
他正把不定是否要行大礼,就听上面说:“给他个座儿吧!”
只一会儿,那宫女就给努尔哈赤搬来了一个小小的木凳,努尔哈赤坐下了。
由于他在宫里盘桓得久了,觉得皇帝也见了,就不太忌惮一个娘娘了。他心里有点儿松弛,就抬头端详起面前的娘娘来,她就是那个在皇帝接见时,坐在皇帝身边的女人。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就被娘娘的美丽逼得低下头来。她那超凡脱俗的美貌,那摄人心魄的眼神,那端丽无比的神态和那莺声燕语的话音,使努尔哈赤的灵魂几乎出窍,不知所之了!
“努尔哈赤总督……”
“奴才在……”
“你看我脖子上带的什么?”
努尔哈赤抬起头来。他看清了,娘娘脖子上戴的是他带来的价值连城的珍贵项链。
在为进贡准备礼品时,洛寒曾说:“给朝廷的礼品好说,但,我想得专门准备一件东西送给皇上宠爱的郑贵妃。”
努尔哈赤低头想着。
“汗王,皇帝也许不在乎我们给他什么贡礼,他是从政治方面考虑建州的事的。只要买住了郑贵妃的心,给她留个好印象,皇帝那边就好说了。而只要有一件她称心的东西就行……”
“是呀,你说的不错,可是给她送什么好呢?”
“汗王,让我到辽阳去看看吧,那里也许有点好东西。”
“……好,只好那样了,辽阳地面大,也许你能淘到什么。”
“汗王,你得给我个底,咱们至多花多少钱呢?”
“咱们在财力方面一直是艰窘的,可是为这事,咱们可不能疼钱,你可多带些金银。”
十多天后,洛寒从辽阳带回了这挂项链。那是用赤金、翡翠、珍珠攒成的,用了一颗枣子大的夜明珠作坠子,那精细的手艺,连这些粗手大脚的人也叹为观止。努尔哈赤和大臣们围着这样宝贝啧啧称赏了半天。舒尔哈齐把项链在手里掂来掂去,“真合不得给朝廷呀!”
额亦都笑道“咱们现在把朝廷的建州弄到手了,将来还要把整个辽东攫在手里,这点小东西算得了什么!”
费英东说:“是呀,是呀,咱们做的是大买卖!”
安费扬古说“咱们把这东西送上去后,真能落到郑贵妃的手里吗?如果被哪个贪心的家伙昧起来,岂不让咱们白费了心思?”
“这你放心吧,”洛寒说,“这东西只有女人用,皇上能给谁呢?除了郑贵妃,别的女人怕是见也见不到。”
努尔哈赤也有点不放心,他说:“这东西如果真好才行……”
洛寒说:“汗王这点不必疑惑,在沈阳,我花钱请了几个行家给我长过眼,他们都说这东西是天底下第一件了!”
“一千两金子,这也是个吓死人的价钱了!”一直没说话的雅尔哈齐叹息道。
努尔哈赤说“别疼这钱了,这是我们的一发炮弹,一直打进皇宫去了!”
现在看来,正如洛寒所料,那挂珍贵的项链已经套在贵妃的脖子上了。
“梅屏……”那大概是贵妃的女侍的名字,“给督爷一杯茶。”
“是,”一位站在贵妃身边的女侍走到一张红木茶几边,倒了一杯茶,给努尔哈赤捧过来。
努尔哈赤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两手接着,由于紧张,他把侍女的几个纤纤玉指也捧住了,他红了脸。但那侍女却没有在乎,笑一笑,又站到原地去。
“娘娘,恕奴才失态,”努尔哈赤说,“奴才实在没有领受过这样的宠遇……”
贵妃哈哈大笑,“努尔哈赤……”她直接叫他的名字了,“听说你在辽东指挥千军万马,在我面前怎么这样地窘迫呢?”
“娘娘是一国之母,今奴才幸睹天颜,怎不手足无措昵?”
郑贵妃几年来一直得到万历皇上的专宠,在后宫中颐指气使,连正官皇后也不放在眼里,逐渐养成了放浪形骸的脾气。他见努尔哈赤虽是一个女真汉子,却是生得英俊潇洒,有如玉树临风。比起那个她日日耳鬓厮磨的男人来,强了不知多少倍。就在昨天夜里,他等待皇上等到夜半,打听太监,说是皇上在东暖阁和几个太监正在调教下面刚刚贡上来的鸟儿—一只会说人话的鹦鹉,就先自睡下了。
可是睡到黎明,万历回来了。他掀开被窝,把个光溜溜的冰凉的身子贴过去。
没法子,贵妃只好翻过身把他搂在怀里,给他暖和。
一会儿,万历的下半身苏醒了。两臂用劲儿地搂着她,还喃喃着:“我想……我想……”
郑贵妃也被弄得性起,他总是个男人呀!——她平放下身子,等待着他。万历爬了上去,但只一会儿就下来了,还弄得大汗淋漓、吁吁直喘。
他是行了,可是郑贵妃却像个没填饱肚子的老虎,要求他再来。
“我不行了……”万历自己承认。
“不行也得行!”郑贵妃叫道,硬是把万历拖上身去。
可是越这样就越是不行,万历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贵妃身上,一动不动,还哀声哀气地求告贵妃说:“你就饶了我吧,明天……等明天……”
郑贵妃没法,只好把他从身上推下来,还在他屁股上拧了一把。
已经患上性饥渴的女人是很有想像力的,郑贵妃看着努尔哈赤,不禁想到如果和他在炕上……
她眼睛亮灼灼地看着努尔哈赤问:“这是我的便殿,没事儿的时候,我就来这儿休息,所以,你不要拘束,就像在家里一样……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努尔哈赤抬起头来。看到贵妃眼睛水汪汪的,吁吁地喘着,努尔哈赤是个调情的高手,知道她已是个春情勃发的女人。
“听说你们女真贵族,一个男人可以有几个或者更多的女人,就像帝王一洋,是吗?”
“是的,娘娘。”努尔哈赤还是有自制力的,他怕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不测的事,就连忙起身向郑贵妃告辞。
“努尔哈赤,你的那些女人,有我这样好吗?”说罢,吃吃地笑个不了。
努尔哈赤再次在她面前跪下来。“奴才拜别娘娘,等明年舂天,小的再来看望娘娘……”
郑贵妃看看留不住努尔哈赤,就顺手把自己的一只玉镯撸下来,“努尔哈赤,你给我送来了这挂珍贵的项链,我就送你一只玉镯吧,古话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
“奴才不敢接受娘娘的赏赐……”
“那有什么,”娘娘说,“……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拿出来炫耀。有时候,自己拿出来看看,也许能想起我来!”
努尔哈赤还想推辞,可是宫侍从娘娘手里接过玉镯硬是塞给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站起身,正要退出,可郑贵妃又说话了:“努尔哈赤,……你回建州后,干你自己的事去吧。你知道在皇上身边有个人,遇事她会为你说话的!”
“……”
努尔哈赤被一个小太监送出宫城,他手里紧紧地握着那个玉镯。走出老远,他张开手掌一看,那上面全是淋漓的汗水。
第二年(1591)辽东总兵李成梁解任。以昌平总兵杨绍勋代之。杨绍勋的能力显然远不如李成梁。辽东的形势急转直下。
又一年,努尔哈赤以攻为守,上朝廷奏文四道,乞升惯、冠带、敕书及龙虎将军衔。这一手他又得逞了。那时,朝廷上很有一些人看出了努尔哈赤的“狼子野心”,主张积聚兵力进剿。可是皇上看了努尔哈赤的上疏说:“你们瞧,努尔哈赤还巴结着跟朕要官做昵,他有什么异心?就让他给朕守着辽东那块地吧!有些人觉得没有了李成梁,那块天要塌下来,朕告诉你们,没有了李成梁,还有个努尔哈赤呢!”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大宴三天,庆祝他的荣升。就在这年十月,他的第八个儿子皇太极降生了。
在皇太极之前,在褚英、代善、阿拜之后,努尔哈赤已有了四个儿子,他们是四儿子汤古代、五儿子莽古尔泰、六儿子塔拜、七儿子阿巴泰。他们日后都是努尔哈赤的骁勇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