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太祖努尔哈赤
七、乌碣战离间手足情
世界伟人传记丛书-清太祖努尔哈赤
杨发兴
七、乌碣战离间手足情
本章字数: 55619

努尔哈赤和胞弟舒尔哈齐的矛盾,清史中语焉不详,讳莫如深。可是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许多信息。在建州统一前夕,他们间就已生嫌隙。到了乌碣大战后,他们的斗争趋于公开,渐次发展到不可化解。努尔哈赤表现得十分凶残,只有历史家才能蘸着舒尔哈齐的血写几行颂扬文字。

灭亡了辉发之后,努尔哈赤本想休兵一个时期。一来,他想整顿一下有些疲惫的军队,二来,连续不断的出战,也耗尽了建州的财力物力。虽然每次战争都有大量的掳获,但入不敷出,建州还是穷困下来了。

另外,他也要看看明朝对他灭亡辉发的态度……

半年后,明朝竟对他没有什么责备,还以他为朝廷忠心守边为由,给他送来了许多奖赏。努尔哈赤放心了。

他立刻和臣僚们商量出兵乌拉。可是,总得寻找个理由呀……

到了这年开舂,“理由”找上门来了。

乌拉部,姓纳拉氏,世代居住在乌拉河(今松花江上游)流域。乌拉,就是河或江的意思。同哈达以山为名一样,乌拉部是以河为名的。二百年前,他们和哈达本是一家。

乌拉部曾于明正德年间举族南迁,迁移到离明朝边境近一些地方。那里宜于农耕或放牧,离明朝边境较近,更方便于参加集市。几年后,他们的首领黑速忒干出了名堂,乌拉迅速繁荣昌盛起来。跟随黑速忒的一支迁到哈达山下,这便是哈达族。另一支分裂出来,首领叫都尔机,他率族更往南迁,在那里发展起来。他们仍袭用原来的族名,便是今天的乌拉。

乌拉传到酋长布颜,日渐强盛,在乌拉河洪尼处筑城称王。现在是他的孙子满泰掌权,他的弟弟就是今天在建州软禁着的布占泰。

在扈伦四部中,乌拉疆域最广,兵马最众,部民最多,中心城市最大,离建州也最远。历史上建州和乌拉没有什么矛盾。

但在古勒山战役中,乌拉的二贝勒布占泰率军参加了九部联军,兵败被擒。他跪在努尔哈赤面前哀求道:“今被捉,生死全在汗王!”

努尔哈赤在怒斥九部联军犯境之后,对布占泰的态度转为温和,他说:“你肯投降,我怎么能够杀你昵?俗话说:生人之命胜于杀,与人之命胜于取!”即令人给布占泰释缚并当场把自己身上的猞狸皮袄送给他御寒。回到费阿拉后,他又和舒尔哈齐商量,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

此时,布占泰已在建州生活了三年,家下仆妇已有二十余人。

当初,满泰曾想以良马百匹换回布占泰,努尔哈赤不许。

现在,努尔哈赤要把布占泰送回乌拉了,原因是乌拉贝勒满泰被杀,部落内发生了内乱。

乌拉现任贝勒满泰,从父亲手中袭了酋长之职后,从没干过一点好事,整天沉溺于酒色中。他已经有了十多个妻子,还经常在部落中寻找美貌的女人。只要有几分颜色,便逃不过他那双刁钻的眼睛。

他的叔父兴尼雅刚从蒙古娶回个漂亮女人,他眼馋了。几天后,他派叔叔到叶赫去做生意,当晚,他就喝得醉醺醺地跑到叔叔家去,招惹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是水性杨花,一勾搭就上手,一连几天,他没有离开叔叔家。这事弄得乌拉城沸反盈天。

当他听说努尔哈赤灭了辉发后,也有些害怕,曾流着泪对身边的人说:“我呀,你们看着吧,拜音达里就是我的下场!”

贝勒府有见识的将军和幕僚劝告满泰,既然知道建州会对乌拉动兵,那为什么还等待昵?赶紧准备迎战呀!

满泰长叹一声说“谁能打得过努尔哈赤呀!——这都是我那好兄弟给惹的祸!如果他不去加那个九部联军,就什么事也没有!”

“嗨!'’一个幕僚说,“二贝勒不该替叶赫去打仗!”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满泰说,“你们不知道的。叶赫有个美女,名叫东哥。纳林布录奇货可居,一会儿送给这人,一会儿又送给那人,在九部联军发起时,咱们乌拉本不想去凑堆的,纳林布录派人对我讲:你不是喜欢美女吗?这里有个东哥,你要是派兵参加九部联军,就把她送给你!我回他说我们乌拉的美女多着呢,我一辈子也玩不完!于是他把布占泰叫到叶赫,领他去看东哥。我那个好兄弟呀,只看了一眼,魂儿就粘到东哥身上了,回来后就缠着我出兵助战。我和他吵了一架,他就带领着他自己的部队走了!……”

周围的人都摇头叹气。

“你们别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传,满泰说,“我的父亲见了美女就走不动,我呢,一刻也离不开女人,我的弟弟也是这样,这不是,为一个东哥就去做了俘虏!”

满泰虽无所作为,可是周围的臣子却劝他振奋起来,最后他心动了,下令整修边寨。苏斡延锡那里的关隘倒塌得最为厉害,他便想到那里亲自督修。其实是他听说那地方出了一个美女,早就想去看看了。

到了苏斡延锡,已是黄昏。那是七月,天热得很,随从们劝他先找个干净、清凉的地方住下,可是这个老色鬼摇着头说:“思美人兮心焦灼……”就找了个向导,一刻也不等地往寨子的西街跑去。

进了大门,把上前拦阻他的家人赶走,就听到房里传出了浪声谑笑。他心里一怔,骂道:“是哪个混蛋已经捷足先登了?”就踢开门撞了进去。

推开东间门,桌上亮着一支红蜡,在烛影摇曳中,他看见大炕上红毯翻浪,那使他心旌摇荡的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混蛋,是谁早早地占了老子的窝了?”他气愤地喊道。

就在这时,被窝里安静下来,接着从里面钻出个赤条条的男人,他不是别人,是他的儿子福康右!

真像满泰自己说的,好色是他们的家风,他的儿子还在十二三岁时,就跟他的小妾学习那风月之事了。

“狗东西,”满泰骂道,并扯出他的佩刀,“你竟敢占了我的女人!”

福康右赶紧抱了他的衣服跳下炕去,还絮絮叨叨地和父亲讲理,“怎么是你的呢?人家有家有丈夫……”

“你敢跟我拌嘴?”满泰举起刀来。

“好好,我走,我走……”儿子跑到门外,“阿玛,你快干吧,这女人确实有趣,……那被窝还热乎着哪!”

满泰顾不得再和儿子啰嗦,就几把把自己脱得赤光,爬上炕去,他嫌那红毯碍事,一把揭了去,里面露出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看到那曲折有致,粉雕玉琢般的身体,老色鬼的涎水就流下来了。

福康右并不离开,他靠在门框那儿,欣赏着老阿玛那床上功夫。

老东西正在得趣,就听忽隆一声巨响,撞进几个人来,个个身强力壮、眼睛闪亮,而且举着明晃晃的腰刀。福康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头就掉了。

满泰从女人身上爬下来,跪下求饶:“别杀我,我是你们的贝勒……”

“我不管你什么人!”领头的汉子喊道,“上我女人的炕就是奸夫!”

满泰还想说什么,可是他的头刹时被劈成两半,脑浆溅了—炕!

那女人坐起来,对站在炕下举着刀的大汉说:“我的好丈夫,你真有种!你能手刃奸夫,我也不枉嫁你一回了……”

她也没捞着多说什么,一把腰刀就从她的肚脐一直捅到嗓眼……”

那女人的丈夫,原是个脓包,他那俊美的老婆常常给他招来野汉子,朋友们看不过,多次劝他振一振夫纲,这天当福康右闯进门时,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就到镇上去乱嚷,人家嗔他道:“这样的丑事,你嚷什么?体若是有本事,拿刀把奸夫宰了!”

“我一个人……不行呀!”他的头低下来。

“只要你下了决心,还怕没有帮手吗?”几个小伙子凑上前来。于是,这场血案就发生了!

满泰父子被杀了,奇怪的是没有人认真追究。其实,他们也逮不到凶手,那时部落林立,只要逃出几十里路,就是另一个天下了。

满泰父子死了,布占泰又远在建州,乌拉一时出现了权力真空。

满泰的叔叔兴尼亚看到有机可乘,就立刻行动起来,一面令近族给满泰父子办丧事,一面通知所辖六城头领到乌拉城议事。

会议上,兴尼雅把情况向六城头目把情况摆了一下,然后说:“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家议一议,该由谁来继位。”

与会人都看得出兴尼雅想趁机夺权,谁也不吭声。

满泰的女婿叫拉布亥,是乌拉有点本领的将领,他起来说话了:“贝勒爷和他的儿子没了,按理说应该由布占泰出任酋长……”

兴尼雅说:“布占泰不是被努尔哈赤禁着不放嘛!”

“那不要紧,”拉布亥说,“明天,我就到建州走一趟,对努尔哈赤说明情由。他会放布占泰回来的。——我听说努尔哈赤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

兴尼雅不便再说什么了,就表示拉布亥从建州回来再说。

在乌拉河和辉发河的汇合处,有一座大山。山边有一道三丈多宽的深涧,过涧得走一条索桥,那索桥是用几根手腕粗的麻绳连接着的。这是到建州去的必经之路。拉布亥来到大涧边,为难了。他想:人是好过的,可是马呢,没有马,到费阿拉就慢多了。

正在斟酌,有一个人出现了。他是兴尼雅的家丁乌利。

“乌利,你怎么在这里?”拉布亥奇怪道。

“将军,兴尼雅派我来暗害你的……”

那天议事会刚散,兴尼亚把乌利叫来了,他说“拉布亥要到建州去迎接布占泰回来,如果成功,酋长的位子就不是咱们的了!”

“……老爷有什么吩咐卿”

“到建州去,必然要过辉发山下的深涧,涧上有一道绳桥,你快马跑到那里,用柴刀把绳桥砍断……”

乌利答应着骑马走了,路上想:在这关键时刻,他决不能做有背人心的事,他早就知道兴尼雅不是好东西……”

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对拉布说:“我虽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也知道大义在哪边,我岂能无缘无故地害你呢?”

拉布亥很是感动,拉着乌利的手说:“既然这样,你也不能回去了,咱们一起到建州去吧。——可是这绳桥,人能过,马是过不去的,怎么办呢?”

乌利说:“我从小跟随父亲贩盐,从这里来往多次,熟悉这里的大小路径,这山里还隐藏着一条小路,你跟我来吧。”

他们二人翻过山去,两天后来到费阿拉。

拉布亥很快地被引见,他对努尔哈赤备述了乌拉发生的事变。努尔哈赤听完后对他说:“你真是乌拉的忠臣,我将让布占泰与你一起回到乌拉。——兴尼雅是个什么人呢?”

“那个兴尼雅像满泰一样,无才无德无能,与满泰不同的是,他的权力欲比天还大,几年前就暗暗地和叶赫勾搭,时刻准备夺取乌拉的大极!”

努尔哈赤冷笑一商“纳林布录也做着那样的梦了!——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努尔哈赤奖励了拉布亥和乌利。

拉布亥在费阿拉停留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乌拉又有些变化。兴尼雅攒集了两千人马起事了,他把满泰的几个心腹大臣全部杀害,还镇压了那些敢于反抗的人……乌拉的内乱开始了。

努尔哈赤把布占泰叫到面前,对他说了乌拉的变乱。“布占泰,你得回去,出任乌拉的贝勒!……”

布占泰被努尔哈赤豢养了几年,一点也没受着难为,但他是个脑后生着反骨的人,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乌拉,去接替那个无用的哥哥。他听了努尔哈赤的话,乐得心花怒放。但他还装模作样地哭了:“汗王,……我不愿离开您……”

“你得做个有出息的人,我还指望你帮助我一起致力于女真的统一大业昵!”

“可是我这里已经有个家了……”

“那有什么,家,你可以搬到乌拉去!”

“我一个人能够平息乌拉的战乱吗?”

“我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我给你两员大将,给你—千人马……”

“谢谢汗王,大王的恩德如同再造,布占泰没齿难忘!”

“布占泰,你回乌拉后,要尽心竭力地把乌拉治理好。可不要当酋长后,忘记了咱们的事业呀!”

布占泰立刻向努尔哈赤跪了下来,哭着说道:“汗王,您就是我的父亲!请您放心。我布占泰决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又准备了一天,努尔哈赤派遣他的两员大将图尔坤黄占和博尔坤费扬古率领兵马一千名护送布占泰回乌拉,拉布亥和乌利也一同回去。

临行,努尔哈赤设宴给布占泰饯行,建州众将作陪。努尔哈赤嘱咐布占r泰道:“兴尼雅决不会乖乖地退出去的,因为他的背后有个叶赫,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决不要上当!”

布占泰说:“我牢记汗王的教导,决不会辜负大王的!”

正如努尔晗赤所料,布占泰回到乌拉城后,兴尼雅假惺惺地迎接着他,并设宴给他洗尘,场面十分隆重。可是宴会上的两个叶赫人引起了图尔坤黄占、博尔坤费扬古以及拉布亥的注意。

果然,酒至半酣,两个叶赫人以舞剑助兴为名,想向布占泰出手,可是,立刻被图尔坤黄占、博尔坤费扬古用枪刺死,拉布亥也立即动手。和叶赫人的随从交起手来,宴会大乱,兴尼雅乘机逃跑,当夜就和老婆孩子跑到叶赫去了。

半月后,两位建州将军和拉布亥肃清了乌拉内的反对派,安定了秩序,布战泰也坐稳了贝勒之位。图尔坤黄占和博尔坤费扬古便带领人马回建州复命。

时隔不久,布占泰野心萌发了,他可不愿蜷缩在努尔哈赤的羽翼下过活。他不是那样的人,努尔哈赤对他看走了眼。

为了笼络布占泰,牢固地建立建州和乌拉的联盟,努尔哈赤费尽了心机,曾先后两次与布占泰联姻。

万历二十四年,布占泰曾以其妹与舒尔哈齐为妻,那时,布占泰刚刚在乌拉有点地位,还在满泰的手下讨生活。

万历二十六年,努尔哈赤以舒尔哈齐之女娥恩哲与布占泰为妻,这是他刚做了建州俘虏的时候。

布占泰回到乌拉后,立刻行动起来,整饬部伍、施展谋略,计划东山再起。他的想法是:几年后可以形成乌拉、建州和叶赫三足鼎立的局面。他认识到只靠乌拉部的力量是不够的,于是他展开了多方外交,西联蒙古、南结叶赫、东略六镇(今朝鲜咸镜北道的六个城镇),准备和努尔哈赤争雄。

努尔哈赤很快发现了布占泰的这一动向,很是生气。他要舒尔哈齐通过嫁给布占泰的女儿娥恩哲了解乌拉的情况。

舒尔哈齐说:“以后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部落酋长,只有把他们打趴下了,他们才老老实实。可是,你一松手,他们就又站起来了!”

舒尔哈齐这几话,很代表了许多人的看法。可是努尔哈赤以后很长时间还是那样做。他觉得同是女真人,怎会不能沟通呢?

但他没工夫为这事多想,那个女真人的死敌、解任十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又回来了。努尔哈赤预感到情势要有犬的变化。

他展望辽东形势,比任何人都看得远。他虽暂时不主张对布占泰用兵,却密切地注视着布占泰的一举一动。这时雅尔哈齐没有参加建州的一切军事活动,却几天一趟地往辽阳跑。努尔哈赤差遣他向新回任的李成梁总兵报告布占泰的情况。

舒尔哈齐不以为然,他说:“老东西快八十了,你还巴结他干什么?”

努尔哈赤说:“我在为咱们讨伐布占泰铺路呢!”

万历二十九年(1601)九月,正当努尔哈赤对布占泰充满疑虑时,布占泰派上百人组成的送婚礼队,把他的侄女阿巴亥给努尔哈赤送来了。

努尔哈赤又觉得对布占泰有了希望,他设宴款待了乌拉的送婚大臣和随从,使他更高兴的是那个满泰的女儿阿巴亥。

阿巴亥才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却美得跟天上的仙女似的。那容长的脸蛋,那会说话的眼睛,那优雅的身段,努尔哈赤只一看,就美到心里去了。

阿巴亥向努尔哈赤跪下,认识了这个已经四十二岁的满面胡须的夫君。

努尔哈赤不知怎的,很是怜惜这个还没长成人的小姑娘,赶紧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端详着,她那超凡脱俗的美貌再一次使他心动。

“阿巴亥,你知道我是谁吗?”努尔哈赤问她。

“我知道,你是女真人最大的英雄……”

“你是听布占泰说的吧?”

“不,是我自己知道的。”阿巴亥说,“我从懂事时起,就听人常常说起你,到了六七岁,你就是我仰慕的英雄了!”

努尔哈赤想,这真是个人精!小小孩子,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细细地看着她,喜爱得说不出话。阿巴亥那长长的睫毛忽悠忽悠地,好像划在他的心上。忽然,他跪了下来,两手捧起,向上祷告道:“长生天啊,您是可怜我努尔哈赤内心孤苦吧?才把阿巴亥送到我的面前!”

努尔哈赤已是建州的汗王,并正在征服扈伦四部,正如阿巴亥所说,是女真最大的英雄。现在,他有福晋九人,另外还有许多女人。可是那些从他怀里经过的女人,有哪个是他从心里喜爱的呢?在他情感的空间里,他觉得仍是孤零零的……

阿巴亥来了,也不知怎的,他觉得他真正喜爱的女人来了!那个能够抚慰他心灵孤寂的女人来了!他的心里觉得充实了……

当夜,他就和阿巴亥同枕共眠。

他把阿巴亥搂在怀里,她那小小的身体,像只小羊羔蜷缩在他的胸前。女真的女孩儿在出嫁前,都由一个久经历练的女人给她讲些和男人相处的知识。阿巴亥心里有所准备,知道这个强壮的汉子将要对她干什么,她等待着。

可是她没等待到什么……

“阿巴亥,你还是个孩子!”努尔哈赤亲着她。

“可是我懂……”

“再过些日子吧!”努尔哈赤起身穿好衣服,走了。

为了布占泰送来阿巴亥,努尔哈赤也想给他以报答,当然不止为了报答,更深的意思是把布占泰“拴”得牢一些,就动员舒尔哈齐把自己的女儿顾实泰再次送去乌拉给布占泰为妻。

“我的两个女儿都被你送给那个白面狼了!”舒尔哈齐从他那大铜烟袋上冶起头来。

“好兄弟,不是为了咱们的事业嘛!”努尔哈赤说,“如果我有合适的女儿,就不用顾实泰了。”

舒尔哈齐闷闷不语,好多时候才说:“你是顾实泰的伯父,当然你说了算!”

“别那么说,舒尔哈齐,逢到这样的事,我不找你找谁呀!”

自从搬到费阿拉后,兄弟两人的关系又好起来。

其实,布占泰把哥哥满泰的女儿给努尔哈赤送去,用的是一条缓兵计。他以为这样,努尔哈赤就可被麻痹,就会看不出他的企图。

布占泰趁和努尔哈赤的关系稍缓,立刻在图们江一带扩张势力。

万历三十一年,布占泰出兵乌碣岭,“铁骑如云、戈甲炫耀”“焚荡藩湖,烟火涨天”俘获牛马五百余头、男女数千余口。

万历三十二年,布占泰声势日隆,极其嚣张,他的武力,连他的强邻叶赫都自愧不如。第二年,他出兵攻占踞钟城十八里的潼关。潼关是朝鲜六镇咽喉之地,“顷日全城覆没、极其残酷。”

努尔哈赤再也不能坐视了,他对诸臣说:“布占泰杀掠藩胡,寇犯朝鲜,令人可恨!”

诸将一天几次请战,他考虑再三,仍隐忍着,他认为讨伐布占泰还不到时机。

万历三十四年(1606)乌拉派兵“围悬城地带诸部,横行焚荡”。所谓“悬城”,即瓦尔喀人所居婓优城一带地方。婓优城主策穆特赫亲谒努尔哈赤,请求派兵往援。

“到时候了,大哥!”舒尔哈齐跑到努尔哈赤家里大声呼喊,“该出兵教训乌拉那个白面狼了!”

“你说的是出兵打乌拉?”

“是的!”舒尔哈齐怒气冲冲,”我听说布占泰那小子竟敢拿箭射我的女儿娥恩哲!”

努尔哈赤安慰了弟弟一会儿,诡“你看现在正是数九寒天,等明年开春吧……”

舒尔哈齐这人气上来地快,消得也快。和老哥说了一会儿话,他的怒气就消得差不多了。

“哥,明年就明年,可是到时候,你得派我当主将。”

“好的,你想挑谁来做你的助手呢?”

“哥,你真地听我自己点将吗?”

努尔哈赤点点头,“这回就依着你……”娥恩哲在乌拉受熬煎,努尔哈赤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就对舒尔哈齐宽放了。

“你那些老将军,我一个也不要!”舒尔哈齐高兴了,“我要咱们家里的子弟上阵,雅尔哈齐、褚英、代善、阿敏……”

“还有谁呢?这是一场大战,你总得选几个有经验的老将吧?”

舒尔哈齐又想了想,他是不会选择像额亦都、安费扬古、洛寒那样的功成名就且满腹经纶的将军的,他觉得自己驾驭不了他们。大臣里面他仅选了费英东,将军里面,他选了扈尔汉、常书和扬古利,另外还选了几名次一等的将军。

万历三十四年年底,雅尔哈齐第五次地回到费阿拉。他家都没回,就一头扎到努尔哈赤的汗王府里,嚷嚷道:“大哥,行了,一切都行了!”

努尔哈赤知道是什么行了,就拉着雅尔哈齐的手,到他的书房。“说一说,快跟我说一说!”

雅尔哈齐告诉他,当李太师(这时,李成梁已被万历皇帝加衔为太师)听完他对布占泰在朝鲜和辽东边境大肆抢掠的报告后,恼怒地说“这东西要干什么呀……”

“得惩罚他一下呀,太师!”

“是得叫那小子知道,天下还有王法!”

李成梁沉思良久后说“老夫刚刚回任,辽东的大部人马还在朝鲜,还有一部分调到西南剿匪去了……一时,没有人马呀……雅尔哈齐,我问你,你哥哥手下有多少人马?”“总有五六千吧。”雅尔哈齐说,望着李成梁的眼睛。他没有对太师说实话。

“好,好,那就尽够了!”李大人把腿一拍叫道,“你回去对你哥努尔哈赤说,就说我允许了,开春后,叫他带领你们的人马把布占泰给我捉来!”

努尔哈赤早已不是当年在他手下,给他牵马扶镫的小跟班了,而且他们之间也发生过冲突和过节,李成梁却总是对他有一定的感情。

“李成梁是这样说的吗?”努尔哈赤眼睛亮闪闪的。

“真的,一个字也不错!”

“太好了。一错过年去,咱们就对布占泰发兵!”

万历三十五年,过了正月十五,努尔哈赤就派弟弟舒尔哈齐、雅尔哈齐,率领包括褚英、代善、阿敏诸将军在内的三千人马,前往朝鲜边境的婓优城,去征讨布占泰。部队走后,努尔哈赤立刻给朝鲜国王发了一封公函,向他说明这次出兵的目的,以免朝鲜方面发生误会。同时,努尔哈赤还归还了前些年劫掠来的朝鲜人口。这样就为本次进军斐优扫清了道路。

大军到后,斐城的城主策穆特赫高兴地出城迎接。老城主激动得眼泪婆娑地说:“救命的天兵来了……”

舒尔哈齐对他说:“这里要打大仗,百姓必遭战火之灾。再说,即使大战过后,你们也免不了遭受乌拉的蹂躏,你通知周围的部民搬到建州去吧!”

“汗王允许吗?”策穆特赫问。

“我哥在建州为你们准备好了安家的地方!”

“真是谢天谢地!……”

蜚优城和它周围城镇就要搬家的消息很快传扬开了。

乌拉得信后,布占泰立即召开议事会研究对策。他说“那本是我们乌拉的势力范围,却被努尔哈赤抢去了!”他提出要发兵拦截。

将军拉布亥劝阻道:“贝勒爷,斐优临近朝鲜,那怎么是咱们的势力范围昵?”

布占泰说:“这你就不懂历史了,早年婓优和它周围的地方的确属于乌拉。”别的大臣和将军都附和布占泰的话。

“那样的话,我们出兵斐优有理也无理……”

“你这是什么话?”布占泰不高兴了。这几年因为拉布亥在兴尼雅趁满泰父子死后夺权时,他坚决地站在布占泰一边,又跑去建州把他迎接回来,一直把他看成是心腹。

“说有理,是它曾经是咱们的地方,”拉布亥说,“说无理是,婓优城业已投奔努尔哈赤。他们的事,我们无权干涉。再说,努尔哈赤待咱们不薄,怎好说翻脸就翻脸呢?”

乌拉的另一名将领博克多尔却坚决支持贝勒布占泰,他说“婓优向建州移民,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任哪个部落也不能允许!我觉得一定要和努尔哈赤争一争!贝勒爷若下了决心,我博克多尔愿意领兵!”

“好呀,”布占泰高兴地说,“将军,你有把握打胜这一仗吗?”

“我听说舒尔哈齐带了三千人马来,你给我多少人马呢?”

布占泰敲着脑瓜想着。

博克多尔说:“贝勒爷,要打就得孤注一掷,一次就决胜负!”

“对,就这样办!”布占泰把手一挥,“我就把倾国之兵给你,一万!”拉布泰觉得要大祸临头,哭着劝阻道“贝勒爷,你在建州三四年竟这样不了解努尔哈赤……这一次如果再战败,乌拉就没入深渊了!”

布占泰不理他,拉着博克多尔去商量进军之策。

这年正月底,布占泰派博克多尔为主将,他的儿子赫鲁亚及将军常五、胡里布为副将,带领一万人马,迎着风雪向婓优进军。

婓优城主策穆特赫带领他的僚属忙了几天几夜终于把迁移的民众组织好了,舒尔哈齐立即派遣费英东、扈尔汉、扬古利三员大将率领五百人马护送他们往建州方向走。

连日来风雪正大,带着许多行李的群众行动很慢,不得不走走停停。

走到钟城地面时,博克多尔赶上了他们。

两军会面后,立即展开了酷烈的大战。费英东、扈尔汉、扬古利的五百人经受不住比他们多几十倍的乌拉军的袭击,一面和策穆特赫商量把部民转移到附近的乌碣岭上去,一面派人杀出重围向舒尔哈齐告急。

第二天大雪稍停,乌拉将军哦利虎前来挑战,建州军的扬古利率二百人出战,扬古利明白要是两军打胶着战,他们人多,自己人少,是绝不能取胜的。所以,他一从营寨出来,就放马挺枪一路杀向哦利虎。哦利虎还没把军队展开,扬古利就窜到他的面前,他只好抡着两把铜锤迎战,几个回合后,他就顶不住了,连连后退。扬古利想:自己的二百人怎么也敌不过对方的上千人,只有速战速决才能把敌人压倒。于是,他放出一股力,猛追猛打起来,哦利虎浑身冒汗,两臂发麻,知道再战下去,就要死在这小将的手下了。他拨开扬古利的钢枪,回头想逃,可是他没跑了几步,扬古利的枪头就扎进他的背上,他大叫一声,跌下马去。扬古利探身割下哦利虎的头,扔到自己的阵中,又回身带领人马在乌拉阵中大杀起来。

乌拉士兵见领军的将军已死,又被扬古利杀得丢魂丧胆,纷纷逃回自己阵中去。

这一小胜,使乌碣岭上的建州守军安宁了半日。

傍晚,舒尔哈齐带兵赶到了。他和几位主要将领来到敌人阵前观肴,只见绕着乌碣岭密密麻麻,全是敌人的营帐、灯火,有如天上的繁星。心理揣想:我只有三千人马,乌拉至少上万,如何敌得?

舒尔哈齐是个打胜不打败的人,如果自己势力强了,他会越战越胜,如果估量自己打不过敌人,他立刻会灰心丧气。当然,他没有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站在他身旁的褚英看出了叔父的心事,小声地问他道:“叔叔;怎么样?想好取胜之策了吗?”

舒尔哈齐低头说:“敌人太强大了,我还没打过这样众寡悬殊的仗呢!”

费英东听到了舒尔哈齐的话,大声说道:“怕个鸟!拼着咱们这兰千人马,也能把乌拉人干个你死我活,就是咱们打光了也值得,那时,汗王就可轻而易举地把乌拉灭了!”

可是,周围的诸将却想;拼命倒不怕,可是拼上这三千人,也未必能把乌拉的一万人马打败……

雅尔哈齐对舒尔哈齐说:“哥,让我回建州搬兵吧?”

舒尔哈齐摇摇头:“乌拉军给我们那时间吗?”

雅尔哈齐说:“哥,我单人独骑,快去快回!”

舒尔哈齐想了想,没有允许。他心里掂量,遣雅尔哈齐回建州调兵远水不解近渴不说,大哥会怎么看自己呢?

褚英想起父亲常对他们兄弟讲:在敌众我寡时,要分析形势,激励将士,鼓舞他们战胜敌人的信心。他对叔叔说:“我能对将士们说几句话吗?”

舒尔哈齐这时已经没有定见,他也不知褚英要对全军说些什么,就答应说:“你说,你说……”

褚英站在一方高高的碣石上,向周围将士大声喊道:“建州的英勇将士们,大家已经看出来了,敌人比我们的人马多得多!有些人一定有点害怕了。可是,兵家之争,决胜之势,常常不在兵力的多寡,而在战争之‘道’,正义在谁一方。那个布占泰,几年前古勒山大战后做了咱们的俘虏,他跪在咱们汗王面前,痛哭流涕地请求饶命。咱们汗王宽仁没有杀他,把他供养起来,还把我的两个姐姐给他做了妻子。三年后送他回到乌拉,把他扶上了酋长之位,可是他却忘恩负义,悄悄地发展势力,回头对他的恩人反戈一击了!像这样不仁不义、丧尽天良之人,他的人马再多,能够打得胜仗吗?长生天能够保佑他吗?”

代善也站在他身旁大声说:“目前,他们的人马是多一些,可是咱们大王素有威名。即使在乌拉军中也有很高的威望,只要咱们团结一致,人人奋勇当先,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他们的讲话激起一片呼喊:“精诚团结,战胜乌拉!”

“向背信弃义者复仇!把老俘虏再抓回建州!”……

舒尔哈齐这时也恢复点信心了,他把两侄子拉下来,站在碣石高声说遘“将士们,建州的子弟们!敌人多点怕什么?蚂蚁虽多,一泡热尿就冲没了!明天咱们就干个样子给乌拉这些‘蚂蚁’看看,他们是不是经得住我们的‘一泡热尿’!”

舒尔哈齐的话引起一片笑声。

天亮后,费英东把哦利虎的头颅挂在高竿上示众。乌拉将士看了,个个心寒。

时近中午,乌拉主将领头出阵挑战。

建州军决心迎战。舒尔哈齐说“如果一对一地和他们打,咱们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可是我们的将士英勇,可以一当十,咱们接战后,可不管他们人多势众,就跃马直取他们的诸将,杀上儿个,他们的阵脚就会动摇,杀上十几个,他们就丧失了锐气,如果把那个博克多尔宰了,他们就会全军溃散!大家要牢牢记住我的话!——我只留雅尔哈齐守山,其余的将领都要出战!”

大战一开始,扈尔汉、扬古利、褚英、代善、阿敏就一齐上阵,他们像下山的猛虎,飕飕地飞马冲向敌人阵线。

乌拉军没有这个准备,因为他们还想“按规矩”一场一场地打,谁知建州军的将军都上来了,博克多尔仓促令将军们迎战,但是他们的人马虽多,能用的将领却很少。

代善遇到的是个黑面将军,有三十多岁,他舞动着两把腰刀迎过来。代善的长柄大刀劈过去后,他招架不住,慌忙躲开,代善怎让他回身,飞速地靠上前去,一探身抓着黑面将军的腰带把他扯下马来。

那黑将军倒地后,哇啦哇啦地直叫:“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博克多尔的儿子赫鲁亚,你留我一命,我阿玛会报答你的!”代善没理他,一刀下去,赫鲁亚的头就掉下来了!

乌拉主将博克多尔见儿子被杀,心痛得不顾一切,他提了大刀就找代善报仇,可是他被褚英截住厮杀起来。两人战到几十回合不分胜负。

这时扬古利在杀了他的对手——一员乌拉将军后冲了过来,高叫遘“褚英,没工夫和老贼恋战,你把他交给我!”

褚英却不想把这功劳让给扬古利,他知道面前的这个胸前白须飘拂的人是谁,怎肯放手,就说:“扬古利,你身后有敌人来了!”

扬古利回头一看,果然有一个模样像猴儿似的将军偷袭过来,便去战他。那是乌拉将军常五。

褚英一时战不过博克多尔,就想试一试英度将军教给他的窝心箭。那是一张小小的硬弓,早已装好小矢,战时藏在胸甲后面。他向博克多尔露出败北的样子,把老东西引到战场边缘。博克多尔以为褚英真地打不过他,就紧紧追赶,忽然,褚英勒马回身,从他怀里飞出一支金箭,嗖地一声直啄老将的面门。博克多尔来不及躲闪,那箭射进他的左眼,他翻下马去当场死了!

主将没了,舒尔哈齐以为乌拉军会立即溃散,可是没有,乌拉的两员偏将常五和胡里布却收集部众,妄图卷土重来。

这时舒尔哈齐却来了劲头,他率领扈尔汉、常书、扬古利以及纳齐布等将领左冲右杀,把乌拉军杀得四下奔逃……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碣岭大战。是役,建州斩杀乌拉主将博克多尔以下三千余人,获战马五千余匹,甲三千副,另外还有别的大量辎重。乌拉再也不能与努尔哈赤相抗衡了。

班师回到建州,努尔哈赤亲迎到费阿拉城门外,和弟弟舒尔哈齐拉着手并肩走回府去。努尔哈赤下令费阿拉全城庆贺三天,又令洛寒在城中扎起华丽的庆功坊,努尔哈赤带领众将祭坛感谢长生天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舒尔哈齐因指挥得宜被封为达尔汗巴图鲁(荣誉勇士)。褚英因临阵骁勇被封为科尔哈图图门(有智谋的万户)。代善因斩杀乌拉主将,被封为古音巴图鲁(罕见的英雄)。

费英东、扬古利、扈尔汉等十几名将军都因作战勇敢,不畏强敌,被封为各种名粤的巴图鲁。还给了大量的赏银和礼物。

几天后,策穆特赫带领的移民也来到了建州。后面还跟随着东海诸部女真的零散将士五六千人……努尔哈赤安顿移民,并把投来的将士收编进自己的军队。

当费阿拉全城军民沉浸在欢乐中时,灾难的阴影却悄悄地笼罩在爱新觉罗家族头上了。

回到家里舒尔哈齐有点闷闷不乐,起初找不到什么原因,后来,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汗王奖赏不公。

他是这场战役的主将,按说,他应当得到头奖,但他没有得到。努尔哈赤把头奖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褚英和代善。自己那个达尔汗巴图鲁,只是个荣誉,不是个实在的奖项。他越想越生气,就想找几个人谈谈心中的苦闷。他去找过额亦都,大将军的门房说:“大将军出猎去了。”他去找安费扬古,他的家人说:“将军到校场去了。”……总之,他没找到一个要找的人。

后来,他明白了,那些人都根本不愿和他见面,有意地躲开了。

他很生气,扭头跑回家去。家里有两个人坐在客厅等他。他们是常书和纳齐布。

“有事吗?”舒尔哈齐问。“有事就说吧!”

两位将军没有说,却哭了。

常书和纳齐布投过来很早,也立了许多功劳。在汗王分列将军的等级时,却只得了个一般将军,连努尔哈赤的义子扈尔汉也不如。后来,舒尔哈齐才明白那些和自己有点关系的将领大多受到汗王的冷遇。他想发作,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

“哭什么?”舒尔哈齐瞪起牛眼,“有什么委屈,说么!”

他们仍不说,仍是哭。

舒尔哈齐把桌子一拍,喝道:“要哭吗?找个墙角落哭个够去!”

常书站起来,用袖筒抹一下泪跟,和纳齐布一起给舒尔哈齐跪下。常书说:“贝勒爷,你看,从乌碣岭回来,将领中有哪个没得到封号和奖赏?就是我们两个呀!这是为什么?是我们不勇敢吗?是我们不听从指挥吗?还是有什么过错?”

几句话一下子触动了舒尔哈齐心窍上的伤疤,这几天,它一直在流血呢……

是的,在他到达乌碣岭后,面对强敌,他和他的跟随常书和纳齐布曾经有过犹豫,是褚英和代善的一席话和第二天扬古利的出战扭转了战局,可是,这是战争中常有的事,在后来的战斗中,他和常书、纳布齐并没有什么过错,是他率领众将领以少胜多,打胜了这一仗的!舒尔哈齐想:就是你努尔哈赤也免不了这样的事,在过去的战争中,你不是也撤退过几次吗?

他对面前的常书、纳齐布说:“好啦,起来吧,我到汗王那里去。你们不许走,在这里等我!”

舒尔哈齐骑上快马,一会儿就进了戒备森严的王府。过去,大臣和将领在大门口必须下马,等门卫通报后,才能由侍卫带领去见汗王,可是这一次,舒尔哈齐不顾门卫的拦阻一直冲到努尔哈赤的客厅前才下马。

努尔哈赤以笑脸相迎。“我一猜就是你,”他说,“风风火火,冒冒失失……”可是舒尔哈齐看出,他哥哥脸的笑模样是强拿捏出的,他的,眼睛、嘴巴都没有笑,而是冷冷的。

舒尔哈齐把马缰扔给跑上来伺候的侍卫,进客厅去了。

“努尔哈赤,我问你,乌碣岭战后,你的封赏公平吗?”

努尔哈赤像挨了一枪,但他是有准备的,他轻轻地说:“舒尔哈齐,你冷静点……我是论功行赏。”

“好一个论功行赏!”舒尔哈齐直着眼睛看着努尔哈赤,“我的将军常书没有功劳吗?我的副将纳齐布功劳还小吗?他们却没得到封号,也没有得到奖赏,你太偏心了!”

舒尔哈齐既然说到这里,努尔哈赤也变下脸来,“舒尔哈齐,咱们的心要长在正中,不偏不倚才行。常书和纳齐布在战场上表现怎样,大家是有眼睛的!”

在乌碣岭战后,努尔哈赤秘密地召开过几次会议,出席的都是小将和偏将,甚至还有军士和马伏。他让他们畅谈整个战争的历程,和各位将领在战场上的表现。他都让一旁的龚正陆师傅详细记录下来。深夜,他又把亲兵都雀灵叫进书房,一直谈到天亮。都雀灵是努尔哈赤的“眼睛”,每次努尔哈赤不参与的战斗,他都派都雀灵给他长眼。这一次,他是以信使的身份留在舒尔哈齐身边的。

细心的额亦都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可是别的将领都没人把这个其貌不扬、位卑职微的人当一回事。

舒尔哈齐咆哮起来,他拍桌踢凳地叫嚷“是你的那两个畜牲吗?他们在我眼皮下长大,敢欺负他们的叔叔了!是他们在你的耳边嚼舌头了?你把他们叫来,咱们当面问他!”

“舒尔哈齐,你不要乱说!”努尔哈赤想把舒尔哈齐按到椅子上,可是被舒尔哈齐推开了。

“努尔哈赤,你对我不满,可以骂我打我,但你别偷偷地在我脚下使绊国褪!”

努尔哈赤上火了,拉着舒尔哈齐的胳膊,把他拽了个趔趄,“你给我把话说明白,我当大哥的是怎样在你的脚下偷偷地使绊腿的?给我说!”

“我不说……”舒尔哈齐用力甩开努尔哈赤的手,“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努尔哈赤,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手抚胸口想一想吧!”

舒尔哈齐往外走,努尔哈赤想把他拉住,可是舒尔哈齐猛地把门带上了。他用的力量是那么大。几块门板贴着努尔哈赤鼻子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隔了几天,舒尔哈齐又跑到努尔哈赤家里去。

努尔哈赤冷着脸接待了他,问他:“舒尔哈齐,你闹够了吗?”

舒哈齐知道哥还在生气,想了想说“那事儿嘛……今天不说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说吧……”努尔哈赤看了舒尔哈齐一眼,见他瘦多了。他想:这小子大概也不好受,就让他难受几天吧!

“哥,又到了该向朝廷进贡了吧?”舒尔哈齐说,没有抬头看哥哥,“今年我去吧。……”

努尔哈赤没吭声。万历十七年,是他第一次进京向明廷朝贡,从那以后,就一直没断过。其中有几次,他是派舒尔哈齐去的。舒尔哈齐人生得精彩,很会说话,办的事也很成功,如今,在明廷眼里,他和努尔哈赤是齐名的。这使敏感的努尔哈赤有点不愉快。可他没有办法,因为已经形成了这样的局面。蒙古和朝鲜的来使也是既拜见他,也去拜见舒尔哈齐的。

还让他去吗?——努尔哈赤考虑着。

“好吧。”努尔哈赤说,“如果皇上接见你,你就把我们建州人对朝廷的忠心表达出来。……”

“那,没错。”

“他们会问起咱们灭亡哈达和辉发的事,也会提起最近这次乌碣岭战争,……你怎么说呢?”

“哈达,那是去为了赈灾,辉发呢,那是为了帮助拜音达里稳定局势,至于乌碣岭之战,那是受命于朝廷的边将李成梁……”

“很好,你就这样回答。不管他们怎么问,你就咬住这些理由不放。”

“放心吧,大哥。”

这年三月,万木复苏的时候,舒尔哈齐带着丰厚的礼物到了京都。皇上接见了他。问了建州和整个女真部落的情况,没有难为他。最后,皇帝和颜悦色地说:“最近,你们在乌碣岭的表现是很出色的,朕极为高兴。你们替朕教训了那个布占泰,安靖了朝鲜边境,也为朝鲜人做了件好事。”

“这是奴才们该为皇上做的!”舒尔哈齐说,把头在地上碰了一下。

“朕会褒奖你们的……”

“谢万岁……”

舒尔哈齐不怕说话,还想多说几句以与皇帝套近乎,好像皇上没这个心情,摆摆手让他退下。

他出宫后,有个公公在等着他。“贝勒爷,贵妃想见你……”

在贵妃宫中,舒尔哈齐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你哥没来吗?”郑贵妃问,脸色像一朵盛开的花。

“回娘娘的话,我哥最近身体不太好,他要奴才问候娘娘!”

“身体不好?是什么病呀?你何不到太医署去问问……”

“谢娘娘这么关心奴才兄弟!”

郑贵妃直着眼睛端详着舒尔哈齐,“你哥比你生得英武,你比你哥生得漂亮……”舒尔哈齐谢了娘娘的夸奖。

努尔哈赤在娘娘面前一直是极为拘谨,循规蹈矩的。舒尔哈齐贵妃对他这么亲呢,就有点放肆。当郑贵妃把果盘推向他面前时,他谦恭地推拒,趁机摸了一下郑贵妃的玉腕。贵妃的脸红到了脖子,低声叱他:“死奴才,不要命啦?”

舒尔哈齐忙压低声音说:“奴才不是故意的,求娘娘宽恕!”

因为惹了祸,舒尔哈齐跪下告辞。

“舒尔哈齐,仓促间,我没什么东西送给你,”郑贵妃仓促间从炕桌的红漆盒里抓了几个金锞子给了他。

舒尔哈齐激动得热泪盈眶,又跪下谢恩。“奴才怎么敢收娘娘的东西呢?”

“这算什么,”郑贵妃说,“不过给你留个念想罢了!”

“奴才不会忘记娘娘的大恩……”

出宫后,舒尔哈齐觉得兴冲冲的,比任何一次前来北京的收获都大。是因为得到的许多奖赏吗?是因为皇上接见吗?还是因为他带来的许多建州土特产品卖了个好价钱?似乎都不是。一直跑到前门那儿,他才落实了心头的思虑,原来是和贵妃那一瞬的接触呀!谁曾摸过那美似天仙,高贵无比的娘娘的玉腕呀,除了皇上……

“贝勒爷,你乐什么?说出来让奴才们也乐一乐!”后面的跟随小声说。

舒尔哈齐没有理他。

他上了马,心里美滋滋地顺大街走着,忽然有人拦在了他的马前,问道:“您是建州的舒尔哈齐王爷吧?”

舒尔哈齐抬头望去,拦他马头的是一个身穿号衣的小伙子。看样是哪家跑外的佣人或者家丁。

舒尔哈齐端详了一下,见这人面目清秀举止优雅,就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爷想请您回家里坐坐……”

“你家老爷是谁?”

“我家老爷姓熊,大号是廷弼……我是他的管家。”

“噢,是熊廷弼大人——我和他素昧平生,怎好前去打扰呢?”

那管家见舒尔哈齐的心思已有些“活动”就热情地说:“贝勒爷,你们女真人是好交朋友的,你和熊大人见面后不就是朋友了吗?下次再来就是老朋友了!”

“好吧,……那就劳你带路一熊府离这儿远吗?”

“不远,不远,拐几个弯儿就到了。”

努尔哈赤每次前来北京朝贡,都是嘱咐他的随从多交朋友。他说:“汉人以为咱们是化外之民,和山林中野兽差不多,咱们要通过朋友让广大汉人了解咱们。即使是咱们的女真统一以后,还是要和汉人打交道的,在汉人中没有几个朋友怎么行?”

表面上话是这么说,其实努尔哈赤还另有目的,那就是通过交朋友可以收集到许多出乎意料的信息。几次地进京朝贡,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都在京师有了一些朋友,里面还有几个是同情女真人的京官……

管家说是很近,可是七弯八拐地也走了很多路。最后他们来到一家大门前。像舒尔哈齐见过的许多大门一样,上几层台阶后就是一个门楼,两扇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闪闪发光。门外没有门丁,周围没有旗墩、石狮等使人想到主人身份的东西。大概这位熊大人还不是大官显宦。

但,舒尔哈齐还是知道他的,有几次议事会上,努尔哈赤提到过他。他说:朝廷有个熊廷弼,几次地到过辽东,还把几个边官以部署失策、玩忽职守的理由上疏参倒了!要大家提防他。几天后,努尔哈赤又令龚正陆回了一趟北京,专门打听这个熊廷弼。龚正陆从北京回来后,把这位熊大人好一个吹捧。

熊廷弼是湖广江夏人,字飞白,号芝冈。他少年时代就在家乡声名远播,是个才子。他十九岁进秀才,二十九岁夺解元,三十岁中进士,三十一岁出任保定推官,以断案清正扬名。几年后他被调往兵部任职,到辽东转了几趟后,他上书朝廷,提醒要分外注意辽东形势发展,指出努尔哈赤的势力不可小觑。去年,他又到了辽东,见几个边官荒于政事、贪鄙成风,对发生在眼前的大事也不问不闻。回到京都后,上一道奏书,把那几个官吏拿下来了。这件事震动了朝廷大小官员……

“这是个有见识的人……”努尔哈赤对熊廷弼评价说。

现在,舒尔哈齐就要见到这位很有见识的熊大人了!

他为什么要请我前来做客?他为什么对我感兴趣?他会对我谈些什么?——舒尔哈齐在心里忖度着,越想,他就觉得越兴奋。

“贝勒爷,”管家拍开了大门,回身对舒尔哈齐说,“我进内去通报一声。”

“好的,你请……”

舒尔哈齐令随从把马在嵌入墙里的马石上拴好。嘱咐他在这里守着,一步也不得离开。这时,管家从门内出来了,他满脸堆笑说:“贝勒爷,你来了,大人很高兴,请跟我来吧!”

舒尔哈齐跟随管家进了大门,面前是个几丈长宽的方院,全用青砖铺了,给人的感觉洁净、舒适,几个家丁沿着正厅的墙边垂手而立。

管家没在这儿停下,领着舒尔哈齐从一边的小过厅转到后院,那里就是另一番天地了。四周都是鲜花、翠竹,中间一条甬路上两只倨傲的白鹤在悠闲地散步。紧靠西墙,有一架葡萄,几条干藤上已经绽出巴掌大的浓绿新叶,使整个院落都充满了生机。

他正在打量这个院子时,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正房门前笑容可掬地望着他。“贝勒爷,那就是我们家老爷……”管家躬着腰伸出右手朝前一指说。

那就是熊大人了。舒尔哈齐赶紧向前几步,低头抚胸,给熊廷弼行了个女真礼,熊廷弼探身、抱拳一揖。回身把门推开,对舒尔哈齐让道:“贝勒王驾到,敝合蓬荜生辉,请进请进!”

舒尔哈齐对汉人那些客套有点反感。他进了屋,向周围一看,见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满满的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对书不感兴趣,接着就把眼光移回来看着主人。

熊廷弼肃客入座后,几个妙龄女郎送上茶点。她们都笑吟吟的,默默的,等一切齐备后,就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这时候,舒尔哈齐有时间把熊大人打量得更仔细些。他高高的个儿,四十多岁,上髭黑黑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下须疏疏朗朗,有四指长了,如果不是面皮有点黑,他就算个俊雅的书生。舒尔哈齐发现他真地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在哪里呢,就在他的一双眼睛上,他的眼睛虽不大,而且有点眯离,可是犀利得很,好像对人说:我把世上的一切都看清了,小心点,你可不要欺瞒我……

舒尔哈齐有点等不得,开口问道:“熊大人,您叫我来有什么见教呢?”

“客气了,”熊廷弼笑笑,把一盘珍珠样的水果推到舒尔哈齐面前。要是别的客人,或者看一眼,或者再向主人谦让一回,实在却不过时,就默默地吃一个。可是那不是舒尔哈齐,他是个直性子。

“大人,这是什么,一个个白晶晶的?”

“这是新鲜的荔枝,南方一位朋友送来的。”

“好吃吗?”

“王爷,你就尝一尝吧。”熊廷弼从桌上的象牙盒里,拿起一枚牙签叉了一枚给舒尔哈齐送了过去,舒尔哈齐慌得什么似地,连忙站起来。

“你坐你坐,”熊廷弼说,“你只把嘴张开就行……”

舒尔哈齐把嘴张得大大的,把荔枝咬到嘴里,熊廷弼只来得及把竹签抽出来。

“怎么样?”熊大人问道。

舒尔哈齐咀嚼着,发出马吃草的声响。他没有看出熊廷弼的眼睛里闪过的厌恶神色。

“好吃,好吃!”舒尔哈齐赞美道,“咱们建州没有这样的好东西!——那果子就这么亮晶晶地长在树上吗?”

“怎么会呢?”熊廷弼哈哈一笑,但他笑得极有分寸,决没有露出鄙夷不屑的样子,“成熟的荔枝是紫红色的,这是剥了皮的荔枝肉。”说着,他喊来了一个女使,问她道:“家里还有没去皮的荔枝吗?”

“还有许多呢,老爷。”

“那就盛一些来,让贝勒爷见识见识。”

“是。”

不一会儿,女侍用一花瓷盘盛了一盘荔枝来。那荔枝果然新鲜,一个个紫盈盈,水泠泠的,有的还带着深绿的叶片。

“呀,原来它的果儿是这样的呀!”舒尔哈齐高兴得抓过一个,慢慢地把皮扒了,露出晶亮的果肉,他放在嘴里,细细地品着它的香气和滋味。

通过荔枝这件小事,舒尔哈齐一点拘束也没有了,甚至有点放肆。他傻呼呼地说:“大人,你们中原真有些好东西呀,如果我带领女真铁骑从建州一直跑到你们出产荔枝的地方,得用多少日子呀?”熊廷弼听了,心里一怔,这家伙野心还真不小!但他没有表现出异常,只冷冷地说:“贝勒爷,恕我回答你一句,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永远到不了南国!”先是熊廷弼笑了,后来舒尔哈齐也笑了。舒尔哈齐明白自己太莽撞了。“贝勒爷,咱们现在已是朋友了,对吧?”“当然……”“那就应当无话不谈了?”“朋友间就该这样。”“好,我问你,你们建州现在有多少兵马?”舒尔哈齐想:你想探听我建州的虚皇重丞肾,我就吓一吓你:“大人,我们现在已有精骑八千,步卒两万了!”

熊廷弼点点头,“你们势力不小了呀!……”

“不算多,要保卫建州这么大的地面,得有比这多几倍的兵力……”

“我虽然几次地到过辽东,对辽东却也所知了了,但对你们兄弟的大名是早已听说过的。几年前,我参加过皇上为你哥哥举行的大宴,得睹努尔哈赤的风采,至今留有深刻的印象。现在见了你,才知道你比令兄更为神武飘逸,隐隐然有王者之概。在我们这边已然知道努尔哈赤是你们的惟一掌权者,可是我又从朝鲜的来文中读到,你才是建州最有实力的人物?这可把我弄糊涂了……”他望着舒尔哈齐,等待着回答。

“是这样的,”舒尔哈齐说,“我和努尔哈赤是一母同胞,创业时又携手并肩,在权力上是不分高下的!”

“是这样……”熊廷弼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是这样,在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上天无二日,下界无二主,在宫廷中常常发生兄弟相残的悲剧。”熊廷弼简单地说了中国历史上相关的几个例子……

舒尔哈齐说“这样的事在女真各部落里几乎都有,人就是争权夺利的东西,在哪里都一样!”

熊廷弼知道这小子上钩了,就给舒尔哈齐换了茶,继续地谈下去。

“你们兄弟真是好榜样,兄弟二人相处无间……”熊廷弼看他那毫无戒备的样子,又说:“我们中原也有这样千古流传的美谈……”他讲了个上古时伯夷叔齐的故事。

可这故事却没有打动舒尔哈齐,他嘿嘿地笑着说:“他两个都不愿为王,其实是正怕着对方。如果,其中有一人当了国王,他不拿兄弟开刀才怪哩!”

“不谈了,不谈了……”熊廷弼摇摇手,“咱们说点别的——喂,贝勒爷,我听说你们女真人的贵族可以娶很多很多的女人,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真?”舒尔哈齐说,“努尔哈赤现在有九位福晋,我昵,也有五位了。往后也说不准有多少呢!”

“你们玩得过来吗?”熊廷弼小声地问,好似那是秘密。

“我们女真人身板结实,”说着,他拍拍胸脯,“我一黑夜能串四五个被窝。别看咱们年纪相仿,你能办到吗?”

熊廷弼摇着手笑道:“惭愧,惭愧!我哪有那本领!”

他们诌天扯地谈了半天,看看天色将晚,家人送上饭来。舒尔哈齐大吃大喝了一顿,最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被等得不耐烦的随从扶上马,还没等和站在门口的主人告别,就伏在马背上呼呼地睡去了。

熊廷弼回到书房,叫来几个家人,命令道:“把他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杯盘碗筷都给我劈烂砸碎,收拾出去,再好好地把房间清扫几遍,不要让我闻到那家伙丁点儿的腌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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