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只得说:
“这案子伸缩性大,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安文子不承认有事实,只说有调戏行为;再一个是扈米拉是自杀。根据这两种情况,案情可轻可重。另外,安费扬古又是咱们的开国功臣,仅这一个儿子,能拉就拉过来,何必硬要推过去呢?俺是倾向放了好。你说呢?”
皇太极早就琢磨过了,你大阿哥怎么讲,俺也怎么讲的,绝不唱对台戏!于是说道:
“大阿哥!你只管放心好了,俺是跟定你大阿哥了。你说怎么办,俺都依着。”
皇太极的态度,使褚英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忽然,他想起了莽古尔泰的谈话,遂又说:
“听说你对这案子有些看法,所以俺先来听听你的意见。既然你如此爽快,俺也就放心了。明天上午,请你们四位到俺那里,把改判后的意见签署出来,怎么样?他们三人请你招呼一下一块去吧!”
皇太极爽快地答应了。
他送走褚英,回到屋里老是平静不下来,心里想:你立储时间不长,胆子就如此之大,不顾父王的命令,在监牢里胡作非为,真是一条“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
次日上午,四大贝勒来到褚英处,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几位大臣对安文子案子,已作了改判,意见都签署上面。请你们看了以后,也将自己的意见签署在上面。”
大家看了以后,代善和阿敏不清楚,事前不知道,感到有些奇怪。就问道:
“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改判?……”
未等褚英回答,莽古尔泰先说道:
“这案子一开始俺就以为不能判得那么重,现在事实证明,还是俺对了!”
莽古尔泰说着,两跟直瞅皇太极,意思是:怎么样?是你对,还是俺对?……
皇太极说道:
“大阿哥已经说过,几位大臣也签署了意见,咱们还能对大阿哥信不过?来吧,咱们也签个意见吧!”
随着皇太极的带头,阿敏等都签上“同意改判意见,立即释放”十个大字。
最后。褚英也签署了意见和姓名,然后让狄盖特、尤一夫去监狱把安文子接出来。
工夫不大,安文子随着两个侍卫来到褚英家里,对褚英深表谢意说:
“对褚大哥的救命之恩,俺当终生不忘!”
褚英说道:
“好了,好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有话以后再讲!”
再说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理三人,一起来到安费扬古家里。他们将安文子改判的情况,向安费扬古简单叙述一遍,不料安费扬古生气地说道:
“你们怎能这样做?这不是拿法令当儿戏么?你们明知道:纵容恶人,就是坑害好人!褚英真是胆大包天,他拿感情代替法令,汗王回来,也饶不了他啊!”
额亦都却说道:
“放了安文子未必有多大的过失,关键是褚英使用的这种挑拨的手段,是非常恶劣的。”
说罢,额亦都又把褚英原先跟何和理、费英东他们三人讲的话,叙述给安费扬古听,他气愤地说道:
“这个小东西倒很会搞阴谋诡计呢!”
何和理又说道:
“你们不清楚,还有一件事呢!”
他又把楮英去监房,给高虎施加压力等事叙述给大家听。费英东说:
“立储才有多久,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他将来真当了汗王,这个佛阿拉是横不下他的了。”
安费扬古沉思似地说:
“褚英容他,俺可不能容他!”
费英东连忙劝他说:
“你可不要于傻事!让他记取教训,也就是了。”
安费扬古流着泪说:
“俺这一个馒头也没有蒸熟,真惭愧呀!俺对不起扈尔汉!……”
额亦都三人劝说好长时间,安费扬古才安静下来。他们告辞出来,又去了扈尔汉家。
扈尔汉主动向三人说道:
“俺已听说安文子改判的消息,俺从内心里拥护这件事,俺家已经发生了一件不幸,何必再让安家再发生一起不幸呢?何况他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俺能想得开!”
大家正说着话儿,扈家的侍卫进来报告说:
“安文子刚回到家里,两条腿被他父亲打断了,如今正躺在院子里哭哩!”
由于两家住得近,四人一起来见安费扬古。见到安文子躺在地上流泪,额亦都对他们说:
“你们去劝劝,俺去找绰尔济医生来!”
安费扬古见了扈尔汉,立即奔上前去,行拥抱礼,哽咽着说道:
“俺养了一个不孝儿子,害了扈米拉,给你及全家造成巨大伤痛,俺觉得实在对不起你们全家……”
扈尔汉劝他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提了吧!安文子既已回来,你就不该做这傻事。这岂不是痛上加痛么?”
原来安文子在褚英家里洗完澡,换上一套褚英的干净衣服,褚英对他说:
“你先回家吧,老俩口能不惦记着?过两天再来这里,咱们好好叙谈也不迟。”
谁知安文子刚进家门,安费扬古举起一根木棍,对着两腿打去,只听“嗳哟”一声,安文子便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安费扬古气得脸色铁青,骂道:
“俺将你的两腿打断,让你一辈子躺在床上,看你还能再胡作非为么?”
不久,额亦都请来了绰尔济医生。
经过检查,绰尔济说:
“这是硬伤,骨头断了,打上石膏,要不多久,腿就会好的。”
额亦都等这才放心,他们又劝了一会安费扬古,才离开安家,各自回去。
再说褚英这几日非常高兴,自从办成了安文子的事情之后,心里想道:古人说得一点不错,“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俺不当这小王爷,他们能听么?这小王爷的“权”既要用,也要及时地想办法巩固呀!
一天,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把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请来。
莽古尔泰进门一见那满桌酒菜,说道:
“嗬!咱们的大阿哥今非昔比了!丰盛的宴席,是王爷的规格。俺们小小的贝勒是办不起的!”
褚英笑着说:
“俺这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俺的收入还不如你们兄弟四人。就拿你莽古尔泰这次去修复哈达旧城,你从中捞到不少油水吧?”
莽古尔泰立即低下了头,轻声地说道:
“小意思!捞不到几个,比他们去虎哈尔部的油水相比,俺那是少得可怜了!”
皇太极忙说道:
“你别瞎说!从虎哈尔掠来的财物确实不少,你不了解,那是由父王论功行赏,俺能分得多吗?只不过是水过地皮湿呀!”
褚英急忙两手一挥,说道:
“别相互哭穷了,咱们还是来喝酒吧!”
于是,兄弟五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喝得热热闹闹。
褚英借着酒意,向大家说:
“俺名为立储,实际上只是一个空架子。你们四人各为旗主贝勒,手握军队,拥有权势,又有雄厚的财帛,领着众多的部民,比俺富裕得多!今后,咱们兄弟五人应该有福同享,有事多在一块商量。”
莽古尔泰醉醺醺地说:
“大阿哥!你尽管放心,以后俺一定听你的。在俺心目中,除了父王,第二个就是你了!”
褚英立即向门外的狄盖特、尤一夫喊道:
“把香案摆上,俺兄弟五人来对天盟誓吧!”
皇太极立即向褚英问道:
“大阿哥!要咱们立什么誓呀!”
楮英看了看他,说道: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走,咱们到院里去!”
四人只得随着褚英,来到院中香案前。褚英跪下了,他们四人也挨着一溜儿跪下来。
褚英捻香对天祝告说:
“自今而后,俺褚英一定善待四个弟弟,信任四个弟弟,请老天爷为证吧!有朝一日,俺褚英接了王位,一定要将兄弟们的财产拿出来重新分配,体现出亲疏远近来。要杀死反对俺的人,没收他的财产。请老天爷支持俺的行动!”
褚英立誓之后,四个兄弟不知怎么立誓,皇太极问褚英说:
“大阿哥!咱们四人如何说,请你告诉俺。”
褚英走过来,对着四个兄弟说:
“这样吧,俺说一句,你们跟着说一句,好不好?”
莽古尔泰说:
“行!你大阿哥怎么说,俺也怎么说。”
只听四兄弟跟着褚英说道:
请老天爷为证——请老天爷为证。
从今以后,大阿哥怎么说,咱就怎么办,一定听从大阿哥的指示——从今以后,大阿哥怎么说,咱就怎么办,一定听从大阿哥的指示。
立誓结束,五兄弟又继续喝酒。
褚英又接着说道:
“父王老了,兄弟们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不要去跟父王说,咱们自己商量着办就行了。该隐瞒的,一定要隐瞒,连父王也不能说!自古以来,都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谁反对俺,俺绝不饶他!谁支持俺,俺忘不了他!”
这天酒席散后,四人心中都有些想法,特别是皇太极,他以为:这种背着父王,向天发誓的行为,实有贰心之嫌!
不久,努尔哈赤第七次去北京朝贡归来。没有几天,安文子一案的详细情况,努尔哈赤全都知道了。
这时候,军师张一化因病卧床,努尔哈赤亲自登门看望。张军师说:
“俺来建州二十年了,变化可真大啊!遗憾的是俺不能再随你去打辽沈,叩关攻明了!你也年过半百,虽然雄心不减当年,但是,也应当意识到年岁不饶人,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努尔哈赤听着老人的嘱咐,不由得泪光闪闪地回忆着往事,想着这位张大爷曾经给自己多么大的帮助啊!
自从听到褚英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努尔哈赤深感苦恼。觉得这首次的立储,很有可能是失败的。于是,他向老人说道:
“就当前形势看,内部的危机大于外部。从这立储来说,本想让他出来经受锻炼,考验一番。他却胡作非为,不走正道!使俺非常失望,也十分苦恼。”
张一化说:
“俺已听额亦都来说了。古人云:‘创业难,守业更难’!确实是这样,如果秦始皇当年让扶苏作储君,也许秦朝不会灭亡得那么快!这立储之事不慎重不行啊!李渊若是早立李世民为太子,怎能发生骨肉相残的玄武门之变?‘前事不忘后世之师也’,这是有道理的。”
努尔哈赤不无忧虑说:
“舒尔哈齐的事情刚刚过去,褚英的贰心又露端倪。这连续的王位风波,使俺伤透脑筋。俺越来越感觉到:那外部的攻城夺隘,反倒容易;这内部的争权夺利,更加棘手!”
张一化又劝说道:
“褚英还年轻,找他谈谈,也许能翻然省悟,改正罪错,也是好事。”
二人谈了好长时问,努尔哈赤才告辞出来。第二天,他喊来褚英,对他说道:
“今天俺给你讲一条为官之道——‘公生明,廉生威’的道理。古人说:‘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畏吾能,而畏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当官的想树立威信,不能光靠着严厉的法令,还要自己廉洁;自己光有本领不行,还要办事公道。这样,你的下级官吏就敬重你,老百姓也拥护你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你办事公道了,老百姓不敢懒惰了;你自己廉洁了,官吏也不敢欺骗你了。俗话说:打铁全靠自身硬,身正不怕影子邪。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能记住。”
褚英说:
“父王讲的这些,俺记得了。”
努尔哈赤说道:
“记得了很好,还要在行动中做到。就拿监牢的制度来说,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有意去违犯。办什么事情,都要公道。心术不正派的人,就不可能办公道事情。办事情不公道,部下不支持,百姓不拥护。上上下下都反对,你还能干下去吗?自然没有威信了。”
褚英当面唯唯诺诺,不声不吭儿,内心并不服气,回去以后与狄盖特、尤一夫说怪话,发牢骚,把怨气迁延到四个贝勒和五大臣身上,以为都是他们在父王面前说他的坏话造成。
他的师傅赛义德自那次与安文子在褚英那里喝酒之后,几乎很少来。后来见他为安文子的事到处张罗,便不来了。
褚英自被父亲教训之后,心里总是不快活。一天,他遇见莽古尔泰,遂问道:
“你怎背着誓言,到父王面前说俺的坏话?”
莽古尔泰当即告诉他:
“那是皇太极,阿敏去讲的,俺没有讲你。”
褚英满脸气得胀红,咬牙切齿地说:
“莽古尔泰!你好好听着,等俺登上王位,俺一定先杀他二人祭旗!”
没过两天,皇太极和阿敏便将这话告诉了努尔哈赤。汗王听了,冷笑几声,一言不发。
一次,阿拜、德格类等几个兄弟在褚英那儿,他又扬言说:
“别看皇太极,阿敏他们神气,仗着父王给他们撑腰。将来俺登了王位,一定将他们的财产拿出来分给你们。现在反对俺的大臣、贝勒到那时,全部将他们杀死。”
努尔哈赤听了阿拜、德格类的叙述,内心十分恼怒,但是,当他们的面他隐而未发。
次日,努尔哈赤找来了五大臣,与他们谈到了褚英的问题。
费英东首先说道:
“这孩子心术不正,专干戳戳捣捣的事情。前次,他为给安文子改判,在咱们之间任意编造谎话,挑拨离间。若不是咱们相互了解,差点产生矛盾。将来谁敢跟他共事?”
何和理是专干情报工作的,掌握的材料更多,一套一套的,他说:
“褚英人小心大,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前次,他到监狱里胡作非为,高虎不听,他竞说:‘你怕汗王砍了你的头,不怕将来的汗王也会砍你的头?’这次改判事件,楮英作了精彩的表演,不能低估了他。说句重话,这孩子有野心,请汗王及早防备。”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说:
“他为了达到目的,俺定的法令他任意违犯!对几个兄弟常用威胁方式,进行利诱。”
额亦都说:
“这孩子在咱们眼皮子下面长大,咋变得这么傲漫?可以说句掏心的话:他不是理想的储君!不过,再等一段时间,也许他能有所悔悟。败子回头金不换啊!”
安费扬古也说道:
“褚英与俺那小孽种是臭味相投。他曾经当着俺的面允诺过:‘俺要当上汗王,一定重用安文子!’当时俺就警告他:‘你若重用他,你的汗王就当不长了’!”
扈尔汉说:
“在乌碣岩大战时,他当着代善的面骂俺和费英东二人,说俺俩眼里只有汗王,没有他了。当时,代善制止他,说道:‘你没有权利杀他们,他俩都是咱们建州的开国功臣。’褚英竟说:‘管它是什么功臣,现在杀了,将来少两个反对俺的!’这话代善听到,费英东也在。”
努尔哈赤越听,心里越窝着火儿,后悔当初考虑太仓促,未能广泛征求意见,造成这首次立储的失败!
万历四十年九月,努尔哈赤统领大军第一次征讨乌拉,褚英向父王请求出征,努尔哈赤说道:
“都城不留人监国怎么行?你留下来吧!”
这意味着父王不给他立功的机会,也就不能增加财物。
在当时的建州,每个人的生活必需品——粮食、牛羊、布疋、金银,以至部民等,全靠从战争掠取来的财物中获得。
每次战斗一结束,便论功行赏,凡参战者均能获得物质奖励。
褚英闷闷不乐,在家长吁短叹,生怕父王将他的储位取消。
他又想起叔父舒尔哈齐的下场,也是从不让他出征开始,渐渐夺去兵权,以致下狱,处死。想到这里,内心更加恐慌与不安。
怎么办?俺该怎么办?他在屋里东走走,西溜溜,像一头困兽,焦躁不安。
这时候,侍卫狄盖特对他说:
“城门口有一个算卦的先生,据说能预知吉凶祸福,算得很准。小王爷不妨去打它一卦,也可以借此出去散散心。”
褚英听了,不觉眼睛一亮,去算一下未来的命运,也可以及早防范呀!
于是,随着狄盖特往城门口走去。
这算卦先生是蒙古人,原是蒙古王公府的一名管家。平时自称善卜未来,并精通巫蛊术,能咒人生死,非常灵验。后得罪王公,被凿瞎一只眼,赶出蒙古,来到建州,到处招摇。
来到佛阿拉,因为他善于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又会吹捧奉承,满口胡言乱语,赢得一些愚昧部民的相信,哄动一时。说他是“活菩萨”、“二神仙”,相面、看卦的人络绎不绝。
这天,褚英随着狄盖特,来找那活菩萨。老远就看见那里围着许多人。当褚英来到近前时,算命的人中,有的小声说:
“小王爷来了,小王爷也来算命了!”
那算卦先生给人算命,相面时,虽然口中念念有词,却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那人说话的声音尽管不大,算卦先生还是听到了。不一会儿,褚英站到他面前了。
只见睨着一只独眼,面色虔诚地看着褚英,又从头到脚细看了装束,忽然,双膝跪在褚英面前,嘴里连声说道:
“该死,该死!得罪,得罪!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迎迓,特给王爷赔罪,赔罪!”
当时,给楮英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向他摇手。那算卦先生也确实乖巧,赶忙站起来,将褚英领进城墙下的茅屋里。
褚英在屋里刚一坐下,他又急忙跑到楮英面前,双膝跪下,说道:
“王爷定当大贵、大福!”
这一句话可把褚英乐坏了。他向算卦先生看了两眼,连又问道:
“这大福、大贵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那算卦的瞎眼一翻,那只好眼盯着楮英看了一会,沉思似地说:
“不远,不远!这大福、大贵的日子不远了!但是,眼前王爷还有些小麻烦,正是黑云压城头,滚雷响顶上的时候……”
说到这儿,算卦的突然停下不说了,像是卖个关子,又像在思索的样子。
褚英正想听他的下面有什么话说,只得催促道:
“快说下去呀!为什么不说呀?”
算卦的两手一拍,极神秘地轻声说道:
“天机不可泄露!”
褚英以为他是想要银子,遂喊狄盖特道:
“把银子给他!快把银子给他!”
只见算卦先生将双手一拢,说道:
“你给俺再多的银子,俺也不敢接受!”
“为什么?”
“因为……因为王爷眼前还……还有血光之灾哩!”
算卦的说完之后,那只独眼在瞅着褚英的反映。褚英听说“血光之灾”这四个字以后,不由得浑身一震,脸色陡然变黄了,心想:果真父王想对俺下毒手么?……
想到这儿,褚英急忙问道:
“请问大师,这……这灾能避了吗?”
算卦的见这位小王爷先是变了脸色,现在又喊他“大师”,心中有了谱儿,顺口说道:
“天变俺也变,地变俺也变,人变俺也变,万变不离其宗。事在人谋,谋到祸除!”
褚英听了这一段似懂非懂的话语,觉得这人还真有些功底,说的话里带有一股玄味,便更显急切地向他问道:
“请大师指点迷津,俺将重谢!”
算卦的听了,又说道:
“打卦相面,不求有赏,只想替人消灾免祸,达到逢凶化吉,铲邪除恶罢了!”
褚英朝前一扑,抬起头来说道:
“请问大师,是否要弟子参拜以后,再来帮助于俺?请指教。”
这时候,狄盖特凑到算卦的耳边,向他轻声说了一会,只见他高兴地说道:
“让俺略施小计,管叫他们一个个命归西天,那王位不就是小王爷的了?”
褚英兴奋得忘记了身份,急忙跪下连磕了几个头,说道:
“请大师帮助俺登上王位,将终生侍奉大师,以报答大师的恩德!”
这时,那算卦的先生才扶起褚英说:
“莫急,莫急!你明早派人来取,俺随后就为你准备!”
褚英站起来刚要走,他又忙轻声说:
“此事属于天机,不可泄露于他人;否则,不仅没有灵验,还将遭遇灭顶之灾!”
褚英让狄盖特给那算卦的一百两银子,然后二人便回府了。
俗话说:“大路上讲话,草棵里有人。”褚英的这些举动,全被赛义德看在眼里。
这几天,赛义德见出征乌拉,汗王未让褚英随军,又见他心神不宁的样子,知道他遇到了麻烦。
今天早晨,他见褚英与狄盖特找那人去算卦,便躲在茅屋外面窃听。从他们谈话中,他知道算卦的将用巫蛊术,来帮助褚英得到王位。
赛义德是蒙古人,他知道这是骗人的把戏。于是,当晚便去见褚英。二人说了一些闲话之后,赛义德说:
“城门口来了一个算卦的独眼先生,有人说他能预卜未来,并能帮助人除邪铲恶,避难呈祥。这都是欺人之谈,不可信的。”
褚英却说道:
“据说这人有法术,还能咒人生死!”
赛义德说道:
“太荒唐了!他真有这本领,汗王也不用带几万人马去攻打乌拉了,就让他去咒吧!”
褚英不以为然地说:
“俗话说:真人不露面!说不定那算卦的真有这个本领哩!”
赛义德说:
“你也相信这个?眼睛不亮,会上当的!”
说完,赛义德便走了,心里说:他已中了邪了,不久他会招祸的。这里俺今后不再来了。他心胸偏狭,气量又小,怎能承继王位啊!
次日,狄盖特去算卦先生那里,将那咒诅用的东西带回来,并按照算卦的嘱咐,全部安置完毕。
褚英心里仿佛掉下一块石头,顿时感到轻松多了。他心里想:果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命归西天,俺不就是汗王了么?……
褚英迷迷糊糊地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竟骑上一匹大红马,飞一般驰骋而去,越过了山林,飞过了河川,那马停了下来。
褚英睁眼一看,见面前矗立着一处所在,仔细一看,见大门楣上书着四个大字:佟家庄园。他不觉心里格登一下,这不就是外祖父家么?不由得心里一阵高兴,这是童年生活的地方!他心里又不禁想到:好多年随父出征,东奔西杀,真有些想念母亲了。如今,马已到了门前,该下马进去瞧看一下她老人家!
褚英径直走进小时候随母亲住的那三间上房,喊道:
“母亲!你儿子褚英来看你老人家了!”
随着叫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褚英仔细一看,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
于是,他一头扑进母亲的怀里,嘴里不停地喊着:母亲,母亲!俺是褚英呀!……
母亲抚摸着楮英的头、脸、身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
“都长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
褚英抬着一看,母亲的两眼全都瞎了!顿时,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哽咽着问道:
“母亲!你的眼怎么……怎么看不见了?”
母亲用颤抖的手掌为褚英擦去眼泪,说:
“自从你们随父出征以后,俺在家日日盼,夜夜想,天长日久,这眼就有了毛病,以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褚英禁不住又哭了,向母亲说:
“俺也十分想念母亲,只是鞍马劳碌,没有工夫回来了看望母亲,孩儿真是不孝啊!”
母亲说:“不能那么说,自古以来,家国不能两顾啊!”
母亲说着,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你看,俺都高兴糊涂了。你吃饭了没有?”
母亲一边说,一边走进屋里,说道:
“你从小喜欢吃鸡蛋,俺去替你煮几个。”
褚英急忙上前,拉住母亲的手,说:
“俺吃过了,母亲,你先坐着,咱母子俩说说话吧!”
母亲重又回到椅子前坐下,问道:
“你父亲身体怎样?他今年五十四岁了!还能上马杀敌吗?”
“是的,父亲身体好着呢!他还能上马打仗。”
“俺也听说了,你父亲当了汗王,把你立了储。英子!要好好干!别惹你父亲生气,你父亲这一生可不易啊!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到处流浪,到了这佟家庄园,他才立起了腰,过上了人的生活。可不能让你父亲失望啊!”
母亲正说着,忽听院子喊道:
“英子回来么?”
还未等褚英反映过来,母亲忙说:
“英子!是你父亲回来了!没错,是他的声音,快去看看!”
母子俩还未走出院子,只见努尔哈赤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老俩口多年不见,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过了一会,父亲向褚英瞪了一眼说:
“你这个不讲良心的东西,竟然请巫师想咒死俺,真是狼子野心啊!”
母亲一听,急忙问道:
“什么?他请巫师咒你?果有这事?”
父亲气愤地对母亲说:
“俺还能赖他!你若不信,亲自问他去!”
母亲探索着来到褚英跟前,用颤抖的声音向褚英问道:
“英子!你父亲说的,可是真的?……你说!跟母亲说!……”
褚英只是不吱声儿。
母亲拉着褚英,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举起,“啪”地一掌,正打在褚英的脸上,他感到脸上热辣辣地疼痛,……
这时,褚英一翻身,坐在床上,似乎觉得脸还在热辣辣地疼痛!他仔细一想,啊,刚才经历的这一段情景,原是一场梦啊!
褚英醒来之后,心潮涌动,久久平静不下来。他只得走到香案前面,燃上一柱香,嘴里说道:
“母亲,请你老人家原谅儿子,俺也是不得不这样做,俺是被逼得万般无奈啊!”
焚香祝告以后,褚英又似乎觉得心情平静了,他以为这是母亲已经原谅他了……
当晚,征讨乌拉的大军凯旋归来,褚英只得强颜欢笑,去迎接父王努尔哈赤以及诸贝勒、将领们。
第二天,又召开了热热闹闹的庆功会,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去领赏,褚英又陪着坐了大半天,心里说:你们高兴得太早了!到时候,有你们想哭却哭不出声来的时候!
不久,军师张一化病死,努尔哈赤为老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佛阿拉全城的人为老人举衰、戴孝,一连忙碌了七八天,将他葬在鸡鸣山上。
坟前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镌刻着“懿范长存”四个大字。坟墓周围,栽上成排的松柏。
努尔哈赤说道:
“让老人睡在松柏丛中,象征着老人一生的人品、精神,如长青的松柏,永不衰老!”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正月,春节刚过,努尔哈赤又亲率八旗兵马,二次征伐乌拉。
出征前,褚英又找父王请求随军出征,努尔哈赤对他说:
“都城需要留人监国,你还是留下来罢!”
褚英无奈,只得服从。但是心里恨恨不已,他招呼狄盖特再去算卦先生处,问道:
“为什么至今不显灵,没有效验?”
算卦的说:
“别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俺还有第二方案,这一次他注定难逃法网!”
说罢,那算卦的走到褚英跟前,在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褚英听着,点着头,说道:
“这一次该能奏效了吧?”
算卦的却说道:
“你未听说过:磨道里逮鸡,多转两圈子就是了,迟早是跑不脱的。”
楮英得了算卦的几旬牙慧,便奉为金箍神咒,意色扬扬地往回走,忽然身后传来喊声:
“大阿哥,你也去打卦了?”
褚英扭头一看,原是德格类与几个小兄弟去南山打猎,便顺口说道:
“小心啊,可别被老虎吃了!”
“不会的,咱人多,又有兵器!”
说完,他们一夹马肚,那马四蹄蹬开,只听哒哒哒,一股尘土飞起,奔驰走了。
再说褚英按照算卦的吩咐,为了不泄露天机,全府人等,只有他自己与狄盖特知道。
另一个贴身侍卫尤一夫,平日不会阿谀奉承,褚英本不喜欢他。这些日子,更不让尤一夫沾边,有时连屋子都不让进。
这样一来,尤一夫更感到不解,每天看到褚英与狄盖特背着他,在一起嘀嘀咕咕,那鬼鬼崇崇的行动,使他顿生怀疑。
这一天的正午,温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正是春光二月,尤一夫躺在房顶上,晒着太阳。
猛然间,他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声,夹杂着细小的说话声。他昂起头来,向院子里一瞅,只见褚英双膝跪在香案前面,先叩了几个头,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口中小声地念着,然后对天焚烧。之后,又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象办完了一件大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狄盖特说道:
“这一次让父王和他爱如心肝的四贝勒、以及与他同甘共苦的五大臣们,一起见鬼去罢!”
狄盖特忙摆手示意,轻声说:
“别大声说话,尤一夫就在屋子后面。”
“怕什么?他不敢去报告的!”
褚英大大咧咧地说。
狄盖特小声地说道:
“不能大意,这几天他老是觑着咱们!”
“噢!他若是跟咱不一条心,就先把他干了,免得碍手碍脚的!”
褚英的这句话,使尤一夫吓得心里一紧张急忙把头缩回来,生怕被他俩发现。
这时,褚英又说道:
“看老天爷可能睁开眼,让俺来个扬眉吐气!这次出兵乌拉,最好是打个大败仗,能被打得全军覆没最好!到时候,一咱就不让父王和弟弟们入城!……”
尤一夫听了这些话,吓得浑身抖作一团,心里说:这二人是想作乱,造反哩!
当晚,尤一夫趁他们睡熟以后,便悄悄起来,跑到赛义德那儿,将白天的情况向他叙述一遍。
赛义德听了,心里也有些紧张,就对他说:
“你一定要沉住气,可不能冒失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自己也要当心,不要让他们怀疑你,弄不好会丢掉性命的!”
十天后,努尔哈赤率领大军胜利返回。出乎褚英的意料之外,他的父王这次出兵乌拉,大获全胜,安然返回佛阿拉。
当晚,赛义德走进内宫,向努尔哈赤作了回报,并建议去找两个人。一是城门口的算卦先生,一是褚英身边的尤一夫。
努尔哈赤听了不动声色,一方面派人将那算命先生抓来,又把尤一夫保护起来。另外派人暗中监视褚英和狄盖特的行动。
这案子先由管理行政和司法的十个都堂审理,然后上达五大臣;五大臣进一步核实,再上达四大贝勒;最后,上达努尔哈赤。
再说城门口那个算卦的先生,被抓来以后,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狄盖特也不敢抵赖,做了证实;又从屋里地板下面的泥土里,掘出十几个木头人儿。其中最大的一个木头人是努尔哈赤,身上钉满钉儿、针儿之类。还有四大贝勒、五大臣等,尽在中间。
努尔哈赤一看,怒不可遏,立即下命令说:
“将楮英监禁起来!”
这是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三月二十六日,褚英由于犯了诅咒罪,被他父王努尔哈赤监禁起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努尔哈赤为了褚英的事件,恼得茶水不想喝,饭食不想吃,寝卧不能安,美色不愿近。整日足不出户,独自一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努尔哈赤陷入了深深苦思之中。在他众多子女里面唯有褚英、代善是他的第一妻子——佟氏春秀所生。
努尔哈赤在众多妻妾面前,在戎马倥偬之间,从没有忘记对佟氏春秀的一片感激和怀念之情!
在努尔哈赤的眼里,佟氏春秀不仅是他的第一个妻子,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在内心深处,努尔哈赤埋藏着一句少为人知的话语:没有佟氏春秀,怎么能有俺努尔哈赤的今天!
因此,努尔哈赤对佟氏春秀生的两个儿子,褚英和代善,便爱有独钟,一切事情都优于那些庶母所生的儿子。
迁都佛阿拉,那次分配财产,褚英和代善每人分得部民五千家,牧群八百,白银一万两,敕书八十道。其余子侄的分配数目,至多不超过褚英、代善的一半。
但是,褚英目光短浅,胸无大志。他反对努尔哈赤的四处征讨,积极主战的方针。
努尔哈赤从起兵的那一天开始,就决定以征战统一女真各部,用武力推翻明王朝的统治。
因此,父子二人的矛盾是根深蒂固的。
楮英立储后,由于心胸狭窄,处事不公,又与兄弟四大贝勒,五大臣发生矛盾。
努尔啥赤在权衡褚英与四贝勒、五大臣两方力量对比之后,决定疏远褚英,两次出兵乌拉故意不让褚英出征。意在观察褚英的动态,气量狭小的褚英,竟丧心病狂,妄图运用诅咒的巫蛊邪术达到目的,实现其早登王位的野心。结果,事情败泄,被幽禁于囚室之中。
且说安文子腿伤愈之后,父亲看管严格,不准他随意出门。但是安费扬古身任五大臣之一,忙于政务和军旅之事,怎能看得住?
于是,父亲一出门,安文子便获得了自由,如马儿飞出牢笼,他又恢复了原来的安文子模样,整日与一帮小哥们嬉戏乐闹。
褚英被监禁以后,安文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团团乱转。
他与那帮朋友中的几个铁哥们商议,没有其他解救的办法,只有去劫牢反狱。
至于后果,他们没有考虑多远,认为救出褚英以后,他们就逃往蒙古,远走高飞。
这些铁哥们中,有大将额亦都的次子龙辛伍,何和理的小儿子何其儿,扈尔汉的四子扈拉山,还有几个将领的儿子,他们是兀西,路约齐,正旦儿等,共十二人。
一天,他们开会商讨劫牢办法,安文子说:
“这间囚室是过去关二王爷舒尔哈齐的地方,囚室虽不大,但坚固得很。囚室前面防守严密,有五六个士兵看守。后面无人看守,后墙有两丈高,难于攀援。”
何其儿说:
“那地方俺随父亲去过。后墙虽高,但是墙外是空地。若是深夜无人,爬梯子上去,从房顶将他救出,人不知,鬼不觉。”
龙辛伍说道:
“救出以后,怎么跑?这是不能马虎的。每人需要一匹马,还要带一些干粮,这都得事前准备停当。”
扈拉山说:
“马匹容易,军马棚里有俺的好朋友红雷四在那儿。咱先去跟他讲好,需要几匹牵几匹。那棚里几万匹军马,牵走十匹、二十匹马,像苏子河里舀走几碗水,根本发现不了。
安文子笑着说:
“干粮的问题好解决,让正旦儿到奶酪场去偷两袋子,就解决问题了。”
龙辛伍又说道:
“内城墙不高,咱们可以翻出去。外城门经常不关,即使关了,也无人把守,容易出去。
最后,安文子与何其儿说完,一起去救褚英,后天夜里三更天行动,到外城北门外会齐,并约定:不齐不走。
且说褚英被囚禁在那小屋里,真是度日如年。他从小诞生在佟家庄园,也是娇生惯养。成人后,随同父亲南征北讨,历尽风霜之苦,但是,跟这小屋里的恶劣环境,粗糙的食物,窒息人的孤寂比较起来,仍有天堂地狱之差!
这些日子,褚英对自己三十多年短暂的足迹,作了认真地回顾。
佟家庄园的童年生活固然幸福,但养成了贪图享受,害怕艰苦生活的习惯。后来跟随父亲过上军旅生活,整日拼杀,逐渐对战争产生厌恶,渴望过安定的和平日子。
在统一建州之后,自己曾向父亲提出过罢兵体战的建议,当即受到他严厉的训斥,说道:
“要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而高翔。不能鼠目寸光。咱们的小目标,是统一女真各部;大目标是打进关内去,推翻明朝天下。”
当时,俺表面上接受了父亲的训导,但是内心里却隐藏着不满,仍然对父亲的好战情绪有意见。
有一次,在攻打哈达途中,俺跟在父亲后面,徒涉兀伦河时,由于河水较深,父亲的盔甲里浸了水,谁知他盔甲里的虮虱成团地飘出来,在他身后的河面上,一团团、一片片地流过。当时,俺差点流出泪来。
这是他长年征战,甲不离身,所造成的。涉河之后,俺又向父亲提出休战一段时间的建议。父亲压着火气,对俺说:
“咱们休战,敌人有了准备的工夫。再去攻打,咱们的伤亡不是更大吗?吃点苦怡什么!没有苦中苦,哪来甜上甜呢!一个人不能吃苦,就没有出息呀……”
褚英想着那些难忘的往事,怎么也睡不着。他又想到叔父舒尔哈齐的死。在他被监禁期间,自己也曾向父亲建议过:
“把他放出来,他一无将,二无兵,又能奈何咱?还显示出你气量大,能宽厚待人……”
未等俺说完,父亲就说:
“儒夫庸人之见!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承继汗王之后就懂了。”
如今,这小屋——当年关押叔父的地方,又成了俺的囚室,父亲真的会处死俺吗?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哩!难道他……
转而一想,俺也实在让父亲寒心,那诅咒之事,打击面也太大了!即使父亲原谅了俺,四贝勒、五大臣也不会饶了俺!
回想起来,自己也太幼稚,怎么能相信一个算卦的呢?当初真是鬼使神差,若不是那个该死的狄盖特,也不至于去打卦,……”
古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如今,大错铸成,身陷这间囚室,呼天不应,喊地不灵,只有等死罢了!
褚英躺在那间小监房里,整日坠入冥思苦想之中。他忽然想起安文子,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的腿伤该治好了吧?为了替他改判,俺得罪了五大臣,连四贝勒也不高兴俺!
褚英心里想:安文子的伤肯定未好,不然他会拼着命要来看俺的,或是想办法救俺。
这天夜里,褚英仍在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
忽然,他昕到房上传来轻微的响声。于是,他翻身坐起,仄起耳朵细听,是有人在房顶上揭瓦呢!
一时之间,他激动万分,心想:可能是安文子来搭救俺出监的!
可是,他又一想,即使把俺救出去,又怎么办?能躲到什么地方?到头来还不是抓住,又关在这间囚室里?……
猛然间,房顶苇箔“哧啦”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借着室内的微弱的灯光,举头望去,那苇箔已撕开一个大洞,从那洞里垂下一根绳子来。
这时,只听上面说道:
“小王爷!你抓牢绳子,上来吧!”
褚英也顾不得多想,随即站起身来。紧紧腰带,抓牢绳子,用上吃奶的气力,一截一截地往上爬去……
且说褚英被安文子、何其儿救出监房,来到外城北门处时,扈拉山将几匹军马牵来了。
不一会儿,龙辛伍也陪着正旦儿,背着几口袋干奶酪等食品,匆匆赶来。
安文子一点数,八个人全到了,于是安文子当即对大家说:
“趁着离天亮的时间还早,咱们抓紧上马走吧!再耽搁时间,一旦被人发现,麻烦就大了。”
于是.各人翻身上马,沿着去蒙古的大道,疾驰而去。
且说看管监房的几个士兵,他们心想:过去关押二王爷时,从未出过差错。这小王爷开始关押时,天天哭,有时夜里也哭。如今,关伏了,还怪安稳的,也就放心了。
于是,夜里也就自动取消了值班的规矩,几个人一觉睡到大天亮。
次日,他们起床后未去监房查铺,直到送早饭时,才发现囚室里褚英不见了。朝房顶上一看,屋笆漏出一个大口子!几个士兵当时吓瘫了!
努尔哈赤得到消息之后,立即召开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
未等努尔哈赤说话,安费扬古就说道:
“俺家的小孽种一夜未回家,这事肯定是他干的!”
额亦都、扈尔汉、何和理都说昨夜有一个儿子未回家。努尔哈赤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向大家说:
“别小看了褚英!他的能量还不小呢!被关进监狱里,居然还有这些人去救他。”
额亦都说:
“他们能往什么地方去呢?是不是派人去马棚问一下,看马匹少了没有?”
四贝勒皇太极说:
“他们不会往明朝方面跑的,可能去蒙古了。俺愿意带二百骑兵去追赶他们!”
努尔哈赤说:
“你与费英东一起去吧,最好不要杀他们,带他们回来再说!”
皇太极与费英东立即带领二百骑兵,向着蒙古方向,沿着大道,飞驰般地追去。
努尔哈赤又说道:
“他们这一跑,倒给咱们敲响了一次警钟。咱们的外城门无人把守,都城与边境没有联络信号,这哪成?”
努尔哈赤说完之后,对何和理说:
“这事交给你了,把这两件事抓紧布置下去,越快越好。”
且说安文子等一行八人,飞马疾驰,那马蹄扬起的尘土,窜有一丈多高。
褚英被关了半个多月,身体虽然消瘦了许多,但他毕竟年轻力壮,加上刚被解救出狱,精神处在亢奋状态,以致马上颠簸,并未出现晕弦之感。
天亮时,他们离开佛阿拉已经一百多里路了。前面有一个寨子,安文子对大家说:
“咱们下马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再走。”
于是大家在寨前的一个水井边停下马来,安文子对大家说:“再往北不远,就到乌拉了。过了乌拉就是南蒙的科尔沁。然后咱们再往北,就可以到达北蒙,能到北蒙,咱们就安全了。”
大家吃过饭,喝了水,又骑上马,继续奔驰。很显然,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便是安文子了。只见他一马当先,在前面带路,又不时地回转身子同紧跟身后的褚英说话。
再说皇太极与费英东,二人领着两百骑兵,在后面一路追赶。途中,他们又下马对路上的行人作了打听,知道褚英等人正是往蒙古方向逃跑。于是,紧催座下马,向前拼命追赶。
俗话说:“一顿饭,十里半。”这是说的步行,骑马跑起来,可就不止“十里半”了。就这一顿饭的工夫,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二、三十里路!
安文子等已接近乌拉境内。这地方尘沙比较严重。那八匹马一路驰去,尘头冲天而起,老远便能看到。
,快到中午时分,皇太极、费英东的追兵,已能见到那黄色的尘土,像一条长龙,往北窜去。
这时候,那战马似乎通了人性,跑得更加迅疾,眼看就追上了。
皇太极向费英东丢了个眼色,二人各自亮出了兵器。他们身后的八旗士兵,也随着抽出了大刀。
且说安文子、褚英等,见后面的追兵赶上来了,便有些惊慌失措,安文子问大家:
“追上来了,怎么办?”
褚英说道:
“俺宁肯死在这里,也不回佛阿拉了。”
安文子也说道:
“俺也是这样想的。给你一把剑,俺还有一把,跟他拼死算了!”
他俩正在说话的工夫,皇太极已喊着追上来了。只听他喊道:
“别跑了!父王让你们回去!”
由于皇太极的那匹名马,跑得特别快,说话之间,他已冲到安文子、褚英的前头!
只见皇太极将马头一勒,拦住去路,手握大刀,厉声说道:
“你们再不停下,俺就不客气了!”
这工夫,费英东也赶到前头。那些骑兵都是经历战阵的八旗精锐,只听哗啦一下子将八人围在中间。
安文子手举宝剑,喊道:
“跟他们拼啊!”
他一边喊,一边举剑向皇太极砍去。二人便杀到一处。
褚英也不搭话,举剑劈向费英东,二人也战到一起。这褚英在那小屋里关了半个多月,又一路马上颠来,怎是费英东的对手?战不几合,只见费英东用力一挡,把褚英的宝剑隔开。然后,轻舒猿臂,一把将褚英的腰带抓住,大声喝道:
“还不给俺过来?”
费英东用力一提,褚英的身子便离开了战马,被费英东提了过来,往地上一撂,说道:
“捆起来!”
他的话音未落,蹿上去三、四个骑兵,七手八脚,很快把褚英捆上。
再说安文子与褚英和皇太极、费英东拼杀时,龙辛伍等六人,未敢动手,他们只是骑在马上观战。
见到褚英被捆时,龙辛伍、何其儿等,也翻身下马,来到褚英跟前。
且说皇太极与安文子拼杀中,二人斗了七、八回合,安文子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便虚晃一剑,急忙把宝剑收回来,往自己颈上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费英东伸手取出短剑,向安文子的宝剑掷去。
只听哨啷一声,安文子的宝剑便从手中跌落,掉到地上。
这时,那些骑兵抢上去几个,将安文子拉下马来,随手捆了。
皇太极向费英东问道:
“他们几个不用捆了吧?”
费英东点了点头,指挥二首名骑兵说道:
“先回去两人送信,要快马加鞭!其余的人护着他们,往回走!”
这时,太阳已经错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惬意。可是,褚英和安文子等人,都巳汗湿衣杉,热不可耐了。
至晚,才返回佛阿拉。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围观,大部分人都认识褚英。有的人说:
“你当了太子,还要杀害父王,真是狼心狗肺!死有余辜!”
褚英、安文子等八人,被送进了监狱。
次日,努尔哈赤召集负责管理行政和司法的十位都堂,对他们说:
“抓紧审理这次劫牢反狱的事件,希望你们从重、从快处理好这一案子。”
由于案犯全部抓回来了,案情也比较明朗,所以审理起来也比较容易,几天工夫,十位都堂便审理清楚,将判决意见逐层上报,最后,由努尔哈赤裁决。
他手拿判决文书,看上面写着:
褚英犯诅咒罪,又越狱逃跑,判死刑;
安文子策划、领导这次劫狱行动,判死刑;
龙辛伍、扈拉山、何其儿、兀西、路约齐、正旦儿,参与劫牢事件,又盗窃军马、奶酪,各人罚白银二百两。
另外,又判算卦先生和褚英侍卫狄盖特也是死刑。
努尔哈赤手拿判决文书,深感这次劫狱事件的严重性。八个人全是大臣的后代,他们小小的年纪,竟目无法令,公然向自己的长辈挑战,真是胆大妄为!
老子们在前方浴血拼杀,后方的子女们缺乏教育。他们娇生惯养,贪图享受,甚至胡作非为。这一班年轻后代,将来怎么承继咱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江山!
教育啊,需要及时地教育!
这次事件要让全城人受到教育,要公开审判他们!
于是努尔哈赤下达命令:
“召开公判大会,让全城军民都参加!”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八月二十二日,佛阿拉城内的教练场上,人山人海,高高的点将台的右侧,树着高高的绞刑架,绞索无声的挂在架子下面。那圆形的套环,活象张开的虎口,随时准备着吞噬。
太阳升到半空中,开会的时刻到了,努尔哈赤率领着四大贝勒、五大臣,一起进入会场,登上台去。
大会开始以后,何和理宣读了判决文书,随着一声行刑命令,那绞索慢慢下滑。
褚英和安文子被带到绞架下面,两人的脸色苍白,两腿站立不住,由行刑人员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台上、台下,气氛严肃,都在注视着绞架这边。努尔哈赤没有朝绞架这边看,他神情严峻、庄重,仰首望着无际的天空。这时,绞环套住了褚英和安文子的脖子,然后;那绞绳慢慢拉紧,二人的脚渐渐离开地面……
佛阿拉全体军民,亲眼目睹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行刑场面,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根据努尔哈赤的命令,两具尸体悬示两天,以儆效尤。
这一年,褚英三十六岁,安文子三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