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的事情方面,巴达尔也不能和阿尔泰平起平坐,就像是它的一块属地。阿尔泰要修城,便到巴达尔征用民佚。到了冬月,阿尔泰缺少木柴御寒,就派人到巴达尔山上去砍。一条河从巴达尔流到阿尔泰,里面的水,得先供阿尔泰用,如果天早缺水,那巴达尔人就更受苦了……
母亲哭闹了几次后,额盖开始考虑出援的事了。他派人到章佳、南山、节番去联系。见他们的城主在努尔哈赤大军面前已经惶惶不可终日,根本没法与他们商议出兵的事……巴达尔城的议事厅里仍然议论纷纷。
正巧,这时阿尔泰来人了。他带来了虎嘎的信,信中措辞强硬,责问额盖为什么不赶紧按约定办事,向阿尔泰伸出援助之手?来使知道那里是巴达尔的软腹,他去拜见了老姑母——城主的母亲。老人家又到议事厅去哭闹。
“那么,我们决定出兵援救阿尔泰了?”额盖对着面前的几位将军问道,“谁愿做领兵的主将呢?”
下面鸦雀无声。
“城主,一城外来了你的一个朋友……”守城的将军来报告。
额盏跑上城去观看,他认出了满浅。
十几年前,满浅曾经和额盖同师学艺,后来见那师傅没什么本领,就各自另寻出路了。分别时,他们相约:学艺不成,友谊在,日后还是朋友,还是师兄弟。几年后,额盏回家继承了父亲的家业,满浅昵,找到了称心的师父,学成后来到了播一混城的克丹麾下……那时,各城各镇,往往难通音信,额盖也就不知满浅的下落了。
可是不管怎样,是师弟来了!看看满浅只是一人一骑,周围又没有别的动静,额盖就下令开城门迎接。
两人手拉手来到城主府里,额盖先领他到后堂敬了老母,见了他的大福晋,又到书房里设宴招待。
额盖这样做,一是他这人很重义气,二是他正处在进退维谷之时,心里隐隐地生出一种想法,希望满浅能够为他指点迷津。
推杯换盏,越谈就越觉知己,慢慢地就谈到辽东形势上去了。额盖问满浅对骄横一世的努尔哈赤有什么看法?
“师兄,愿我说实话吗?”
“满浅,咱们是师兄弟,是相互可以麴心窝子的人,我当然愿意听你的实话。”
“那师弟就要实话实说了!”满浅说,“现在努尔哈赤的大军兵临城下,师兄当然对那个努尔哈赤没有好印象了!”
“师弟,你别管我们几个城的处境,你只跟我谈谈努尔哈赤这个人!”
“好吧,师兄这么说,我就可放胆谈了!”
他谈了努尔哈赤的远大志向,又谈了他出兵以来的连战皆捷。
“为什么会这样呢,师兄?天下大势的形成就围绕着一个字……”满浅用手指蘸酒,在桌上大大地写了一个字:“道”。
额盖不明白地望着他。
“中国古书有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努尔哈赤的伟大事业顺天应民,占住了一个‘道’字,是一定能够胜利的!”
接着,满浅谈了上千年来,汉人一直欺压女真人,在大宋时代才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大金,后来又衰落了。这就说明,只要女真人统一团结起来,就一定能够做自己民族的主人!
“额盖老兄,现在努尔哈赤的大军已打到了你的家门,那么,他为什么越过你们,而去攻打阿尔泰呢?你不认真地想一想吗?那就是阿尔泰的城主和他的儿子们在这地面上作恶多端呀!……”
额盖点点头,沉默着。
满浅看他的话有了初步的效果,就继续往深处说:“一个男子汉,在关键时刻,就应该顺应上天的意旨,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能够早早地归顺努尔哈赤,巴达尔城的老百姓有福了,你也对女真人的统一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额盖又点点头,但仍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阿尔泰虎嘎派来的大使横刀站在门口,大叫道:“额盖,你想背叛阿尔泰吗?我告诉你,你面前的这人名叫满浅,投靠了克丹已经几年,他做了克丹的大将军。就在两个月前,他又伙同埋伏在克丹身边的努尔哈赤的弟弟把城献给了努尔哈赤!像这样的背主投敌的东西,你却延为上宾,他要把你拖进不仁不义,遗臭万年的陷阱呀!”
额盖听了阿尔泰来使的话,大吃一惊,面色蜡黄地站了起来,颤抖着指着满浅的鼻子问:“你,你,你……这都是真的吗?”
满浅也站起来了。他从容地回答:“师兄,一点也不假!”
额盖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我好好地待你,你竟然来为努尔哈赤做说客,来骗我!”
“不,我的师兄,我是来救你,来救巴达尔城的老百姓!”
额盖又跳了起来,拍着桌子大喊:“给我把这努尔哈赤的奸细抓起来,关进大牢!”
阿尔泰的使臣是带了人来的,听额盖这么喊,只一挥手,十多个孔武有力的士兵拥进书房把满浅拖走了。
满浅两天没有回来,舒尔哈齐坐不住了,找来额亦都,对他说“已经几天了,还没有满浅的消息……”
“才两天,我的爷。”
“难道额盖那狗东西敢把满浅杀了?”
“他不敢。”
“难道他把满浅关起来了?”
“这倒有点可能……”
“狗娘养的!”舒尔哈齐咆哮道,“一个小小的巴达尔,我一伸指头就能把它捻死,它却……”
“二爷……”额亦都给出主意,“可分出一支部队向巴达尔那边靠一靠。”
“我还‘靠’什么,我直接揍它算了!”
“那样的话,咱们的大计就泡汤了!”
“好吧,大将军安排吧!”
额亦都从舒尔哈齐的大帐出来后,就派出五百人马绕巴达尔转了一圈,还往城里打了几炮,并于深夜撤了回来。
就是这点威胁,额盖已受不了了,他又把满浅从大牢里放了出来,请到书房里。
“满浅师弟,原谅愚兄吧!”他要给满浅下跪,但满浅一把拉住了他。
“你,你,你回去……向你们的汗王说明,我巴达尔归顺他了!”
“你这就对了!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我这小城不受战火之灾。”
“我想,我们汗王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不过你也得有一点立功的表示才好!”
额盖在房里转了三圈,也没想出什么立功的办法,最后,他说:“师弟你看,我给汗王送点礼物怎样?我送他东珠十颗、貂皮五十张……”
“喂,那礼物嘛,当然要有一点,不过也不用许多。”满浅摇摇手,“你再想想别的,譬如说,在军事上……”
谁知满签刚说出“在军事上……”这几个字,额盖就又要给他跪下。
他说“师弟,你就饶了我吧!我可以投降,但你们千万不要派我们去进攻阿尔泰,阿尔泰的老城主是我的娘舅,他的三个儿子是我的表兄弟。如今我的老娘还健在,她是绝不准对她娘家动刀动枪的……”
满浅笑了,“师兄,你城里有几个兵?再说,你那兵顶用吗?”
“是,是。比起你们赫图阿拉的军队来,没法比,没法比……”
“那么,你给我五百套巴达尔城的军衣吧……”
“五百套军衣?那有什么用处呢?”
“这只是个象征,就算你给了汗王五百军队吧!”
“那倒可以,可以!”
“好,你去准备!”
没用一个时辰,五百套军衣都准备好了,一共装了两辆大车。
阿尔泰挂了免战牌,休战了两天。第三天一早,赫图阿拉军后退了十几里。虎嘎兄弟虽然摸不清这是什么原因,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呢?”虎嘎问两个兄弟。
虎拉说:“几天前的一场血战,不分胜负,赫图阿拉军也没占到便宜。他们明白要攻取阿尔泰也不是容易的事。我猜他们是在等待援军。”
虎嘎又把眼睛转向虎丑。
虎丑想了很久,不得其解,他说:“我看不管敌人的退兵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暂时撤了,这是真的,那么我们就用这机会,加固防御工事、训练士兵。”
两兄弟都同意虎丑的意见,有的到校场,有的到城防上去了。
虎嘎仍心存疑虑,一天几次地登上城楼观看。
离城几里就是连绵起伏的山岭,除了暗绿色的树影以外,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又派人出城,到山头上了望。他们回来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敌人好像退得更远了……”探予汇报说,“在十里路外好像有些炊烟,但也许是太阳晒起来的蜃气……”
“你们说了些屁话,”虎嘎生气地骂道,“又是‘好像’,又是‘也许’,算什么报告!”
就在这天黄昏,城上报告说是来了巴达尔的兵。
这令三兄弟很是高兴。
“怎么才来呀!”虎拉埋怨道,“指望这样的亲戚,什么都晚了!”
虎丑说:“这时来也好,算是助一臂之力吧!”
虎嘎跑到城上,拿火把对着城下的人群照来照去,来人的确都穿着巴达尔城的军装。
“你们是巴达尔城来的吗?”虎嘎问道。
“这会错了嘛!这会儿,谁家还会来帮助你们?”
那说话的口音也对,可是虎嘎还是不放心,又问:“你们的城主来了吗?”
“当然没来,”城下回答,“城主能撇了一个城亲自出马吗?”
“你们来的路上,见到努尔哈赤的人马吗?”
“见到,却没碰上。我是从山林里钻过来的,只老远里看到一溜火光……”
“那火光有多长呢?”
“约有十几里吧……”
城上守军犹豫着……
这时,城下不耐烦了,大声地叫嚷道:“老远地跑到你们城下,不赶紧开门迎接,还盘问来盘问去!兄弟们,要不,咱们回去吧!不用天亮,就到家了!”
那人一喊。就有数十人应和:“对,咱们走!…他们这样对待咱们,谁还愿意为他们拼命呀!”……
虎嘎见巴达尔城的军队要哗变,连忙说:“兄弟们,现在努尔哈赤的人马就驻在十几里外,我们敢不小心吗?请原谅,原谅!”
接着他就下令开门。
放下吊桥,拉开城门,在这其间,虎嘎又在两旁点起了数十支火把,把周围照耀得如同自昼。
巴达尔城的军队进来了,一列一伍十分整齐,而且,他们的精神状态绝不像巴达尔人。他见过巴达尔的军队,不用说打仗,就是列队,也是半天站不直走不齐的。
队伍进了大半,忽然,虎嘎看出了疑点。他们并不去给他们规定的地方—一小校场,而是顺着大街往前,人人如临大敌般地枪解套、刀出鞘,这是为什么呢?
另外,还有上百人麕集在大门这儿不走。
尽管负责接待的军官大声地招呼他们:“来,来,跟我来,跟我来……”他们也是不听,还左顾右盼,好像等待着什么……
虎嘎看出了其中有诈要采取措施时,忽听到城外响起了如大雨倾盆的声音。那不是大雨,那是万马奔腾!
“拉起吊桥!”虎嘎大声呼喊。
可是晚了,“巴达尔”的五百人马全部都进来了,领头的便是努尔哈赤的将军满浅。他听虎嘎一喊,就耸身一跳到了虎嘎的面前,等虎嘎的侍卫想有所行动时,虎嘎的人头就在满浅的手里了。虎嘎的侍卫吓傻了,接着,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兄弟们,”满浅喊道,“把住城门,让咱们的大军进城!别的人跟我来!”说着他跳上近前的一匹战马,向大街深处驰去。
这时,早先进来的人马已和阿尔泰城的守军展开了激战。
舒尔哈齐、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洛寒等将军各率本部人马杀进阿尔泰,按照事先的部署穿插分割,把敌人包围在一块块的小城区里加以歼灭。
等到日出,阿尔泰已经在舒尔哈齐手里了。
虎拉死在乱军中,他的尸体已不知去向。
虎丑还有他阿玛那英雄本色,在城破后,没有慌乱,他直奔军营,因为这些日子阿尔泰一直处于战争状态,军营中人马不多,但也有二百多人。
他迅速地把这二百多人集合起来,拉到城东去。
那里有一方周围几十丈的土埠,上面筑有一座城堡,原是老城主打算将来养老的地方。现在那城堡还没有完全筑好。从那里可以俯瞰全城。
刚刚占领城堡,费英东的军队就攻上来了。他围住城堡,喊话要虎丑投降,虎丑不回答,令军士向建州军放箭,因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费英东损失了一些战士,气得费英东胡子贲张,他骂道:“奶奶的,你个虎丑临死不留好,跑到这里来为难我,好了,我就陪陪你!”
费英东脱光膀子,带头领将士发起冲击。但他只在城堡的西面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因为缺口太小,容不下多人,战斗展不开。没有站住脚,又被虎丑带领士兵赶了出来,而且费英东也受了伤,他的胸部中了箭。
洛寒赶来了,他对费英东说:“你受伤了,就下去吧,我来打……”
费英东正在火头上,他横着眼骂洛寒道:“去去,干你自己的事去,你到这里充什么好汉!”
洛寒说:“全城已在我们手里,就你这儿落后了!”
洛寒离开费英东,但没有离开战场。他绕着城堡转了一圈,便令军士到周围去寻找柴草。军士们转了一圈汇报说:“周围没有草垛,找不着柴草。”
“那就拆屋!把房子拆掉不就要多少有多少了吗?”
战争就是破坏,建州军扒了十多处房屋,柴草就来了。洛寒要士兵们把柴草堆在迎风的地方,放起火来。大火绞着浓烟顺风往堡上直冲,不多时,堡上也起火了……
这时,双方的战事停止了,建州的将士都在仰头看着大火怎样在堡上呼啸、跳荡,看着阿尔泰战士怎样在火焰中挣扎、奔突和哀叫。有的士兵实在挨不住了,就搭帮结伙地往外突围,他们都被守在周围的建州兵杀死了。
大火一直烧到天亮。
事后,他们也没有找到虎丑的尸体,想是已葬身火海中。
阿尔泰城被征服了,周围的几个小城也都相继落入舒尔哈齐手中。因为掳获太多,他们一时不能班师,只好在被征服的各城中征用车辆。这样又和老百姓发生了冲突。舒尔哈齐生了气,下令再次抢劫。这方圆百里的土地上到处是血泊和尸体。
这时,正值夏日,太阳一蒸,异臭刺鼻,舒尔哈齐也只好赶紧走人了!
英度将军的建议很对,统一大业必须“顺者以德服,逆者以兵临。”对本民族一味地打打杀杀是难以得人心的。这一策略在完颜城得到了成功。努尔哈赤和平地取得了完颜部,在周围造成了很好的影响。
八月末,辽东正是最好的季节,庄稼成熟了,昼夜到处都可听到爽朗的歌声和镰刀声。那里的秋庄稼主要是红高梁,山林和村镇都像是漂在红色的海洋里。马车载着庄稼慢慢地爬动,老远看去,就像是行走在红色海水中的船。
白天仍然十分炎热,到了晚上,就十分凉爽了。黄昏时,青壮年的劳力还在坡里、打谷场忙活着,老人和孩子就有空儿了,他们来到街道旁,谷场边,乐滋滋地歇息着,愉快地啦着家常……
努尔哈赤也到院子里来了,陪伴他的是他喜欢的小福晋依尔玛。
几个丫头把茶水和点心摆放齐全后,就悄悄地离开了。
依尔玛坐在努尔哈赤身边,给他打着扇。秋后,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院子里虽有溜溜的风,只吹走了成团的蚊子,可是还有零星的蚊子哼哼叫着围绕着他们。
天上是一团团的星星,有的暗些,有的亮些,它们是那样地简单晶莹,可又是那样地深邃、神秘。努尔哈赤望着那些星星问依尔玛:“我从小就听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你说我是哪一颗星呢?”
依尔玛抬头看了看,说:“是那一颗,咱们头顶上的那一颗!最亮的那一颗!”
“别骗我,依尔玛,那是织女星,——额娘从小就教我认识了那颗星。”
“不呀,汗王……是那一颗,就是织女星再往北一点的那一颗。”
是的,那儿是有一颗很亮很亮的星。
“它是我的星吗?”
“没错儿。”依尔玛说,“汗王春秋鼎盛,事业又如日初升,所以你的星也是很亮的。”
“依尔玛,我说过,在家里不要称我为汗王!”努尔哈赤说,“一家人,那样叫就不亲了——你是个有学问的女人,我信你的。那么,哪颗星是万历皇帝呢?”
“是那一颗,就是天河边的那一颗。”
那里是有一颗很大的星,但它不太亮,周围有一团模模糊糊的晕光。
“依尔玛,万历是当今天子,他的星怎会那样地暗淡呢?
“是这样……我的爷。”依尔玛见努尔哈赤讨厌在家里称他汗王,就想起了汉人贵族,常常被他的家眷尊称为老爷,但他又不敢把那称呼搬来,就用了一个“爷”字,见努尔哈赤并没有反对,就放心了。“那个万历皇帝虽然贵为天子,可是他的朝廷风雨飘摇,他的国家内忧外患,被许多烦心的事弄得身心交瘁,你说他的星会亮吗?”
这就是依尔玛不同于别的福晋的地方。那些女人,尽管年轻貌美,可是从来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近几天,努尔哈赤正为阿尔泰前线忧心忡忡,捷报不断传来,今天傍晚又得到了攻破阿尔泰,连得几城的消息,可是他的心仍然不能释然。舒尔哈齐就要班师了,他又立了大功,回到赫图阿拉,他会生出什么事来呢?
“依尔玛,你很有学问,我想和你讨论一件事……”
“什么事昵?”依尔玛和努尔哈赤相处虽然时间不长,可是,对他了解得却像明镜似的。
前几年,她在播一混时,听说过努尔哈赤的英武和谋略,是一般城主所难及的,后来见到了努尔哈赤后,又觉得他比传说中的努尔哈赤更加使她心折,他有着女真头领从没有过的大将风范,又有着汉将的儒雅和深沉。谈吐间,使人感到他的威严、和蔼和逼人的勃勃生气。
但和他相处了几日后,她对他了解就又有不同。他的思虑太多太深,他才三十岁出头,就开始谢顶了。头几夜,他差点儿就把她撕碎、揉烂,可是日子一长,他就有点败兴了。甚至正在兴头中,他就忽然停住,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你是怎么了……”她问他。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呢?依尔玛当然不便问。她看到努尔哈赤睁大墨黑的眼睛望着顶棚出神,常常直到天明。
“督爷,”那时,她是这样称呼他的,“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使你这样如此劳神呢?”
“依尔玛,你别问我,我心里烦,”努尔哈赤叹口气说,“很烦,很烦的呀!”
依尔玛就不再和他说话,可是她的头脑也在动,她循着她看出来的他思想的蛛丝马迹想,渐渐地她知道让他心烦的是些什么事了。
但她没有和努尔哈赤交流。她知道,作为他的小福晋,那是个极其危险的领域。
“是这样……”努尔哈赤说。
“我的爷,”依尔玛打断他的话,“你的军国大事,我可不敢与闻……”
“是这样,我要给你说个故事。”努尔哈赤一边想一边说,“有一家人,父母都死了,就兄弟两人相依为命,他们艰苦创业,日子渐渐地好起来。那老二这时却生了异心,想另立家门……依尔玛,你说这当家的老大该怎么办呢?”
依尔玛知道他想用这个故事来映射什么了。她笑笑说:“那好办,两人分家就是了!”
“如果大哥不想分呢?”
“那,他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只有分家?”
“我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如果这家不能分呢?”
依尔玛想,你在逼我?我也逼一逼你!
她说:“我的爷,哪有不可分的家呀!人长大了,娶妻生子了,就该另立门户,这是很正常的嘛!”
努尔哈赤急得搔耳挠腮。“我说依尔玛,有的家是不能分的呀……比方说,一个弟弟跟着哥哥打天下,天下还没有打下来,可是弟弟就想另立山头,自立为王,很明白,他这样干,很可能他们的事业就会前功尽弃,你看,这家不是不能分吗?”
努尔哈赤想说什么,已经很显然。依尔玛想:你不说破吗,很好,说破了反倒使我一句也不能多说了。
“爷,……”依尔玛说,“这样的事,历史上多得很!我的爷读过那么多的书,难道就不知他们怎么解决的吗”
听了依尔玛的话,努尔哈赤默然了很久。
依尔玛见他连连叹气,怪可怜的。就说:“我的爷,你心里早有主意了,就照你的主意做吧,除此而外,谁也不能在这事上帮助你!”
努尔哈赤点点头,“我不愿意干那兄弟相残的事……但当把我逼到无路可走时……”
依尔玛不愿听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就连忙说:“爷,想点高兴的事吧,你这事儿至少可以推迟五年,到那时,也许就物是人非了!”
“是的,依尔玛,你真聪明!——喂,你给我背诵一首汉人的诗歌吧!”
“爷爱昕什么样的呢?”
“我一直爱好古诗中那些情绪激越、辱扬慷慨的……”
“好吧。”依尔玛想了想就背诵起来: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
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
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
叹息未应闲。
“依尔玛,给我解释一遍。”努尔哈赤回味着诗句,吩咐道。
这是个难题。详细解释吧,怕君王以为拿他当小孩子,只说大意吧,他也许就嫌听不懂。所以依尔玛只粗略地说明了一下。
“依尔玛,女真人有这样的诗歌吗?”没等依尔玛回答,努尔哈赤自己又说,“没有,没有!你看,想遣兴和抒发自己的感情,还得用汉人的诗歌和文章!这真是够可怜的了!”
“将来会有的,王爷。”
“依尔玛,你把‘汉下白登道’那句再说一遍。”
“爷,据我所知,白登,那是一座山名,在大同州那边,汉朝初年,高祖刘邦曾被匈奴的军队围困在那里,差点儿就被匈奴俘虏了去!”
努尔哈赤笑了,为什么笑,他却没有说。
第二天,舒尔哈齐的大军班师回到赫图阿拉,努尔哈赤亲率文臣武将迎接到十里路外。之后,正式封舒尔哈齐为“大贝勒王”。
大贝勒而又加王,就承认了舒尔哈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过了些日子,努尔哈赤又在计划对完颜部的征讨了。
舒尔哈齐又要领兵前去,可是被努尔哈赤所阻止。
努尔哈赤的理由是,你刚刚从阿尔泰前线回来,该在家歇着了。“二弟,”努尔哈赤说,“我把赫图阿拉留给你,你给我好好地守着。另外,部队的补给也是个大事,你可别让在外的部队缺吃少用的!”
舒尔哈齐只好留下来。
努尔哈赤心中的理由是:完颜部还不如阿尔泰强大呢,可能用不了几招就归降了,如果你去,凯旋归来后,我给你什么封号?难道也给你个大汗王的头衔吗?
再者,努尔哈赤看那些班师归来的战士,除了簇拥着几百辆装得满满的大车外,个个身上挂满了大小包裹,累得身心疲惫,连话都说不出了。这是军队吗?这是一窝强盗!努尔哈赤早就对将领们说“打开城镇,抢一点东西是可以的,也是必要的,要不,哪有银钱养这么些军队呀?再说,战士出征了,一家人望眼欲穿,他们盼望什么,还不是希望他们多带些财帛回家!但是我们打的是女真人的城镇,他们是咱们的同胞,过分地抢劫,他们会对我们离心离德,即使城破归降,他们也不会是真心真意的!”
这本是个难题,将领难以掌握其中的分寸。但是他们没有像舒尔哈齐那样有意地放纵和挑唆士兵……
完颜城,在建州的西面。城高池深十分坚固。它背靠长白山的余脉,紧临着栋鄂河,形势是很险要的。在历史上曾经称霸于一时。现在统辖着周围几个城镇。
据说,完颜部的远祖曾是金国皇族的后裔,为避战乱来到了这里,一代代地繁衍生息下来……
他们的城镇、乡村,都称自己是“完颜王”一脉。
“完颜”曾是金国的大姓,不免有点难以言说的自尊,他们一般不与周围城镇来往,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历史是不给这样的落后状态留情面的,久而久之,他们就在各方面落在别的部落后面。落后就要挨打,近几十年来,周围强大的部落就向完颜部伸手了。于是,老城主完颜尔构也想自强自救,他采取了许多措施来训练守城的军队,几年下来,他的手下也就有了一支上千人的军队。
只有兵没有将领不行,他把两个儿子完颜傲和完颜虎送到山中跟一位武功高强的师父学艺,现在回来了,据他们自己说,已经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于是完颜城有了带兵的将军。
出兵前,努尔哈赤又到书房看望了英度。
一进大院,见孩子们都在舞枪弄棒,跳沙坑,攀绳环,个个生龙活虎。英度没有在那儿,一个看院的老家人告诉努尔哈赤,英度将军正在后院训斥三阿哥阿拜。
“那小子又犯规矩了?”
“他不小心用枪把额亦都的小儿子达齐挑伤了,达齐的哥哥卫都便和阿拜打了起来,把三阿哥打趴在地上了……”
“是这样?”
努尔哈赤又站了一会儿,就往后院走去。
“伯伯,伯伯!”一个孩子追上来。
努尔哈赤回头一看,是额亦都的儿了卫都。
现在,努尔哈赤过去的“弟兄”都称努尔哈赤为汗王或者王爷,把他高高地捧到了至尊位上,连小一辈也是这样。忽然有人叫他“伯伯”,他觉得不太受用。
他把脸拉下来,问道:“是你,卫都?”
“伯伯,我想问您一件事?”
“好,你说。”
“伯伯,在咱们军队里,是不是汗王、将军都是兄弟?”
努尔哈赤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当然是……”
“他们的孩子们呢,是不是也都是平等的见弟?”
“那个……自然。”
“那么,您那两个儿子为什么老是欺压别人呢?”
“卫都,我要教训他们!”见许多孩子围了上来,努尔哈赤没有再说别的,就匆匆地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大槐树的树荫下,英度坐在一张竹椅上。阿拜躬身站在他的面前。“这小子伤人了?”努尔哈赤问道。
见汗王来了,英度连忙站了起来,向努尔哈赤行礼。“拜见汗王!”英度说,“没事儿,孩子嘛,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
“如果犯了错,你就给我严厉地教训他!”
“是。也不算什么错,”英度回头对阿拜说,“回去吧,以后和孩子们好好地相处。”
显然,英度不想对努尔哈赤详细地说这事儿,既然这样,努尔哈赤也就不再问了。
英度忙令一旁的侍者给汗王搬来了一张竹椅,又送上了茶。“不知汗王驾到,没有前去迎接……”说着,英度又要恭敬地站起来。
努尔哈赤按住他。
在喝了一杯茶后,努尔哈赤说:“……这次出兵,是为了完成建州的统一。咱们已经征服了苏克素浒、栋鄂、浑河、哲陈四部,就剩一个完颜部了!”
“是的,咱们也该对完颜部进军了。”英度说,“把建州捏成一个拳头,才好打到外围去,北部还有黑龙江流域那一大片地方呢!”
努尔哈赤点点头,说出了这次来见英度的目的。“英度将军,咱们军队没有军师,你很有学问,我一直把你当军师看待……”
英度惶恐地要站起身,被努尔哈赤拉下。
“是这样,我想在出兵前,听一听你的意见。”
英度知道再说些谦逊的话,就会使努尔哈赤不高兴了,就认真地思索起来。
努尔哈赤慢慢地等待着。
“汗王,你看这样……你的伟大志向,现在已远播四域,女真部落中,一定也有许多有识之士认同了,因此,是不是不要只用武力征服一法昵?你看播一混城的克丹就是在您的感召下归顺的……”
英度说到这里,望着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脸色很平静,他在等待英度说下去。
“汗王,我请你考虑这十个字,即‘顺者以德服,逆者以兵临’……”
…顺者以德服,逆者以兵临’,好!”努尔哈赤叫道。“将军,你看,完颜部是否可以‘以德服’呢?”
“我看很有这一可能,”英度说,“完颜部是宋时大金朝的后裔,他们有着皇裔的自尊,是轻易不肯和外界来往的,可是,他们也有皇裔的豁达大度,容易接受真理,我看只要汗王给他们足够的尊敬,再晓之以理,他们会归顺汗王的!”
努尔哈赤十分高兴,他抓着英度的手说“我会记住将军那万分宝贵的十个字!对完颜部,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从书房出来,努尔哈赤觉得很有收获,但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些疙疙瘩瘩的东西,那是什么呢?。—一是额亦都的儿子对他的质问……
他忽然觉得,那是个很尖锐的问题,到底该怎么认识,他还拿不定,想了一会儿,就把它深藏在心底了。
十月初,努尔哈赤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完颜境内。
完颜傲兄弟得到消息,就去报告老父完颜尔构。
老人家六十几岁了,须发皆白。早年曾经学过武艺,可是半路上又不学了。他读许多书,明白古圣先贤不是以武来屈人,而是以德来服人,就回到自己的领地,以其德治理起民众来。他的德治竟然很有成效,百姓们都服从他,逢到好年景,倒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这样,他就更相信自己那一套了。
听到儿子报警,他沉吟了好久,说:“那个努尔哈赤是何等样人,我不知道。但他坚持追勋杀害父、祖的仇人,足见他是一个孝子。起兵后,他又能连战皆捷,说明他的行动是很得人心的……”
“阿玛,现在已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还说那些用不着的大道理!”完颜傲不耐烦地说。
“是呀,阿玛,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吧!”完颜虎也着急地催促父亲。
“我的话怎么是无用呢?”完颜尔构有些火,“咱们弄不清这个努尔哈赤是个什么人,怎么和他打仗呀?”
完颜傲被老父亲的态度气笑了,“现在人家已经打到咱们的家门口了,他会是个什么人呢?”
“所以,我要派人去问问努尔哈赤!”
一会儿,老父亲面前没人了,儿子们不再理会这个年老、糊涂不可理谕的父亲,到大营中去研究怎样守城去了。
但完颜尔构却是十分认真的,他真地派人去找努尔哈赤去了。
努尔哈赤的军队虽已来到完颜城下,可离城也有几十里。第二天,完颜的使节回来了。
他向老城主汇报说:“努尔哈赤对我说了许多话,要我回来禀报老城主……”
“一句句地回上来!”完颜尔构命令。
使节诡“努尔哈赤要我告诉老人家,他们来到完颜,不是和完颜部动刀兵的……”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呢?”
“努尔哈赤说:从宋末大金被蒙古人灭亡后,女真人就没有统一过,所以受尽了异族的欺侮,他想说服女真各个部落,谋求民族的统一和振兴……”
完颜尔构听了连忙点头,“是呀,他说的很有道理。我活了六十几岁,头一回听到有人说出这么有远见卓识的话来!他还说什么来着?”
“他还说要和老主公谈一谈,向城主求教!”
“看来这个努尔哈赤是个有德行的人!”
城主叫来两个儿子,把使节传来的努尔哈赤的话说了一遍。
大儿子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呢,阿玛竟然会信他!”
完颜尔构把桌子一拍,叫道“无知的野种!这样的话是平常人能够说出来的吗?我就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
“老阿玛打算怎么办呢?”二儿子完颜虎心地平和些,他这样问。
老人想了想,“我看这样Ⅱ巴,明天我出城见见那个努尔哈赤,亲自听他讲一讲……”
“如果,他们把你老留下来,以此来要挟我们呢?”完颜傲问。
“我去了,你们不许松懈,依旧像过去那样精心备战。”老人吩咐,“我猜努尔哈赤不会留下我,即使他有恶意,他也不会那样做。但万一他那样做了,你们也不要受他的要挟,号召百姓和将士与努尔哈赤拼个你死我活!我六十多岁了,死在哪里,怎样死法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一早,老城主只带了两个侍卫,坐了车到努尔哈赤的军营中去了。
努尔哈赤得到了通报,连忙出帐迎了出去。只见老城主虽然老了,但他童颜鹤发,很有精神。他身穿宽袍,头戴雉冠,是传说中女真贵族的打扮,更显得形神飘逸。
老城主用两只皱纹包着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努尔哈赤。
在营前停车后,完颜尔构下了车,只见几十位将军肃立两旁,向他躬身礼敬。老城主知道他遇见什么人了。
这时,努尔哈赤走向前去,行礼后,道:“老城主,老前辈,在下便是努尔哈赤,久闻城主大名,知道城主是大金的光荣后裔,不胜崇敬之至!”
完颜尔构连忙摇头,“惭愧,惭愧!”他握住努尔哈赤伸过来的手,眼睛却仍盯着努尔哈赤,“老朽久闻都督英名,但没想到都督如此年少!现在你已是辽东大地家喻户晓的人物了,见了老人竟这样谦逊,彬彬有礼,恕老朽说一句狂话,古人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从大金到现在不到四百年,这样的人物已经出现了!”
努尔哈赤被老人夸奖得红了脸,向前扶着老人往大帐走。周围响起鼓乐。
“老人家,咱们可要好好地谈谈了!”
“都督,我是来领教的!”
这一天,努尔哈赤和老城主在他的大帐里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努尔哈赤向老人全面地叙述了自己的远大志向。他说从大金朝后,女真分裂成许多部落,强凌弱、众暴寡,时经三百余年未能统一,这样就被强大的外族乘隙而人。大明对女真人的政策基本是“分而弱之,间而治之”,我们女真人要想自救,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千方百计地谋求统一,建立像大金那样的国家!到那时,我们女真人才能从敌人的欺压中解脱出来,自立于民族之林!
听了努尔哈赤的话,老人激动得哭了,他握着努尔哈赤的两手,久久地不肯放开。他说:“老朽虚活了六十多岁,直到黄土埋到头顶时的今天,才听到这样振聋发聩的话!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现在我就是死了,也可瞑目了!”
他说:他要把完颜城和它周围的城镇献出来,为统一女真贡献一份力量!如果身体可能的话,他也要为实现女真人的统一而奔走,他相信努尔哈赤的理想终会实现的!
晚上,努尔哈赤设宴招待了老城主。完颜尔构虽然年纪大了,但他的酒量还令人吃惊,他灌下了满满一坛酒还能够谈笑风生。直到半夜以后,他才烂醉如泥。努尔哈赤给他备了车,派人送他回完颜城。
连三天没有完颜城的消息,努尔哈赤的将领们忍耐不住了,他们公推费英东到努尔哈赤的大帐叫嚷“汗王也真相信那老糊涂的话,你知道,他六十岁了,已经不主事了。他也许想把城献出来,可是那两个儿子听他的吗?”
费英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努尔哈赤说:“你沉住气,再等一等。”
“已经三天了,汗王!”
“再等三天……”
“汗王,你想,如果一来到就攻城的话,现在早打下来了,那多干脆呀!士兵们还能多得些东西!”
这费英东直口直舌,常能说出心里的话。是的,士兵们并不想和平解决,因为那样的话,就捞不着大杀大抢了,家里的老少还等着吃喝呢!
“费英东,”努尔哈赤耐心地说,“大杀大抢那倒是痛快,可是你想到吗,战争常使女真同胞失却亲情、和睦,如流血太多,也会失去凝聚力!最后算总账的话,那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咱们和平解决一个城,可以影响几个城,他们会望风来归的!”
费英东听了,哼哼几声走了。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你是汗王,我反正说不过你!
老城主回到完颜城后,大睡了三天。起初,两个儿子以为老父亲是被努尔哈赤灌了毒药,正要到努尔哈赤的大营兴师问罪,完颜尔构却醒来了,他醒来就笑,那开心的样子,使两个儿子有点害怕。
“老阿玛,你是怎么了?”完颜傲问。
“我在想那个努尔哈赤……”
“那天,他把父亲怎么啦?”完颜虎说。
两个人都有些不得底儿。
老人坐了起来,侍女送上茶点。老人吃喝完了之后,把几天前到努尔哈赤营帐去的经过漫慢地说给了儿子们。
完颜傲问:“老阿玛,你要把咱们的完颜城献给努尔哈赤了?”
“我是想这样。你想我们女真族还能依靠谁呢?”老人说。
二儿子完颜虎心地还算平和,没有说话。最主要的,他对完颜城的实力心中有数。他们那一千人马和他们兄弟两个,用来保卫完颜城不受周边部落的侵略也许还成,但绝对抵抗不了努尔哈赤的铁骑。
“我总有点不甘心!”完颜傲愤激地站起来绕着父亲的床转来转去。
“那么你能打得过努尔哈赤的几十员大将吗?”老阿玛问他。
“我打不过……”完颜傲说,“但这样白白地把城送给他们,我就是不服气!——再说,那努尔哈赤的武功本领也许还不如我呢!”
听了完颜傲的话,完颜虎低头笑了,老阿码则气得一声不吭。
学艺回来,完颜傲是有些本领了,但老人知道,那本领在武林中至多不过是个中下。哪儿是努尔哈赤的对手呢!
憋了好久,老人说:“傲儿,这样吧,明天,我领你出城,把你的话说给努尔哈赤,看他能不能和你比试……”
“老阿玛,他如果输了的话,你可得依我两件事!”
“你说!”
“一、不再归顺努尔哈赤,二、完颜部任我做城主!”
这话很伤了老人的心,他想:这孩子竟然这样地没有自知之明,这样地狂妄自大!还有他那包藏已久的野心……
“好,我都答应你!”
第二天大早,老城主带领两个儿子和他们那一千士兵出城,等他们来到努尔哈赤的大营前,太阳已经有树梢那么高了。
努尔哈赤以为完颜部没有食言,要来归顺了。就急忙率领众将出营迎接。行了见面礼后,老城主把努尔哈赤拉到一旁,把完颜傲的话对努尔哈赤说了。“大都督,求你教训一下我的儿子,那东西不到黄河是不死心的!”
努尔哈赤笑着答应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再小,也被跟前的几个将领听了去,并迅速地传开了。
他们愤愤不平。费英东说:“不行,绝不能那么办,简直是登着鼻子上脸!还没有一个城主敢这样无礼呢!”
额亦都也觉得很不妥,他想:至多叫一个将军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完颜傲过几招,他要求和汗王比试是绝对不行的!
他背着努尔哈赤在暗暗地安排着这事。
“费英东,你对这事有意见,我看……你就出马和完颜傲较量一下吧!”
“我不!”费英东断然地拒绝,“看污了我的手!”
“那么,扈尔汉呢?”
“大将军,你是逼我呢,还是给我下命令?”扈尔汉不屑地看了完颜傲一眼。
“这不是和你商量嘛!”
额亦都还想找别人,可是努尔哈赤开始披挂上马了。
额亦都赶紧上前拉住努尔哈赤的马缰,“汗王,还是我来吧……”
“额亦都,人家叫阵要我出马呢,”努尔哈赤又低头小声说,“我来吧,要不,外人还不知怎么说呢!”
“那么,汗王,小心了。”
这时,完颜傲已经放马过来,他左手提枪,右手抚心,向努尔哈赤躬了躬身子,恭敬地说道:“大都督,得罪了!”就向努尔哈赤的心口捅了一枪。努尔哈赤知道那些对自己的本领没有信心的人,常常抢先动手,好给对方造成措手不及,他早防着这一手了。从容地让开这一枪后,努尔哈赤拍马从完颜傲身边擦过,把这小子端详了一下。
完颜傲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像是个女孩扮了男装。这样的后生小子往往是绣花枕头,但自不量力,不知自己扒几碗干饭。于是想教训一下他。
那完颜傲昵,却以为一个大都督也不过如此,每次上阵,总是在后面督战,说的多做的少,徒有虚名。杀了他是不行的,但可以让他丢丑,使他不可小觑自己,也好使赫图阿拉的将士知道自己的都督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努尔哈赤的大刀抡过来了,那大刀来得有劲,似泰山压顶,呼呼作响,他连忙两手举枪招架,却被震得两臂酸痛。他很吃惊,一个人的臂力怎么如此大呢?真是不可思议!
他以为努尔哈赤给了他一刀,就会拍马掠过,回头再来,谁知努尔哈赤接二连三地给了他几刀,弄得他手忙脚乱,就在努尔哈赤的马和他的马错过时,在他身后用刀砍了一下,他就晕头涨脑地从马上掉下来了!
“我的娘呀!……”完颜傲惊叫道,“我死了!……”
这时,几个赫图阿拉的兵,跑上前去,有的牵马,有的扶持,很是忙了一阵。
老城主完颜尔构走过来,对儿说:“怎么样,这一次服了吧?”
“阿玛,”完颜傲叫道,“都督把我砍伤了,我背后一定有道大血口子,血流如注,快给我包扎呀……要不,我就没命了……”
周围的将士们笑起来。
“不要胡说!”完颜尔构斥儿子道,“是大都督用刀背给你来了一下,要不,你还有命吗?快去向大都督跪下来,谢他饶命之恩吧!”完颜傲被完颜虎搀扶着,来到努尔哈赤面前,双双跪了下去。大声叫道:“谢大都督饶命大恩……”
努尔哈赤笑着把他们扶起来:“两位贤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何用说这样的话!”
完颜尔构给努尔哈赤挤挤眼睛,要他说几句教训儿子的话。
努尔哈赤说:“完颜傲,你的本领已有些根基,但是,用它上战场还是不行的,今后,你得勤学苦练,才能臻得上乘!”
“谢都督指教!”完颜傲算是从心里服了。
当天,努尔哈赤又留完颜父子在大营吃了酒饭,夜深才送他们回城,第二天,完颜尔构令全城张灯结彩,燃放鞭炮,箪食壶浆,迎接努尔哈赤的大军进城。
在完颜尔构的号召下,完颜各部陆续前来归降。等一切妥当,努尔哈赤就率军班师回赫图阿拉了。
临走时,老城主领着两个儿子送出十里,又设宴送行。
最后,完颜尔构执着大儿子的手来到努尔哈赤面前,说:“大都督,我把完颜傲交给你了,请你好好地教导他,看他能不能成为有用之材!”
“好吧……”努尔哈赤说,但他没有说过多的客气话,因为他知道这个完颜傲几乎是个“朽木难雕”的东西。
统一建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广宁。
辽东巡抚顾养谦慌了,他立刻派人骑快马向京师报告,奏疏上在叙述了努尔哈赤崛起的过程后说:“努尔哈赤者,黠酋也。骁骑已有数千。”他请朝廷发兵进剿,“如不及早翦除,恐为肘腋之患……”
朝廷得了顾养谦的奏疏后,诸大臣很嚷嚷了一阵子。
万历帝也从他的后官里坐御辇来到了议事的乾清官,会见了喧嚷得最厉害的几个大臣,“有什么要紧的事呀,这么沉不住气?”
万历帝已有几个月不临朝了。如有要事,得先把本章交给内阁首辅申时行,然后,申时行再交给宫内大太监余文贵。他再从中挑选出他认为最重要的章奏,在上面拟了签送呈皇上定夺。皇上看了也不是立刻就有定见,常常是留中不发。任大臣们急得火灼,那也没有消息。
这一次是申时行等大臣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蹲了三天三夜,才把皇帝“蹲”出来的。
申时行几个月没有见到皇上,就多看了几眼,只见皇上才是个刚交中年的人,已经在后宫里销得形容枯槁了。
皇上见申时行久久地不说话,有些奇怪,也有些气恼,就说:“讲呀,你们有什么事,给朕讲呀!不然,把朕拽到这里来,朕可要生气了!”
“皇上……”刚说了两个字,申时行就哭起来,“……如今朝廷多事,内忧外患,天下安危,系于天子一身,望圣上善自保重……”
刚说到这里,万历笑了,“申爱卿在乾清官外等了几天,就是为对朕说这么几句话吗?”
申时行一时说不出话来。
幸亏在他身后的太仆寺卿沈思孝嘴皮子来得快,奏道:“皇上年壮倦勤,章奏多被留中,诸臣一时不知所措,为首辅者,怎不衷心难安,乃有是请……”
“好啦,”万历说,向他们招招手,“以后,朕多多地临朝听政就是了,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们就说吧!”
看到皇上对他们和颜悦色,又答应以后勤于政事,申时行等都觉得大有收获,就把顾养谦的奏本递了上去。
皇上看着从辽东来的奏本,让大臣们平身,还给首辅设了个座位。
看完章奏后,皇上抬起头来,申时行以为皇上会对辽东的形势大为惊骇的,却没有。他说:“这有什么呀?朕看不出那里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皇上的话,使大臣们很吃惊。
皇上接着问他们:这奏章上写的都是那个顾养谦猜测的,他凭什么说人家努尔哈赤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昵?那个努尔哈赤攻击咱们设在那里的卫所了吗?他说过背叛朝廷的话了吗?还是有其他造反的行动了呢?
大臣们的确说不出。
皇上觉得抓着了理,他继续说:过去朝廷对关外的女真族非抚即剿,即“分而弱之,间而治之”,那是很对的。近百年来,女真人大都汉化,他们学汉文,读汉书,崇尚汉俗,他们和那些骄悍的鞑靼人是很不同的。我们的政策是不是也得改一改呢?
大臣们都不说话。
万历说:“两年前,朕就对你们说过,对关外的女真人,要以夷制夷,要用女真人的将士为我们戍守边地。那是多好的政策呀!现在我们的国库不够充盈,这样会节省多大的一笔开支呀!”
大臣们仍沉默着。
申时行想:皇上说得也对。那个顾养谦的奏章的确在皇上问的那些事上没有说个明白,等事情再有变化时,让他回朝述一下职……
“申大人,你说昵?”皇上问下来了。
“哼哼……啊啊……”
“这样吧……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敕令那个努尔哈赤进京一趟,让朕见识一下那个‘努酋’,看看他是不是像顾养谦说的‘狡黠难驯’?”
“那……”申时行站起身,有话要说。
可是皇上没有理睬他:“申时行,你给朕想着这事……”
九月末,皇上下诏封授努尔哈赤为建州都督佥事,另外有各种丰厚的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