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夏洛特·帕金斯·吉尔曼 | 钟山雨 译
一
像我和约翰这样的平凡人,这个夏天居然守着一座祖屋,可真是难得。
一幢殖民地豪宅,世袭房产。
我真想说这是间鬼屋——那样的话该多浪漫,多么让人开心!——是我想得太美了,那怎么可能。
不过我还是要得意地宣布:这房子有些古怪。
不然为什么租金这么便宜,而且这么长时间都无人问津?
约翰嘲笑了我,不过结了婚嘛,他这么做也在意料之中。
约翰是极其讲求实际的人。他对信仰一点儿耐心都没有,觉得那是迷信恐怖,但凡听到别人说起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咒骂起来。
他是个医生,而且可能……(我可不会对哪个活人这么说,不过这张纸是死的,让我放松多了)可能这就是我身体无法好转的原因。
你知道吗,他根本不相信我病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
如果你的丈夫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他跟亲朋好友保证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只不过是暂时的神经衰弱,有轻微的歇斯底里倾向——那你能怎么办?
我哥哥也是个医生,医术高明,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所以我要服用硝酸盐(还是亚硝酸盐,管它是哪个呢),吃补品,还需要旅行,需要空气,需要适量锻炼,而且直到身体恢复之前都绝对禁止“工作”。
我自己是不同意他们那一套说法的。
我觉得适度工作能带来兴奋和改变,那对我有好处。
不过我能怎么办呢?
尽管他们那么说,我还是写下了如上这些话,只是得偷偷摸摸地,不然会招来强烈反对——这么一来确实把我累坏了。
有时我幻想,像我这种身体状况要是少一些反对,多些社交活动,再有点儿刺激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样——但约翰说,我最不该惦记着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也得承认,那样想总让我难过。
那我就抛开这个话题,说说这幢房子。
真是顶顶漂亮的住处!孤零零的一幢,远离马路,到最近的村庄有三英里。它让我想起报纸上描述的那些英国住所,有树篱、围墙、能上锁的大门,还有给园丁和工人住的小屋分散在周围。
那芳香四溢的花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园——那么大,到处都有树荫,一条条小径方方正正,一排排葡萄藤架下面放着座椅。
这儿以前还有温室,不过现在都废弃了。
肯定是出了些法律问题,继承人之间的纠纷,我是这么想的。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空了好多年。
恐怕这激起了我心里潜伏的幽灵,但我才不在乎——这房子就是有些诡异,我感觉得到。
我甚至还对约翰说了这事,那是一个有月光的晚上。但他说我感觉到的是气流,然后关上了窗户。
有时候我会没来由地生约翰的气。我敢肯定,以前的我可没这么敏感,大概是神经质的缘故。
不过约翰说要是我有这种情绪,就不该压抑在心里。所以我就努力压抑着自己,至少在他面前。这样很累。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们的卧室,我想要楼下那间——面朝广场,窗户上装点着蔷薇,还有那漂亮的老式印花布帘!但是约翰不听我的。
他说那房间只有一扇窗,也放不下两张床,分开睡的话隔壁也没有房间能给他住。
他很关心人,很爱我,不让我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四处走动。
我一天中什么时候要做什么都已经固定好;我的一切都由他照顾,所以不领情的话就太忘恩负义了。
他说我们来这儿都是为了我能够绝对静养,充分呼吸新鲜空气。“能做多少锻炼取决于你的精力,亲爱的,”他说,“能吃多少基本取决于你的胃口,但空气是你每时每刻都能呼吸到的。”就这样,我们在楼上育儿室住了下来。
房间大且通风——这一整层都是如此——四向都有窗户,光照充足,空气新鲜。本来是间育儿室,后来成了游戏和健身室,我这么推测。因为窗户都用木条封严实了,防止小孩跌落,墙上还安了铁环一类的东西。
油漆和墙纸看上去就像哪所男校用过的一样。墙纸全都撕成了一片片的——在床头正上方——几乎我能够得着的地方都撕破了,房间另一端靠近地面的部分也相当壮观。我这辈子没见过比这还糟糕的墙纸。
那四处蔓延的艳丽图案简直犯尽了艺术的原罪。
这花纹真是枯燥,跟着看得眼都花了,但是它也真是显眼,反复刺激催促着你去研究。等你的视线跟着那蹩脚又没有规律的弧线游走了一会儿后,它们又突然自寻死路——它们以骇人的角度跳了下去,在闻所未闻的矛盾里自我毁灭。
墙纸的颜色也让人反感,简直叫人作呕。脏兮兮、烟熏过似的黄色。等太阳慢慢照到墙上,颜色就奇怪地变淡了。
有些地方是既暗沉又耀眼的橘色,另一些地方是恶心的淡硫磺色。
难怪孩子们讨厌它!我要是长期住在这个房间里肯定也得恨死它了。
约翰来了,我得把这个收起来——他不想看到我写东西,一点儿都不行。
二
我们来这儿两周了,自第一天后我一直没有写东西的欲望。
现在我坐在窗边,在楼上这令人作呕的育儿室里。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写作,除了精力不足。
约翰整天都不在家,有时病人病情严重,他甚至彻夜不回来。
真庆幸我的病不算严重!
不过这些神经质的困扰让人消沉得很。
约翰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痛苦,我没什么痛苦的理由——这是他知道的,而且对此很满意。
当然了,只是神经质而已。然而这对于我来说确实很沉重,让我怎么都做不好自己的分内事!
我本来想成为约翰的贤内助,呵护他,安慰他,然而我现在已经多少是个负担了!
没人会相信,做我唯一能做的那一点点事情有多么费劲——只是穿衣打扮,玩乐,整理东西而已。
庆幸的是玛莉很会带孩子。多可爱的宝宝啊!
但是我就没法跟他待在一起,我会特别紧张。
我想约翰这辈子都没有过神经敏感的时候。在墙纸的事情上他狠狠地嘲笑了我。
一开始他打算重新贴墙纸,但是之后又说,那样的话我就被墙纸打败了,还说对于神经质病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屈服于这样的臆想更糟的了。
他说要是把墙纸换掉,接下来就得轮到笨重的床架,然后是封了木条的窗户,然后是台阶顶上的门,没完没了。
“你知道这地方对你有好处,”约翰说,“而且说真的,亲爱的,我可不想只租三个月还把这房子翻新一遍。”
“那我们就搬到楼下去吧,”我说,“楼下的房间那么漂亮。”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管我叫幸福的小傻瓜,他说只要我想,他就算把酒窖粉刷一遍也不是问题。
不过在关于床和窗户等等的事情上,约翰说得没错。
这房间确实很舒服,空气清新,没人会不满意。再说了,我当然也不会蠢到为了自己一时兴起让约翰为难。
我真的开始喜欢上这个大房间了,除了那可恶的墙纸。
从一扇窗可以看见花园——神秘而荫凉的藤架,繁茂的过时花卉,灌木丛,枝干错综的树。
从另外一扇可以看见海港,还有属于这房产的一个小小的私人码头。一条荫蔽的漂亮小径从房子一直通到那里去。我总幻想自己看见人们走在这数不清的小路上,走在藤架下,不过约翰叮嘱过不能给幻想一点儿机会。他说以我的想象力和编故事的习惯,我那神经质的弱点一定会让我陷入无尽的兴奋臆想,他说我得用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力来检查这个趋势。我尽力吧。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的身体足够支撑我写点儿东西该多好,可以减轻压抑在我心里的念头,那样我就能歇息了。
但我尝试写点儿什么的时候总是累得不行。
我的写作得不到任何建议,也没人陪伴,真叫人灰心。约翰说等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了,我们就邀请亨利和朱莉娅——我的表兄表嫂——来多待一阵儿;但是他说我要是现在就让那些人来刺激我,他就要生气了。
真希望我能好得再快些。
但我绝对不能去想这件事。这张纸看着我,好像它知道琢磨这件事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似的!
有一小块区域反复出现——图案像断了的脖子一样垂下来,凸鼓鼓的双眼从上往下盯着你看。
它那么离谱又接连不断,让我很生气。它们爬行着,往上,往下,往两边,到处都是那双荒谬可笑、一眨不眨的眼睛。有时候两边没对上,两只眼睛一上一下,高低不一。
我还没见过无生命的东西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表情确实很丰富!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常常躺在床上看着白墙和简单的家具,那样的乐趣和恐惧比在玩具店里可强多了。
我记得家里以前那只很大的旧衣橱,它的把手会友好地眨眼,还有一把椅子,看上去就像个可靠的朋友。
那时我觉得,要是别的什么东西长得太凶狠,我只要一坐进那张椅子便不会有危险。
不过现在这个房间里的家具最多也就是不够统一而已,因为都是我们从楼下搬上来的。我想是这房间被用作游戏室的时候,他们把原来育儿室的东西都搬走了。难怪呢!我还从来没见过任何破坏有这些孩子干的这么严重!
我之前说过,墙纸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牢牢地粘在墙上,亲密得如同手足兄弟——它们不仅有很强的毅力,一定也怀着深仇大恨。
地板上全是划痕,被凿坏了,裂成一块块的。石膏被挖得到处都是。这张笨重的大床是房间里唯一原有的家具,看上去就像经历了战争一般。
不过地板的问题我根本无所谓——我只介意墙纸。
约翰的妹妹来了。她是个多么惹人喜爱的女孩儿啊!还那么关心我!绝不能让她发现我在写什么。
她是个完美又热心肠的管家,竟然觉得不会有什么工作比这更好了。我坚信她认为我生病的原因就是写作!
但是她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写,从窗户老远就能看见她。
从一扇窗户可以远远看见那条盘曲的可爱林荫小道,另一扇可以俯瞰这个村子。村子也很可爱,到处是粗壮的榆树和丝绒般的草坪。
墙纸在另一个亮度下呈现出一种暗纹,这个花纹真是恼人,因为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还看不太清。
但是在没有褪色、阳光也恰好的地方——我看见一个奇怪又恼人的人形,飘忽不定,仿佛在那愚蠢又显眼的前景花纹后面偷偷摸摸地潜行。
他妹妹上楼了!
三
好,国庆日过去了!人们都走了,我也累得不行。约翰觉得有人做伴也许对我有好处,所以我们让妈妈、娜莉和孩子们来住了一周。
当然我什么事都没做。现在一切都由珍妮照料。
不过我还是感到很累。
约翰说如果我不快点儿好起来,秋天他就把我送到威尔·米切尔大夫那儿去。
我可不想去。我有个朋友曾经落到他手上,她说他跟约翰还有我哥哥一模一样,只会更糟!
再说,去这么远的地方也太折腾了。
我感到插手任何事情都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变得无比焦虑和暴躁。
我没来由地哭,大部分时候都在哭。
当然有约翰或者别人在场的时候我不会哭,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
而我现在总是一个人待着。约翰常常因为棘手的病例被困在城里,加上珍妮很好心,我想自己待着的时候她就让我一个人。
于是我就在花园里走走,或者沿着那条可爱的小径散步,坐在玫瑰花架下面的长廊里。还有很多时候就在这儿躺着。
我现在真的喜欢起这个房间了,除了墙纸。可能正是因为那墙纸吧。
它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躺在这张无法挪动的大床上——我敢肯定它是被钉在地上的——一刻不停地随着花纹移动视线。我向你保证,这和锻炼身体一样有效。这么说吧,我从那边角落的最底端开始,那儿还没被碰过。这是我第一千次下决心非要从那个毫无意义的图案里找出个结论来。
设计原则我多少懂一点儿,我很清楚这玩意儿不是以任何一种辐射排列构成的,也不是交替、重复或者对称,总之不是任何我知道的法则。
当然,每幅之间确实是重复的,但是纵向看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从一个方向看过去,每幅墙纸都是独立的,臃肿的线条和花饰(那是某种患有震颤性谵妄症的粗劣罗马式花纹)上下摇晃颠簸着,形成一根根愚蠢的柱子。
但是从另一个方向,它们在对角线上又连成一道,四处蔓延的线条狂奔在视觉恐惧的斜浪里,如同无数翻滚的海草你追我赶。
整片墙纸横向也呈现出一种纹样,至少似乎是这样,我费了很大的劲儿去弄清它走向的规律。
他们又在装饰带上横着贴了一条,这可是恰到好处地加重了困扰。
房间一端,墙纸几乎完好无损,每当交叉光线黯淡下去、斜阳照在上面时,终于,我几乎臆想起辐射来——那没有止境的怪诞形状似乎围绕着一个同心渐渐成型,然后漫不经心地冲刺、猛栽下去。
跟着它的轨迹真累。我想打个盹儿。
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写这个。
我不想写。
我觉得没力气写。
而且我知道约翰一定觉得这很荒谬。不过我必须得以某种方式说出我的感受和想法——写出来真的让人宽慰了不少!
但耗费的精力渐渐要超过得到的宽慰了。
现在每天有一半时间我都懒得很,基本都躺着。
约翰说我一定不能消耗体力,他让我服用鳕鱼油还有好多补品,诸如此类,啤酒、葡萄酒和半熟肉就别提了。
亲爱的约翰!他深爱着我,不愿见到我生病。有天我试着跟他理智诚恳地谈谈,告诉他我有多么希望他能让我出门,去拜访表兄亨利和表嫂朱莉娅。
但他说我去不成,就算去了也没法忍受;再加上我自己表现得也不怎么样,因为话还没说完我就哭了起来。
清楚地思考对我来说越来越难了。我想就是这神经质的问题。
亲爱的约翰抱起我走上楼梯,把我放在床上,坐在身边给我读书,直到我感到无聊。
他说我是他心爱的人,是他的慰藉,他的一切,还说为了他我得照顾好自己,保持健康。
他说除了我自己,没有别人可以帮我的忙,我必须用意志和自制力来战胜它,千万别陷入愚蠢的幻想。
欣慰的是,宝宝健康快乐,而且不用住在这育儿室里,成天对着那讨人厌的墙纸。
要是我们不住这儿,那幸福的孩子就得住进来了!真是虎口脱险!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愿让我的孩子,让这脆弱的小生命住进这样的房间。
以前我没想过,但我现在觉得约翰让我待在这儿怎么说也是幸运的,你瞧,比起婴儿来说,我对这房间的忍受力可强多了。
当然我再也没跟他们提过这事儿——我太明智了——不过我仍然对这墙纸保持着密切观察。
墙纸里有些东西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表面的图案背后,那些暗影一天天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