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伟大的短篇小说们
02
50:伟大的短篇小说们
果麦编
02
本章字数: 15616

形状倒总是同一个,只是数量庞大。

这形状看上去,像是一个女人在图案背后匍匐爬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想知道……我开始这么想……我多希望约翰能带我走啊!

和约翰聊我的病实在太难,因为他是那么聪明,又那么爱我。

不过我昨晚还是试着说了。

一个月夜。月光照亮了房间四处,有如白昼。

有时候我不愿看见月光,它爬得如此之慢,而且总是从这扇或那扇窗户进来。

约翰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他,所以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月光洒在波纹状的墙纸上,直到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来。

墙纸后的暗影似乎在摇晃着图案,好像她想出来似的。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凑近去看看墙纸是不是确实在晃动,等我回到床上的时候,发现约翰醒着。

“怎么了,小姑娘?”他说,“别像刚才那样走来走去——会着凉的。”

我觉得这是个交谈的好时机,就告诉他现在这样对我真的没什么好处,要是他能带我走就好了。

“为什么,亲爱的!”他说,“我们的合同还有三周就到期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之前离开。

“家里的修修补补还没结束呢,我也不可能现在就离开城里。当然假如你危在旦夕,我肯定会这么做,但是亲爱的,你真的好多了,不管你自己有没有发现。我是个医生,亲爱的,我很清楚。你长胖了些,脸色好多了,胃口也不错,我对你放心多了。”

“我的体重一点儿也没增加,”我说,“还轻了些。胃口呢,晚上你在这儿的时候或许要好些,但白天你不在的时候可糟得多!”

“上帝保佑她幼小的心灵!”他说着给了我一个拥抱,“只要她愿意,想怎么生病都行!但是为了白天更好过些,咱们还是现在睡觉,明天早上再谈这件事吧!”

“你不准备走吗?”我忧伤地问。

“为什么,亲爱的,我怎么能走呢?只要再过三周我们就可以出去短途旅行几天,到时候珍妮会把房子收拾好。真的亲爱的你好多了!”

“也许只是身体好多了吧——”我刚说一句便打住,因为约翰坐起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表情里满是责备,我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我亲爱的,”他说,“求求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和我们的孩子,永远都不要有那种想法!你这样的性格是最危险、最容易被蛊惑的。这只是错误愚蠢的幻想。你就不能相信我这个医生的话吗?”

于是,理所当然,我没再在这件事上多说,不久我们就躺下睡了。他以为我比他先睡着,但其实我醒着,躺了好几个小时,试图决定前景和背后的图案到底是不是在一起移动。

白天看起来这样的图案缺乏规律,无视法则,反复刺激正常人的心智。

那颜色已经够难看,够不靠谱,也够惹人气愤的了,不过那图案更是折磨。

你以为你掌握了规律。但正当你顺利地跟随着那轨迹时,它突然来了个后空翻,就这样。给你一记耳光,把你一击在地,踩在脚下。简直是场噩梦。

外面的图案是华丽的阿拉伯式花纹,让人想起某种菌类。如果你想象一朵连在一起的伞菌,无数朵伞菌连成一线,萌芽,生长,无休止地盘曲回旋——怎么着,它就是像这样。

确实,有时候是这样!

这墙纸尤其罕见的一点在于——这一点除了我似乎没人发现——它会随着光线变化。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直射进来时——我总是守候着那第一缕长长的笔直光线——它变幻得如此之快,我总是难以置信。

所以我才一直观察它。

月光下呢,有月亮的时候月光整夜都照亮着房间,这时候墙纸完全变了个模样。

晚上不管在什么光线下——暮色也好,烛光、灯光也罢,最糟的便是月光——它会变成栅栏状!我是说外面的图案,而它背后的女人变得清晰起来。

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意识到那背后的东西、那模糊的暗纹到底是什么,不过现在我十分确信那是个女人。

在日光下她被压抑住了,非常安静。我想着是那图案让她一动不动地待着。真困惑啊,这让我很长时间都保持沉默。

我现在总是躺着。约翰说这对我有好处,还让我尽量多睡觉。

确实,他养成了每顿饭后都要我躺一个小时的习惯。

这习惯糟透了,我觉得,因为你瞧,我根本不睡。

这样一来滋生了欺骗,因为我不会告诉他们我醒着——噢不!

事实是我开始有点儿惧怕约翰了。

有时候他古怪得很,珍妮也会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有时候我突然想到——只是科学假设——也许是墙纸的原因!

我观察过约翰,在他没注意我在看他的时候,有时还以特别无辜的借口突然闯进房间——有好几次他都在看着那墙纸,被我抓个正着!珍妮也一样。有一回我看见珍妮把手放在墙纸上。

她不知道我在房间里,等我用最小最小的声音,礼貌克制地问她这是在干什么时——她转过身来,就像偷东西被抓了现行一样,愤怒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吓唬她!

然后她说那墙纸把碰到的东西都弄脏了,她在我和约翰的每件衣服上都发现了黄色污渍,还说希望我们能注意点儿!

听起来是不是很无辜?但是我知道她是在研究那图案,我也下定决心了,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发现它的秘密!

现在的生活可比之前让人兴奋得多。你看,我又有了些可以期盼、指望和观察的东西。我吃得比以前多些,也比以前更安静了。

约翰看到我的改善非常欣慰!有天他笑起来,说尽管有那墙纸在,我还是在健康成长。

我用笑声结束了话题。我才不打算告诉他其实正是因为墙纸的缘故——他肯定会取笑我的,说不定还会要把我带走。

在发现图案的真相之前,我还不想走。还有一周时间,我想应该足够了。

我的感觉从来没这么好过!晚上我不怎么睡,因为观察进展实在是很有趣;不过白天我睡得很多。

白天这墙纸不仅烦人还很费解。

那菌类总是长出新芽,被新的黄色覆盖。我非常努力地数还是数不过来。

那黄色极其怪异,墙纸的颜色!让我想起见过的所有黄色的东西——不是像毛茛植物那样美丽的,而是陈旧、腐烂、糟糕的黄色东西。

不过这墙纸还有另一个问题——气味!当初进屋的那一瞬间我就注意到了,不过空气流通很好,阳光也很充足,所以不算糟。而现在一周都是雾气弥漫的阴雨天,不管窗户开没开,那味道都散不掉。

它在整幢房子里四处游走。

它盘旋在餐厅,潜伏在会客室,藏在大厅里,躺在楼梯上等着我。

它跑进我的头发里去。

就连我骑马的时候,只要突然回过头吓它一跳,就能遇上那气味!

而且那味道真怪异!我花了好长时间,试着分析找出它到底像什么。

这气味并不算糟——起初是这样,很温和,微妙至极,什么气味都比不上它那样久久不散。

现在天气这么潮湿,这气味变得令人作呕,我半夜醒来时会发现它悬在头顶半空。

一开始它让我很烦。我真的考虑过烧掉这幢房子——为了消灭这气味。

不过现在我习惯了。我能想到它唯一相像的东西,就是这墙纸的颜色!一种黄色的气味。

这面墙上有个十分有趣的印记,在下方靠近踢脚板的位置。一条满屋子游走的痕迹。它经过每件家具背后,只有床除外,一条细长、笔直、均衡的污迹,仿佛被一遍又一遍地摩擦过。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画上去的,是谁干的,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我头都晕了!

最终我真的有了新发现。

经过晚上的大量观察,当它变化时,我终于看出来了。

外面的图案真的会动——也难怪!是后面那个女人在摇晃它!

有时我觉得后面有好多好多女人,有时只有一个,她迅速地爬来爬去,就是这样爬才导致图案被晃动的。

然后在很亮的地方她就一动不动,而一到阴影里她就抓住栅栏,拼命地摇晃。

而且她一直努力想要爬出来,不过没人能穿过那个图案——它把人勒得死死的。我想这就是它上面有这么多脑袋的原因。

他们一爬过来,那图案就会把他们勒住,倒立过来,让他们翻白眼!

要是那些脑袋都被盖住或者被弄掉,这墙纸也不会这么糟了。

我觉得那女人白天会爬出来!

我告诉你原因——悄悄地——因为我见过她!

我能透过任何一扇窗户看见她!

就是同一个女人,我清楚得很,因为她总在地上爬,而大部分女人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爬来爬去。

我看见她在那条树荫密布的长长小径上,沿着路来回地爬行;我看见她在那深色葡萄藤架下,在整个花园里爬来爬去。

我看见她在树下,沿着马路爬行,有马车经过的时候就躲到黑莓藤蔓下面去。

我一点儿也不怪她,大白天被发现在爬来爬去,肯定够丢人的。

我白天爬来爬去的时候都会把门锁上。晚上可不行,因为约翰肯定马上会起疑心。

而且约翰现在太古怪了,我可不想刺激他。要是他去别的房间睡就好了!再说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想还有别人发现那女人晚上在外面。

我老在想,是不是能同时从所有的窗户看见她。

但是虽然我尽可能快地转头,还是只能一次从一扇窗户里看见她。

而且虽然我总能看见她,但说不定她爬得比我转身还快呢!

我也远远见过她在旷野迅疾地爬过,就像强风掠过的云影。

十一

要是那表面的花纹可以被弄掉,露出里面就好了!我的意思是可以试试,一点一点地撕掉。

我又发现另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不过这回我可不会说出来!太信任别人没什么好处。

离把墙纸弄掉只有两天时间了,我确信约翰已经多少察觉出什么了。我不喜欢他那种眼神。

我还听见他向珍妮问了好多关于我的事情,都是很专业的问题。她汇报得挺好。

她说我白天睡得很多。

约翰知道我晚上睡得不好,即使我那么安静!

他也问了我各种问题,并且装出一副善良又充满爱意的样子。

好像我看不穿他的把戏似的!

不过他有这种举止也不奇怪,毕竟三个月都睡在这张墙纸下面。

虽然只有我对墙纸感兴趣,但我很确信约翰和珍妮无形中也被它影响了。

十二

太棒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不过完全够了。约翰今晚在城里过夜,到晚上之前都会待在家里。

珍妮想和我一起睡——狡猾的东西!但我对她说,一个人睡我肯定会休息得更好。

那挺高明,因为说真的我才不是一个人!一到月亮出来,那个可怜的家伙就开始爬来爬去,摇晃图案,这时候我就起床跑过去帮她。

我扯她晃,我晃她扯……到早上我们已经撕掉了好几平方米的墙纸。

从地上一直到我头顶的高度,半个房间的墙纸都被撕掉了。

然后太阳照进来时,那个恶心透顶的图案开始嘲笑起我来。我发誓今天要把它完成!

我们明天就得走,我的家具又将被搬到楼下去,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珍妮一脸惊愕地看着墙,但我愉快地告诉她,我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对那个邪恶东西的憎恨。

她笑了起来,说她不介意自己来做,只是我可不能累坏了。

她可真是违心啊!

不过我现在在这里,除了我,没人能碰这墙纸——没有活人!

她想说服我不要待在这个房间——这想法可真妙!但我说这房间现在很安静,空荡荡的,又很干净,所以我想好好躺下尽量多睡会儿,连吃晚饭也别叫醒我——我醒过来会叫他们的。

所以现在她走了,仆人们也走了,屋里的东西也没了,什么都没剩下,除了被死死钉在地上的床架,还有我们刚来时就有的帆布床垫。

今晚我们得睡在楼下,明天乘船回家。

这个房间令我愉快,现在它又空空如也了。

那些孩子在这儿真是蹿上蹿下呀!

床架被啃蚀得不成样子!

不过我必须得开工了。

我已经把门锁好,把钥匙扔到了前门的小路上。

我不想出去,也不想放任何人进来,直到约翰回来为止。

我想让他大吃一惊。

我准备了根绳子,连珍妮也没发现。要是那女人真的爬出来想逃,我可以绑住她!

但我差点儿忘了,不站在什么上面我肯定够不着那么高。

这张床没法移动!

我努力想把它抬起来,又试着去推动,累得我四肢僵痛,然后我气得把床架的一角咬下了一块——可是牙齿却咬疼了。

接着我站在地板上,把够得着的墙纸全都撕了。它牢牢粘在墙上,那图案还很享受呢!所有那些被绞住的脑袋,凸起的眼睛,还有那歪歪扭扭生长的伞菌,都在嘲弄地尖叫!

我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可以做出不顾一切的事情。跳窗大概会是个令人敬佩的举动,不过那些木条封得太死了,连试都不用试。

再说我也不会这么做。当然不会。我明白得很,迈出那样一步不仅不合规矩,而且容易被误解。

我甚至都不喜欢朝窗外看——外面有那么多女人在爬来爬去,而且爬得那么快。

我在想她们是不是也是从那墙纸里出去的,跟我一样?

不过现在我把自己紧紧拴在了早就藏好的绳子上——你没法把我弄到外面马路上的!

我猜到了晚上还是得回到花纹后面去,不过那可不容易!

能出来真好,在这个房间里我想怎么爬就怎么爬!

我不想到外面去,也不会,即使珍妮要我出去也没戏。

因为外面你得在土地上爬,而且一切都是绿的而不是黄色的。

但在这儿我可以畅通无阻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我的肩正好能抵在那条环绕整面墙的长条印记上,所以肯定不会迷路。

怎么约翰会在门口!

没用的,年轻人,你打不开的!

他怎么在大喊大叫,还把门捶得咚咚响!

现在他喊着要斧子。

弄坏那扇漂亮的门就太可惜了!

“约翰,亲爱的!”我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钥匙就在楼下前门的阶梯上,盖在芭蕉叶下面!”

这让他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说——确实说得很小声——“把门打开吧,亲爱的!”

“我不能开,”我说,“钥匙就在楼下前门的阶梯上,盖在芭蕉叶下面!”

然后我又温柔缓慢地说了一遍,好几遍,说得他不得不去看看,然后当然他拿到了钥匙,打开门。他顿时在门口怔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叫道,“天哪,你在干什么!”

我继续像刚才那样爬着,回过头看着他。

“我终于还是出来了,”我说,“虽然你和珍那样阻止我,是不是?而且我把墙纸差不多都撕光了,你没法把我弄回去了!”

怎么回事,他怎么晕倒了?不过真的,而且正好倒在墙边我要经过的地方,这样一来,我只能每次都从他身上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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