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晕。”
“我去洗个澡。”她说,“很快就出来。我们一起吃饭,过后再把床抬进去。”
看,他对自己说,我们没有吵架,干得很好。他几乎没怎么和这个女人吵过架,可和他爱的女人在一起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分开。他曾经爱得太深,要求得太多,心力交瘁。
他想起那时候,一个人待在君士坦丁堡,离开巴黎前他们刚刚大吵了一架。他一直和妓女厮混在一起,可完事后不但没能驱散寂寞,反倒更糟了。于是他给她写信,那是他的第一个爱人,已经离开了他,他写信诉说那些从没能摆脱的寂寞……告诉她,有一次他怎样以为在摄政王宫外看见了她,结果脑子嗡嗡作响,心乱如麻;怎样看到一个有些像她的女人,就会尾随在她身后,顺着马路走,生怕发现那并不是她,害怕这份感觉化为泡影。和他一起睡过的每个人都只会令他更思念她。她做什么都不要紧,因为他发现自己早已爱她爱得无法自拔。他在夜总会里写这封信,很冷静,然后寄到纽约,请求她回信到他在巴黎的办公室。这样似乎妥当些。那个晚上,他太想她了,心里空落落地难受,便到处闲逛,经过马克西姆时找了个姑娘一起去吃晚餐。后来,他们到某个地方跳舞,可这姑娘跳得太差劲儿了,他丢下她,另找了个火辣的亚美尼亚女人,她的小腹紧贴着他摇摆,热得发烫。经过一番争斗,他才从一个英国炮兵中尉手里抢到了她。那中尉把他叫到外面,两人当街扭打起来,地上铺着鹅卵石,四周黑乎乎的。他在炮兵下巴一侧狠狠揍了两拳,出手很重,炮兵没倒下去,这下他知道得有一番好打了。炮兵打中了他的身体,又一拳砸在他的眼角。他再一次挥动左拳,打中了,炮兵倒在他身上,抓住他的外套,撕下一只袖子,他在他耳朵后面捶了两下,一边推开他,一边用右手给了他一拳。炮兵倒下时头先着地。听到宪兵来的声音,他拉着姑娘跑了。他们跳上一辆出租车,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17]开往里米利·希萨,兜了一大圈,才在寒冷的夜里回城,上了床。正如看起来的一样,她是枚熟透了的果子,但肌肤滑腻,宛如玫瑰花瓣,美妙如糖浆,肚子平滑,双乳丰腴,根本用不着在屁股下垫枕头。可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一切都变得粗俗不堪。他没等她醒就离开了,带着一只乌青的眼睛去了佩拉宫酒店,少了只袖子的外套只能拿在手里。
当天晚上他就去了安纳托利亚[18],他还记得,在稍后的旅程中,整天骑着马穿行在罂粟地里。人们种罂粟来提炼鸦片,它给人的感觉如此奇怪,最后,似乎怎么走都不对,他来到了曾和新来的君士坦丁堡军官们一起发动进攻的地方,他们狗屁不通,炮弹直接轰进了队伍里,那个英国观察员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样的死人,穿着白色芭蕾裙,翘起的鞋尖上缀着绒球[19]。土耳其人如潮水般涌来,他看到穿裙子的男人四处奔逃,军官朝他们开枪,后来军官们自己也跑了起来,他和那个英国观察员也在跑,一直跑到肺里发疼,嘴里充满了铁锈味,才躲在几块岩石背后停下来,土耳其人仍然像潮水一样涌来。后来,他看到了从没想过的情形,越到后面越糟糕。等到他返回巴黎时,根本没法谈起这事,提都不能提。在他路过的一个咖啡馆里,那个美国诗人面前堆着一叠茶碟[20],土豆似的脸看起来一副蠢相,正在和一个罗马尼亚人大谈达达主义运动。那罗马尼亚人说自己名叫特里斯坦·查拉[21],他总是戴着单片眼镜,常常头疼。他回到公寓和妻子待在一起,现在他又爱她了,争吵结束了,疯狂结束了,真高兴能回家。办公室把他的信件都转到了家里。一天早晨,之前那封信的回信来了,装在大盘子里,一看到笔迹,他就浑身发冷,想把它塞到其他信下面去。但他妻子说:“亲爱的,那封信是谁寄来的?”于是,一切刚刚开始就走到了尽头。
他记得和每个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还有争吵。他们总是选在最好的地方吵架。为什么他们总是在他感觉最好的时候吵架啊?他从没就此写过一个字,首先,他决不想伤害任何人,看起来不伤害也有够多的东西可以写。但他总想着,要等到最后再来写。有太多可写的了。他目睹了世界的变化,不仅仅是一些事件;尽管他看过了许多,观察过许多人,可他也看到了微妙的变化,记得人们在不同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曾经身处其中,曾经亲眼目睹,他的职责就是记录下这些。可现在,他永远做不到了。
“你感觉怎么样?”她说。她已经洗好澡从帐篷里出来。
“还好。”
“想吃点东西吗?”他看见莫洛跟在她身后,端着折叠桌,其他男孩端着盘子。
“我想写点东西。”他说。
“你该喝些肉汤来补充体力。”
“我今晚就要死了。”他说,“不需要体力。”
“别瞎说,哈里,拜托。”她说。
“为什么不用用你的鼻子?我都烂到大腿根了。我他妈的为什么还要用肉汤来自欺欺人?莫洛给我拿杯威士忌苏打来。”
“求你,喝点肉汤吧。”她温柔地说。
“好吧。”
肉汤太烫了。他只好把汤留在杯子里等它凉下来,然后一口气灌了下去。
“你是个好女人。”他说,“别再管我了。”
她仰起脸看着他,这张脸常常出现在《激驰》和《城市与乡村》[22]上,备受人们喜爱,只不过因为饮酒和耽于床笫而稍稍有些失色,但《城市与乡村》从未展示过她迷人的双乳、有力的大腿,还有那轻抚腰背的双手。当抬头看到她那有名的动人微笑时,他感到死亡再次靠近了。这一次不是闯进来的。那是一口烟,像摇曳烛火的轻风,让火焰陡然高涨。
“他们等会儿可以把我的帐子拿来挂在树上,再烧一堆火。今天我不进帐篷了。犯不着挪来挪去。今晚很凉爽,不会下雨。”
所以,这就是他的死法了,死在悄无声息的一阵低喃中。好吧,再也不会有争吵了。这个他能担保。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到这时,他再也不会搞砸了。原本可能会的。你搞砸了一切。但大概再也不会了。
“你不会记录口授,对吧?”
“从没学过。”她告诉他。
“那好吧。”
没时间了。当然,只要处理得当,看起来只要短短一段话就能把这所有一切都概括进去。
湖边山上有一座小木屋,墙缝里抹着白色的灰泥。门边柱子上挂着一个铃铛,用来招呼大家吃饭。屋后是原野,原野后面是一片林子。一排钻天杨从小屋直排到码头上。岬角也有白杨迤逦。一条小路沿着林边蜿蜒上山,他曾在路边摘黑莓。后来,木屋烧毁了。放在壁炉鹿角架上的那些猎枪也烧毁了,枪托化为灰烬,只留下枪管和熔化的铅弹,扔在灰堆上,那些灰原本是要用来给煮肥皂的大铁锅做碱水的。你问祖父,能不能拿枪管来玩,他说,不行。你就知道,它们仍旧是他的枪。他再没有买过别的枪。也再没有打过猎。如今在老地方重新修起了一座木头房子,漆成白色,从门廊上,你能看到白杨和远处的湖;但再也没有猎枪了。曾架在木屋墙头鹿角架上的那些枪管,仍旧躺在灰堆上,再也没有人去碰过它们。
战争过后,我们在黑森林[23]里租下一条鳟鱼溪,有两条路可以通向那里。一条从特里贝格[24]下到山谷,绕过树荫里连接着白色道路的山谷小道,转进上山的岔路,一路经过许多小农场,农场上点缀着高大的黑森林房屋,直到溪边。我们就从这里开始钓鱼。
另一条路陡直爬到树林边缘,穿过松林,翻过山顶,来到草地边,然后向下跨过草地,通到桥头。桦树沿着溪边生长,这条溪不大,窄窄的,水流清澈、湍急,桦树根边汪出一个个小水坑。在特里贝格的旅馆里,主人家生意兴隆。那是段愉快的时光,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第二年,通货膨胀开始了,他前一季赚的钱甚至没办法应付开店的成本,他上吊自杀了。
你可以口述这些,但你无法单凭口述描绘出护墙广场[25]的模样:卖花人在街道上染他们的花,颜料流得满街都是,公共汽车从那里开出,总有老人和老妇人被葡萄酒和劣等果渣酒灌醉;孩子们在冷风中抽着鼻子,污浊的汗味和贫穷的气息,爱好者咖啡馆里的醉汉,弥赛特[26]舞场里的妓女,她们就住在舞厅楼上。看门女人在她的隔间里招待共和卫队[27]的骑兵,那飘着马鬃的头盔就放在椅子上。大堂对面住着一位房客,她的丈夫是自行车手,那个早晨,她在乳品店里翻开《机动车报》,看到丈夫赢得了环巴黎自行车赛的第三名,禁不住满心欢喜,那是他的第一场重大赛事。她满面红光,大笑着跑上楼,手里抓着那份黄色的体育报,接着又哭了起来。舞厅老板娘的丈夫是个出租车司机,当他——哈里——不得不赶早班飞机时,这位丈夫就会来敲门叫他起床,出发前,他们会在锡皮酒吧台旁一人喝上一杯白葡萄酒。那会儿他很熟悉街区里的邻居们,因为大家都是穷光蛋。
广场一带只有两种人:醉汉和运动狂。醉汉靠狂饮滥喝来应付困境,运动狂则用锻炼来忘掉贫困。他们都是巴黎公社成员的后人,了解政治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难。他们很清楚,当凡尔赛军队进城时,是谁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兄弟、他们的朋友,取代公社占领了这座城市,抓捕一切能抓到的人,手上生茧的、戴帽子的,或是有任何迹象表明是工人的,杀死他们。在那样的贫困中,在街对面就是马肉铺和酿酒坊的街区里,他开始了最初的写作。巴黎再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这般热爱了,恣意生长的树木、底下刷成棕色的白色老房子、圆形广场上公交车的绿色长条、人行道上的紫色染花液、从山上到塞纳河边的主教街陡坡,以及另一边穆浮塔街窄小拥挤的世界。向上通往先贤祠[28]的街道,另一条他常常在上面骑车的路——那是这个区域唯一的柏油马路,轮胎下的路面平顺整齐,房屋又高又窄,还有那间高耸的廉价酒店,保罗·魏尔伦[29]就死在里面。他们住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他租下了旅馆顶楼的一间房,每个月得花上六十法郎,他在那里写作,抬眼就能看到屋顶、烟囱盖和巴黎所有的山。
从公寓里你只能看到那个卖柴火和煤的家伙的店。他也卖酒,劣酒。马肉铺外有个金色马头,敞开着的窗户里挂着红的黄的马肉;他们在刷成绿色的酿酒坊里买酒,又好又便宜。旁边就是灰泥墙和邻居们的窗户。每当夜里,某个人醉倒在大街上,是那种人们会矢口否认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哼哼着,唉声叹气,邻居们的窗户就会打开来,接着传出一阵喃喃的说话声。
“警察在哪儿?你不想看到他时这该死的家伙总是晃来晃去。他是在和哪个看门人睡觉吧。叫管理员来。”直到某个人从窗口泼下一盆水来,呻吟声才会停止。“那是什么?水。哦,真聪明。”接着,窗户都关上了。玛丽,他的清洁女工,在抗议8小时工作制时说:“如果当丈夫工作到6点下班,那他回家前只能顺路喝上两口小酒,不会太浪费。可要是只工作到5点,那他就会每天晚上都喝得烂醉,把钱也花个精光。缩短工作时间,受罪的是工人的妻子。”
“不想再来点肉汤吗?”女人正在问他。
“不,多谢你了。这真是太棒了。”
“就只多喝一点儿。”
“我更想来杯威士忌苏打。”
“那对你没好处。”
“是。这对我不好。科尔·波特写的,作词作曲,‘知道你正为我疯狂’[30]。”
“你知道我是喜欢你喝酒的。”
“哦,是的。只不过这对我不好。”
她走开时,他想着,我会得到我要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一切,而是我有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要睡一小会儿。他静静躺着,死神还没到来。它一定是逛到别的路上去了。它成双成对地来,骑着自行车,悄无声息地走在人行道上。
不,他还从来没有写过巴黎。没写过他在乎的那个巴黎。但其他那些他从没写过的东西又怎样呢?
大牧场和银灰色的灌木丛、农田水渠里清澈欢快的流水、深绿色的苜蓿,又怎样呢?小径一路向上探进小山丘里,夏天的牛活像是害羞的鹿。到了秋天,当你赶着牛群下山时,吆喝声、一刻不停的喧闹声,缓缓移动的牛群扬起的尘土,统统混在一起。而群山背后,山峰的轮廓在暮光里清晰分明,月色下骑着马沿小径下山,山谷对面一片皎洁。此刻,他想起黑夜里抓着马鬃穿过树林下山的情形,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了所有原本打算写的故事。
那个留在牧场上打杂的弱智男孩,被嘱咐别让任何人拿走哪怕一根干草,还有那个从福克斯来的老混蛋,男孩为他工作时曾经挨过他的揍,他想弄点干草当饲料。男孩拒绝了,老家伙嚷嚷要再揍他一顿。男孩从厨房里拿出了来复枪,当他试图闯进畜栏时开枪打中了他。等他们回到牧场,那老头已经死了一个礼拜了,在畜栏里,冻得梆硬,尸首都被狗啃掉了半截。但你用毯子裹起残尸,拿绳子绑在雪橇上,让那男孩帮你拖着,你们俩穿上滑雪板带着它上了路,滑了六十英里来到镇上,把那男孩交了出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抓起来。还想着他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还以为你是他的朋友,以为他会得到奖赏。他帮忙把那老家伙拖过来,这样人人都能知道那老头有多坏,知道他是怎样试图偷那些不属于他的饲料,直到治安官给他铐上手铐时,他还无法相信这一切。他哭了起来,这是他攒着想要写的一个故事。他知道至少二十个出自那里的好故事,可他一个都没写过。为什么?
“你来告诉他们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没什么。”
现在她不喝那么多了,从认识他开始就这样。但如果他活着,是永远不会写她的,这会儿他很清楚,也不会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钱人全都乏味得很,喝得太多,整天就会玩西洋双陆棋。他们乏味无趣,唠唠叨叨。他记得可怜的朱利安[31]和他对他们浪漫的敬畏,记得他曾如何动手写一个故事,开头就说:“富人和你我都是不同的。”记得曾有人如何对朱利安说,没错,他们更有钱。但对朱利安来说,这不是玩笑。他认为他们是别有魅力的群体。当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他被打倒了,就像被其他事情打倒了一样。
他曾经瞧不起那些被打倒的人。你不必非得因为了解而喜爱他。他能应付一切,他想,只要不在乎,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他。
好吧。现在他不在乎死亡了。一直让他害怕的是疼痛。他能像任何人一样忍受疼痛,除非疼得太久,让他筋疲力尽,可如今就是有这么样东西疼得他够呛,就在他觉得快要扛不住时,疼痛停止了。
他记得很久以前,那时投弹官威廉姆森正要趁夜钻过铁丝网回营地,却被德国巡逻队的手榴弹炸中了,他尖叫着,央求每一个人杀了他。他是个大胖子,非常勇敢,是个好军官,只是总喜欢炫耀。但那个晚上,他在铁丝网那里被抓住了,探照灯找到了他,他的肠子都流了出来,挂在铁丝网上,还活着,当他们要把他抬进来时,不得不剪断他的肠子。打死我,哈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打死我。他们有一次曾经争论过,讨论耶稣基督是否从不会让人承受你无法承受的东西,有人举例说,只要过上一段时间,疼痛就会自动消失了。但他总是记得威廉姆森,记得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有消失,直到他在他身上用光了所有的吗啡片,那是他省下来备着自己用的,可即便这样,药片也没有及时生效。
可现在,他非常轻松。只要情况不再恶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他宁愿身边有个更好的伴儿。
他稍稍想了一下,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伴儿。
不行了,他想,如果你做什么都太拖沓,开始得太晚,就不能期望别人还待在那儿等着你。大家都走了。聚会结束了,如今只剩下你和你的女主人。
我已经开始厌倦死亡这事了,就像厌倦其他每件事一样,他想着。
“无聊。”他大声说。
“怎么啦,我亲爱的?”
“什么都拖得太他妈久了。”
他看着她的脸,篝火映在她背后。她向后靠在椅子上,火光勾勒出动人的脸部轮廓,他能看到,她已经昏昏欲睡了。他听见鬣狗的动静,就在火光的外面。
“我一直在写作。”他说,“可我累了。”
“你觉得你能睡得着吗?”
“非常确定。你干吗不进去呢?”
“我想在这里陪你。”
“觉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他问她。
“没。只是有点困了。”
“我觉得。”他说。
他刚刚感觉到死神又来了。
“你知道,我唯一没失去的就是好奇心。”他对她说。
“你什么都没失去。你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
“上帝啊,”他说,“女人是多没见识啊。这是什么?你的直觉?”
因为,就在刚才,死神来了,头靠在床脚,他闻得到它呼吸的味道。
“永远不要相信什么长镰刀、骷髅头。”他对她说,“它可能就是两个简简单单骑着自行车的警察,或者一只鸟。也可能有个鬣狗一样的大鼻子。”
它现在正在逼近他,但还是没显出什么模样来。只是就在那里。
“让它滚开。”
它没有走开,反而更靠近了些。
“你的呼吸难闻死了。”他对它说,“你这臭杂种。”
它还在靠近,现在,他没法说话了,见到他说不了话,它靠得更近,他开始试着不说话就赶跑它,但它已经挪到了他身上,压在他的胸口。当它蹲上来时,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听见女人说:“老爷睡了。把床抬进帐篷里去,轻点儿。”
他没法叫她把它赶走,它现在就蹲在那里,越来越重,他快不能呼吸了。接下来,就在他们抬起折叠床的那一瞬,一切突然恢复了,胸口的重量移开了。
现在是早晨,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他听到飞机的声音。它看上去很小,在天上转了一大圈,男孩们跑过去用煤油点起火,再堆上草,这样平地的两头就都有显眼的大标记了。晨风把烟吹向营地,飞机又绕了两圈,这一次飞得低了些,接着开始向下滑行,拉平,平稳地降落。冲着他走过来的是老康普顿,穿着宽松长裤和花呢夹克,戴着一顶棕色呢帽。
“怎么了,老伙计?”康普顿说。
“腿坏了。”他告诉他,“来点儿早餐?”
“多谢。茶就行了。这是架银天社蛾,你知道的。我没法把夫人也捎上。只有一个人的位子。你们的卡车已经在路上了。”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一边说了会儿话。回来时康普顿快活多了。
“我们现在就得带你走。”他说,“我会再回来接夫人一趟。恐怕我还得在阿鲁沙加一次油。咱们最好现在就动身。”
“那茶呢?”
“我也不是真的要喝,你知道的。”
男孩们抬起帆布床,绕过绿色的帐篷,沿着岩石下到平地上,经过火堆时,它们燃得正旺,草都烧掉了,风吹着火苗,他们走向那小飞机。把他抬进机舱里时费了些力气,坐上去后,他躺在皮座椅里,伤腿直挺挺地架在康普顿的座位旁。康普顿发动引擎,坐上了飞机。他朝海伦挥了挥手,又朝男孩们挥挥手,咔嗒声变成了熟悉的轰鸣,他们掉了个头,康比[32]小心地避开疣猪打的洞,飞机轰鸣着,震颤着,在两个火堆间滑行,最后猛地一下抬头冲上天空。他看见他们全都站在下面,挥着手,营地靠在山边,看起来扁扁的,平原蔓延开去,树木一团一团的,矮树丛看起来也扁扁的,野兽出没的小道一直通到干涸的水潭边,那儿还有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新水潭。斑马只剩下一个个小小的滚圆背脊,角马成了大头的黑点,成排穿过草原时活像一根根手指,飞机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它们吓得四散奔逃,它们现在都变成了小不点儿,跑起来毫无气势。最远处,平原一路化为了灰黄色,而面前则是老康比的花呢外套和棕色呢帽。很快,他们飞过第一片山头,角马正成群往上爬,接着是高峻的山脉,深谷里的森林绿意盎然,山坡上长满了竹子,然后又是一片茂密的丛林,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山坡缓缓向下延伸。他们继续飞,来到另一片平原,现在热起来了,草原变成了紫褐色,飞机在热浪里颠簸,康比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情况。前方出现了另一片黑黝黝的高山。
他们没有去阿鲁沙,而是向左转了个弯,他猜油够用了。低头望去,一片泛着点点粉红光芒的云朵正掠过地面,半空中,像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暴风雪的排头兵,他知道,那是南方飞来的蝗虫。接着他们开始爬升,看起来是在往东方飞,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他们闯进了暴雨里,雨水倾泻,像是在瀑布里飞行一般。闯出来之后,康比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指了指。就在前方,他看到的,是如整个世界一般的广阔,宏大、高耸,在阳光下闪耀着不可思议的洁白光芒,那是乞力马扎罗的方形山顶。他明白了,这就是他正去往的地方。
黑夜里,鬣狗刚刚停止呜咽,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人的哭声。女人听到了,不安地辗转起来。她还没有醒。在梦里,她正待在长岛的家中,那是她女儿首次登台演出的前夜。古怪的是,她父亲也在,举止十分粗鲁。这时,鬣狗疯狂的叫声太大了,她醒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觉得非常害怕。跟着,她抓起手电筒,照向另一张帆布床,哈里睡着后他们把它搬了进来。她能看见蚊帐里的身影,但不知怎么,他的腿伸了出来,垂在床边。伤口上的敷料都掉了,她没法再看下去。
“莫洛,”她叫道,“莫洛!莫洛!”
然后她说:“哈里,哈里!”她的声音提高了,“哈里!求求你。哦,哈里!”
没人回答,她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帐篷外,鬣狗还在发出刚刚吵醒她的那种奇怪声音。但她的心怦怦跳着,什么也听不见。
[1]乞力马扎罗目前公认的海拔高度是19341英尺。
[2]恩伽耶—恩伽伊,原文为“Ngàje Ngài”,“Ngài”是非洲马赛人(Masai)信奉的创世神。Masai也作Massa、Massi或Massai。
[3]一种当时流行的日常健康指导手册。作者詹姆斯·布莱克(James Black,1823—1893)是戒酒运动的倡导者,美国禁酒党的建立者之一,并在1872年成为该党的美国总统竞选人。
[4]基库尤,非洲种族之一,也是肯尼亚最大的族群。
[5]旧西布雷、萨拉托加、棕榈滩,美国地名,都是富人区。
[6]卡拉加奇,土耳其西北部城市。
[7]色雷斯,欧洲东南部的历史地区,覆盖今保加利亚东南部、希腊东北部和土耳其的欧洲部分。主人公的回忆片段多来自海明威本人的经历,此处涉及1922年的希土战争(Greek-Turkish War),土耳其军队于8月发动反攻,以致希腊军队在色雷斯溃败并撤退。
[8]南森,挪威探险家、科学家,因帮助战俘和难民重返家园而获得1922 年的诺贝尔和平奖。
[9]高尔塔尔山,位于奥地利。
[10]施伦茨,奥地利西部山地城市,登山徒步度假胜地。
[11]原文此处为法语“Sans Voir”,意为“不看”。
[12]皇家猎兵,奥匈帝国的皇家精锐部队,1918年解散。
[13]帕苏比奥(Pasubio)、佩尔蒂卡拉(Perticara)、阿萨隆尼(Asalone)、蒙特科罗纳(Monte Corona)、塞特科穆尼(Sette Communi)、阿尔谢罗(Arsiero),均是意大利地名。
[14]福拉尔贝格(Vorarlberg)和阿尔贝格(Arlberg),奥地利著名冬季度假区。
[15]出自爱尔兰民谣《井中的青蛙》。
[16]原文“rich bitch”为叠韵,所以下文说“这是诗”。
[17]博斯普鲁斯海峡,又名伊斯坦布尔海峡,连通黑海和马尔马拉海,是欧亚的分界线。
[18]安纳托利亚,又称小亚细亚,位于地中海和黑海之间的土耳其半干旱高原。
[19]希腊男子的传统服饰。
[20]当时习惯以茶碟计算所饮咖啡或酒的数量。
[21]特里斯坦·查拉(1896—1963),法国超现实主义代表人物,达达主义运动创始人。
[22]《激驰》《城市与乡村》,两者都是杂志名。
[23]黑森林,德国西南部山林地区,著名游览胜地。
[24]特里贝格,德国市镇名,位于黑森林中心。
[25]护墙广场,法国巴黎最著名的广场之一。
[26]弥赛特,19世纪80年代风靡于巴黎的音乐舞蹈形式,用手风琴伴奏。
[27]共和卫队,隶属法国国家宪兵队,负责重要场合的仪仗、军乐表演及巴黎主要场所、首领、外宾的护卫。
[28]先贤祠,安葬和纪念法国历史名人的殿堂,位于巴黎的拉丁区。
[29]保罗·魏尔伦,法国诗人,19世纪末法国及国际诗坛的重要代表人物。
[30]科尔·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国词曲作家,曾写过一首名叫《这对我有害》(It's Bad for Me)的歌,“知道你正为我疯狂”是其中一句歌词。
[31]此处的“朱利安”在本篇1936年发表于《君子》(Esquire)时为“司各特·菲兹杰拉德”,借此嘲弄对方。后因菲兹杰拉德的要求而在归入单行本时改为了“朱利安”。司各特·菲兹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1896—1940),美国作家,与海明威同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代表作为《了不起的盖茨比》。
[32]康普顿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