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转亮，透过菱格窗可以瞧见染映在天边的金色晨曦。

白幼薇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放下手中已经转凉的茶盏，倾身握住萧湛的手，看着他，脸上绽出一抹极明媚的笑意。

“陛下，妾身真的没事儿了。”白幼薇嗓子酸涩得紧，一字一句从嘴说出来都极艰难，“左佑说了，妾身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白幼薇声音很轻，如飘飞的盈盈羽毛无声的落进空气中，可就是这般微弱的动静，仍旧惊得红肿眼眶里的泪水仓皇而下。

萧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带泪的笑脸，心上如剜进了一把刀子，疼痛和着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堵在喉咙里，憋闷得难受极了。

他伸出手，抚上白幼薇的脸庞，用略带薄茧的手指指腹擦拭她脸颊上的泪水，酝酿出不带悲色的温柔，启唇轻声安慰道：“小薇别哭，有朕在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白幼薇抓住萧湛的手，认真的点头，“陛下说的对，一切都会好的。妾身不怕也不怨，陛下不必太过担心妾身，也不用陪着妾身。”沙哑的声音停顿一下，尔后掷出短短四个字，“去上朝吧。”

萧湛眉心微皱，简短摇头，“前朝之事自然有大臣们把着，朕一日不去没事的。你别赶朕走，让朕好好陪陪你，好不好？小薇。”

白幼薇明白当前形势，萧湛不去上朝，且是因着她，不知道会惹来多少猜忌和诽谤。于他不利的事情她不愿意做。

白幼薇无奈的扯出一抹笑，有些无力的拍了拍萧湛的手背，柔声道：“妾身疲倦的紧，想睡会儿。陛下别守在这儿了，早朝回来在来看妾身，好吗？”

“可是，朕放心不下你。”萧湛紧握着白幼薇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陛下守在这儿，妾身也睡不好啊。”白幼薇声音很柔和，确切的说是太过无力而导致的微弱，“左佑说了，妾身得好好儿休养。陛下也不愿意看见妾身这病殃殃的模样，对不对？正好今日天阴沉沉的，妾身好好儿睡一觉，待到晚上，或许精神能好些。”

萧湛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好，你歇息吧。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中途若有什么事，记得让人来通知朕。”

白幼薇默默点头，任由萧湛亲吻她的额头，松开她的手，最后起身出了寝殿。

如同晴空万里突然涌进层峦叠嶂的黑云，光亮被掩盖，只留下望不到边际的灰沉。只有白幼薇自己知道，这片灰暗里包裹汹涌澎湃的悲痛，从心口开始蔓延，缠绕着每一根粗细不明的血管，直至遍布全身。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疲倦不堪，可是却没有丝毫困意。

周身所有的力气全部集中在了酸涩的眼眶里，白幼薇感觉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齐刷刷的扎在她的瞳仁里，疼痛引出泪水。

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下，不知疲倦的诉说着伤痛。可白幼薇知道，这刻骨铭心的痛，早已经烙铁一样在每一寸血肉上刻下了印记。纵使泪水如潺潺溪流，也洗去不了半分。

芳玉站在殿外，目光却始终看向屋里，她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哭声，每一声呜咽里都裹着深浅不一的委屈和不甘。她心疼屋里的人，跟着一起默默流泪。

分明还是清晨，可天空却阴沉沉得如夜幕降临。

有凉丝丝的风吹过，风干了芳玉脸颊上的泪痕，也让她混沌的神思有了片刻清明。她该进去陪着那个伤心不已的人，哭泣没有用，也帮不了忙，此刻尚能安抚白幼薇些许的只有陪伴。

逃出巾帕擦了眼泪，收敛起不必要的情绪，咧嘴扯了扯僵硬的脸颊，芳玉抬脚进了寝殿。

“娘娘，左公子送了凝神静气的药丸来，奴婢服侍娘娘服用吧。”芳玉站定在窗前，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出这句话。

白幼薇已经止了泪水，目光看着一处虚无，微微摇头，“我什么也吃不下。”简短一句话，却将沙哑的声音暴露无疑，静默几许又极艰涩道：“嗓子干疼得紧，你给我倒杯水吧。”

芳玉递上温水，挤出一丝浅淡笑容，“娘娘身子虚弱，不如躺下歇息一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您。”

温吞吞的水从苦涩的嘴里缓缓流进喉咙里，寡淡至极，没什么意趣，如此刻白幼薇的内心，提不起一丝鲜活生趣来。

“我睡不着，心里闷得慌。”白幼薇轻声说，侧目朝窗外看了看，沉默了片刻，微微皱了眉头。“芳玉，婉儿有些日子没来了吧？若她在，还能陪我说说话。”

芳玉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才作答，“自两月前的那场宫宴后，王妃就没有进宫了。许是妊娠反应严重，在府里安胎呢。娘娘若想见她，奴婢这就着人去请？”

见白幼薇没有回应，芳玉便当她默许，扬声招呼了守在殿外的宫人，“阿玉，你即刻去二皇子府上一趟，把王妃……”

芳玉话没说完，被白幼薇沉声打断，“罢了，婉儿怀有身孕，算日子也有五个月了，肚子大了行动不便，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芳玉欲言又止，最终只应了一句，“好，那让奴婢陪娘娘说说话吧。”

“芳玉，我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又酸又疼，可却抵不过心里的痛。”白幼薇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小腹，脸上绽出一抹极苦涩的笑容，“他本该安稳的躺在这里，可是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母子一场，他走得那样突然，都没有给我打一声招呼。”

芳玉心里难受极了，千万句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声色艰难吐出了只言片语，“娘娘要想开些，别伤了自身。”

白幼薇垂着眼眸，看着腰身宽大的衣裳，红肿的眼睛里再次生出了水雾。

“芳玉，我不喜欢这空空荡荡的感觉，就像硬生生剜去了我身上的一团肉，疼痛难忍却又无力阻拦。”

许是巧合，原本还在天边露了脸的太阳到底是缺席了，躲在厚重的云层下，仿佛也再掩盖它不知名的伤痛。

早朝过后，萧湛原想着回寝宫陪白幼薇，却不想宫人来报，白幼薇安稳睡着，不宜打扰。萧湛作罢，去了御书房。

礼部尚书蒋中诚领着一众大臣求见，为着平城洪灾之事，萧湛允准，心里打算趁此机会提出立后之事，立后人选当然是白幼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