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色易变,分明上午还晴空万里,暖烘烘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午后寒风骤至,携来大片灰沉沉的云朵盖在京城上方,许是不多时又会下一场雪。
白幼薇三人没在明华巷多做停留,与左佑寒暄数句便打道回府,因担心回去路上赶上下雪,遂租用马车,三人同乘,伴着摇摇晃晃的节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倒也惬意。
“娘娘,刚才临走时,左公子塞给了奴婢配好的几副药,说是为娘娘安神固本,左公子定是看出了娘娘这些日子睡眠不好,所以才给娘娘配了药。”
白幼薇淡淡一笑,“左佑有心了,晚上回府后,替我把药煎了吧。”
“娘娘近日难以安眠,是牵挂殿下吗?”莲香轻轻握住白幼薇的手,温声劝慰:“殿下奉旨总理运河开凿,事务繁忙,身心疲惫是少不得的,好在当地百姓拥护于他,这许多事也就没那么艰难,娘娘别太忧心,照顾好自己的才能让远在他乡的殿下安心不是?”
男儿志在四方,本就应为建功立业奔波劳心,且萧湛是国之储君,当朝太子,修造运河这等国之大事,他为此劳心劳力理所应当。
白幼薇虽为女子,但也明白家国天下的道理,但这些豪气恢弘的大道理依旧不能让她放下无尽的担忧和牵挂。
适才当街给二皇子萧适一通责骂,虽然对方未给回应,但萧适一党素来阴冷毒辣,这次萧湛顶替了他运河总督的位置,萧适怎么会轻易放过?
路公公说近日皇帝心绪不悦,白幼薇总担心是否萧适一党又在皇帝面前空穴来风给萧湛扣帽子,上次宫宴上萧湛安排的那出戏若是被皇帝知道,怕是会对萧湛生出嫌隙,加上近日有关于太子贤能远胜于皇帝的传言,皇帝心里再偏爱太子,也架不住有心人挑拨。
白幼薇暗暗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莲香的手,微微点头应道:“好,我都记下了,往后只管吃好睡好就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吧。”
白幼薇笑容勉强,莲香看得出白幼薇这话的口是心非,还想劝慰,犹豫之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些轻松的事情,“娘娘,你看那左公子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可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清爽,倒是让人意外。”
“他一心专研医术,性子冷淡也属正常,到底是侯府的贵公子,虽只是庶出,但从小也是耳提面命守着规矩长大的,家教修养刻在骨子里,哪会轻易改变。”白幼薇嘴上悠悠说着,心里却惦着萧湛。
白幼薇想着晚间回府后,须得在萧湛去信一封,将自己的担忧和建议尽数写上,也让自己稍得安心。
回到品味居的时候,天边已是乌云密布,白幼薇靠在软塌上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着近日品味居的账册。
屋里燃着的火盆被芳玉换了两次银碳之后,天色就擦黑了,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寒风,终于把雪给引诱下来,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燃,橙红灯火下雪花飘飞,给寒冷的夜增添了一丝安宁祥和。
白幼薇心里惦着给萧湛写信的事,遂没在品味居多留,迎着风雪乘了马车回府。
丫鬟们早就在屋里燃了炭火,点了沉水香,白幼薇进屋就被一室香暖包围,褪去沾染了雪花的斗篷,走至案前,铺开了雪白的信笺。
芳玉捧着温热的茶水走进来,“娘娘,先喝口茶暖一暖吧。”
“好,你帮我研墨吧。”白幼薇接了茶盏,启盖撇去浮末,小口小口喝去半盏茶,暖了身子,微凉的手也回温,遂放下茶盏,提笔下书。
将封印完毕的信封交给芳玉送出去,芳玉特意捏了捏微微鼓起的信封,笑着叹了一句,“娘娘这回写了什么?莫不是有数十页纸?”
白幼薇笑着推了推芳玉,“快送出去给门房吧,风雪交加,快去快回。”
芳玉开门出去,寒风趁机窜进来,却一室温暖消融,随带进来的几片雪花落在门口的地毯上,尔后也悄然化开,一丝水汽也未存留。
白幼薇揉着略微发酸的手腕,走到窗前,从半透明的窗纸看出去,暖黄色的烛火下,雪花肆意飞舞,寒风尖声呜咽,一个舞女一个乐师,在巨大的夜幕下,上演一场没有温度的歌舞。
此刻的东州也是大雪纷飞吗?他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吧?几时才能歇息?白幼薇咬着嘴唇,将喉头的酸涩吞咽进心。
夜深了,她该上床歇息,今夜的梦里她或许能向他谈论起这场大雪的妙处。
自上次皇后召来二皇子萧适商议与徐家婚事之后,这些日子她鞍前马后,终于让皇帝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并趁热打铁定下了婚期。
白幼薇是第二天早上收到请帖的,坐在窗前用早膳,一碗粥才吃了一半,便听见门口丫鬟的声音,芳玉走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大红色的请柬。
“娘娘快看看,谁家要办喜事?”芳玉呈上请柬。
白幼薇放下手中的白瓷勺子,接过请柬,打开一看,眼里掠过一丝惊讶,自语一般说道:“二皇子和徐婉儿要成亲了,就在下月十五。”
“二皇子要娶徐婉儿?”芳玉倒是十分震惊,皱了眉头,“好好儿一个姑娘,怎么会想着要嫁给二皇子呢?真是可惜了。”
白幼薇看了一眼芳玉,笑了,“怎么?你认识这个徐婉儿?”
“奴婢不认识,但是听过这位徐家小姐的传闻,是个温婉善良的姑娘,模样也好看,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只可惜要嫁给二皇子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白幼薇推开面前的碗盏,一边用巾帕擦嘴一边道:“你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有关二皇子的话以后可别乱说,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又得闹出不少麻烦。”
芳玉自觉失言,吐了吐舌头,讪笑道:“奴婢记住了,娘娘才吃了这么一点东西就放筷子了?再吃几块马蹄糕吧?”
“不了。”白幼薇摇头,下了软塌,“让小玉进来收拾碗筷,你替我更衣吧,昨日翻看相册的时候,发现了些问题,今日得和王掌柜谈论一下。”
外面依旧大雪纷飞,伴着朔风呜咽,白幼薇裹紧斗篷,踩着下人们还未来得及打扫的厚厚雪层往府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