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肆意潇洒，明朗又高傲的贵公子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离去，那张俊朗的容颜上，留着一丝浅淡的微笑，如春日暖阳下出绿的柳叶，看一眼便刻在心上。

白幼薇失声痛哭，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筋骨，瘫软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唯一没有放开的是那双拽着华云开衣袖的手，牢牢拽着，似乎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可她不知，人去了，那里还有希望。

萧湛将血淋淋的钢刀刺入最后一个刺客大腿，阴冷着脸，眼睛都为眨，那把刀便又干净利落的抽出，尔后被厚厚的订在马车头上。

掀开车帘，对着入墨一般的悲痛气氛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小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你别太伤心，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

火把点燃，撕开夜幕，荒无人烟的平原上寒风猎猎，却也吹不散此处浓烈晕染般的血腥死寂。

白幼薇收敛情绪，擦去泪痕，换上一张阴鸷凛冽的面容，下了车，径直走到那个瘫倒在地的黑衣人面前，大腿上的血窟窿在火光照耀下触目惊心，白幼薇却只冷声一声。

留下一个活口，目的在于套出有用的信息，刺客，也就是受雇佣的杀手，这类人的手灵活狠厉，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嘴巴却十分严实，轻易不让人撬开。

可此时的白幼薇如地狱归来的索命者，身上燃烧着吞天噬地的怒火，纵使再强硬的钢筋铁骨，也招架不住。

用在他身上的手段，旁人看来皆惨绝人寰，躺在地上的人只经历了寥寥三种折磨人的法子，就已经去了半条命。

人都是血肉堆砌的，任凭意志如何坚毅，割肉放血的疼痛最终都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白幼薇要得不多，只想知道此刻京中形势。

刺客受不住，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哆嗦着，从和着血水的嘴里吐出来。

萧湛取下订在马车头上血迹未干的钢刀，照着那人的胸口订了下去，一声闷哼，一条人命便被寒冷的夜色吞没。

二人准备再启程，天却下起了雨，萧湛担忧白幼薇身体足日奔波受不住，遂去了附近的镇子，寻了客栈暂且住下，打算明日再赶路。

京城这头，左佑跟随莫公公进宫见驾，人刚进了宫门，冗长的宫道才走了一半，迎面碰上了皇后。

是否凑巧，左佑心里分外清明，早猜到有此一劫，他倒是十分淡定。

皇后坐在高高的轿辇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瞧着跪在地上的左佑，任由脸上放肆的笑意蔓延开去。

许久，皇后才悠悠的开口，“左公子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了身子，本宫如何向陛下交代。”

左佑起身，垂手立着，并不言语，既然皇后有话说，他静静听着就是。

皇后给了身旁侍女一个眼神，侍女会意，当即让抬轿子的太监当下轿辇，又挥散了一众跟随着的宫女奴才，将皇后和左佑远远的围着。

左佑抬眼瞧了瞧这架势，笑了笑，冷声问：“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莫不是有见不得光的事嘱咐在下？”

皇后沉了脸色，声音锐利如刀子，“左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轻狂的与本宫说话，就不怕本宫要了你的脑袋？”

左佑故作诧异，“皇后娘娘要杀了在下？您是在开玩笑吧？在下可是奉了陛下口谕，进宫为陛下看诊的，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做不出这等落井下石之举吧？”

“你！”皇后脸都气白了，怒目圆睁的瞪着左佑，“左佑，本宫警告你，千万别因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让整个宁远侯府陪葬，这样的买卖，不值当，你说呢？”

左佑冷笑，他猜的不错，皇后果然拿宁远侯府威胁于他，他也不惧，迎着皇后的目光，甚是平静道：“在下笨嘴拙舌，出言不逊，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勿怪。”

宁远侯府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左佑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服软。

皇后满意的点点头，摆弄着精致的护甲，语气悠悠然，“早先若这般听话，本宫也不至于给你脸色瞧，本宫将你拦下，倒也没有别的事，只是叮嘱你一样。”

皇后倾身，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待会儿你去御书房替陛下看诊，无论诊断出什么问题，你都要牢牢记住，陛下无碍，身体疲乏只是因为春困以及日夜操劳，明白吗？”

左佑心下一沉，果然和他预料得一模一样，陛下龙体不适，和皇后有莫大的关系，身体疲乏？莫非中了慢性毒药？

不容左佑多思，皇后再次发话，“你若按照本宫所说的去做，便可保宁远侯府百年不倒，风雨不侵，如若不然，你知道后果的，要怎么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话毕，皇后没给左佑回话的机会，唤了侍女，招呼了太监，轿辇升起，徐徐往皇后寝宫方向而去。

左佑立在冷风中，面色凝重，望着冗长且寂寥的宫道，他觉得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皇后离开，莫公公走了上来，掐着嗓子说：“左公子，时候不早了，走吧，陛下还等着你呢。”

左佑微微点头，迈开了步子，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此刻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走过宫道，穿过广场，迈上台阶，看着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左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偌大的御书房，安静至极，高座上坐着一个人，那是皇帝。

左佑走上前，跪下行礼，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皇帝低沉的声音，“起来吧。”

左佑站起身，欲走上前，皇帝恰时开口道：“朕今日乏了，困得厉害，你暂且在宫中歇息一晚，明日再替朕看诊吧。”

左佑微愣，想要说什么，却见皇帝已经被莫公公扶着进了后殿。

他叹了口气，心里生出疑惑，莫非皇帝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晓皇后暗下动的手脚？

这样的疑惑只能藏在心里，自然得不到答案，左佑带着满腹的愁色跟随小太监去了下榻之处。

雨越下越大，被风吹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惹人心烦得紧。

白幼薇和萧湛二人围桌而坐，相对无言，这一路经历了太多奔波劳累，也感受过太多生离死别，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身心疲惫之时恰如此刻的两人。

没心思用吃食，小二端上的满壶热茶，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倒是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