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白幼薇和萧湛暂时栖身于静安寺，冬夜漫长，烛火长明，好不容易盼到天亮，二人踩着天边微亮晨曦，告别住持师父，去了玉贵妃所居的茅草屋。

转过竹林的小山坡，视野开阔，能望见山下屋舍俨然，良田阡陌的安乐景象，二人将张振武和玉贵妃安葬在了此处。

十几年岁月蹉跎，光阴虚度，玉贵妃最终醒悟，自解心结，想要的便是和张振武过男耕女织的悠闲生活吧，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们安于此地，闲看山下农家炊烟袅袅，歌声悠扬，也算是了了心愿。”萧湛如是说着，将采来的一束野花放在了墓碑前。

寒风猎猎，吹动白幼薇裙摆飞扬，她深吸了一口气，收了悲伤，点头赞同，“生时相濡以沫，死后共衾同眠，他们会心安的。”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萧湛握住白幼薇的手，许是昨夜彻夜未眠的缘故，他声音里带着丝丝沙哑，“玉贵妃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了真相，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白幼薇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两座坟茔， 跟随萧湛转身离去，没有再回静安寺，直接下山，往京城而去。

开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连续几个晴天，将路面烘烤得十分干爽，马车行驶起来倒不似先前那般颠簸艰难。

白幼薇握着已经转凉的手炉，心里闷得发慌，从江夏出发已经有小半天了，一路上，萧湛少言寡语，脸色虽然平静似水，可那双眼眸下分明藏着愁绪。

萧湛心里在想些什么，白幼薇大概能猜到，玉贵妃临终前说得那番话，话里直接指出了先皇后如何身亡，先皇后是萧湛的生母，即便他和她已经天人永隔了数十年，可他心里终究是难以释怀的吧。

白幼薇将手炉放进一旁的抽屉，起身坐到了萧湛身旁，牵过他的手握住，不知为何，平日里似小火炉一般的手，今日竟是凉悠悠的。

“殿下怎么了？一整天闷闷不乐，有心事吗？”白幼薇声音轻柔，如春风带着抚慰之意，“殿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给妾身说说吧，好不好？”

萧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抿嘴淡淡笑了笑，伸手将白幼薇揽进了怀里，下巴轻蹭着她柔软的发丝，静默几许才开了口。

“这些日子一直在查证当年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奔走了大半个月，终于从玉贵妃嘴里得到了答案，从前我不是没想过母后是被人害死的，可是如今事实直愣愣的摆在我面前，我竟然生了怯意。”

萧湛萦出一起苦笑，“呵，我是个很奇怪的人，对吧？小薇。”

白幼薇紧紧握住萧湛的手，摩挲着修长白净的手指，摇了摇头，“殿下别胡思乱想，那场大火先皇后是受害者，且是你的生母，在情感上你当然更愿意接受，那场大火是一个意外，而不是有人蓄意谋划，任何人都不想看见自己的母亲是受百般折磨而终了生命的。”

“殿下虽身为太子，但到底也和普通人一样，是血肉之躯，会疼痛会悲伤，世间的喜怒哀乐一样都逃不过，你听见玉贵妃说，先皇后身前遭人陷害，被人掐死又遭火烤，你心有怯意，不过是感同身受罢了。”

白幼薇轻抚着萧湛的手背，温声安慰，“殿下别怕，无论回京之后要面对什么，妾身都会陪着你，先皇后遭人毒手，我们手握真相，一定会让奸人受到惩治。”

萧湛心头动容，上一刻还烦躁不安的心，这一刻已然平静安稳，他紧紧搂着白幼薇，又亲吻了她的额头，在其耳边低语，“谢谢你，小薇。”

白幼薇温柔浅笑的回应，“妾身是殿下的侧妃，夫妻二人同进退，本就是应该的，殿下不必说谢谢。”

萧湛反手握住白幼薇的手，轻叹了一口气，才道：“小薇，你知道吗？我对母后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我只记得她总是站在寝宫院前的梨树下，穿着月白色的衣裙，笑容可掬的模样。”

“我三岁就被父皇封为了太子，整日都被一群师傅围着教授知识，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可却不得不过那样的生活，最快乐最轻松的事，便是每日下学后，去母后的寝宫用晚膳，每次我满头大汗的跑到门口，就看见母后站在梨树下等我。”

萧湛突然哽咽，眼眶泛红，“那棵梨树被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连同整个承庆宫，都变作了废墟，伺候我的嬷嬷告诉我，往后我每日下学后，得去翊坤宫了，我哭闹了整整三天，父皇才同意把我养在太后身边。”

萧湛再次叹息，蹙了蹙眉，咽下堵在喉咙的酸涩，声音沙哑着，“时间过得真快，那些画面恍如昨日，可分明已经间隔了十几年，我长大了，父皇老了，可当年的旧事却尘封未了，说起来，是不是有些荒唐。”

“小薇，我不止一次想过，我若不是太子，这一生该是何等的自由快活，我厌倦极了尔虞我诈，波诡云谲的朝堂争斗，可命运如此，我肩上挑着大梁，如何能轻易放下？”

萧湛牵起白幼薇的手，温柔的亲吻，尔后脸上绽出一抹清冽笑容，十分深情道：“小薇，幸好有你，有你在我身边，我总能安稳沉静下来。”

闷在心里的苦涩说出来了，萧湛整个人从紧绷到放松，白幼薇觉得窗外的风景都明亮鲜活起来。

他们谈论起另一件事，华云开失踪了，昨天傍晚他们追随玉贵妃回到茅草屋的时候，就发现华云开不见了。

傍晚萧湛和白幼薇打着火把把静安寺周围找了个遍，也没寻见他的踪影，三个刺客都被张振武毙命，如此说来，华云开就不可能是被刺客挟持带走。

那么，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何突然失踪呢？

“殿下别担心，表兄先我们到达江夏，对于此处的地形人脉肯定有所了解，他突然失踪，或许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在静安寺给他留下了手书，他看了之后，就会回京与我们汇合的。”

萧湛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

其实二人不知道，昨天傍晚与刺客缠斗之时，华云开后腰受了伤，伤口很深，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半身衣袍，为了不让白幼薇等人担忧，遂独自下山，寻了医馆，进行包扎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