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夜已深,两人互道晚安后各自回了别院。
侍女在屋里点了炭火盆,又燃了沉水香,让疲惫的白幼薇舒缓了不少,安睡前,刻意提醒了芳玉,明日早上早一点叫醒她,萧湛交代的事情,她可不能搞砸了。
翌日,白幼薇天微微亮就醒了,心里牵挂着今日宴请宾客之事,昨晚一夜都浅眠,听见远处巷子里传来鸡鸣声,猛的睁开了眼睛。
“娘娘,还早呢,在睡会儿吧。”芳玉在帘后轻声劝慰。
白幼薇翻转了身子,意识更加清醒,柔声问道:“这个时候殿下该起床了吧?”
“是呢,再有一会儿就该出府,进宫上朝了。”芳玉回答。
白幼薇没有接话,在床上躺了一小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床,她心里惦着宴请之事,没心思再睡,想着早点儿去品味居把相关事宜安排妥当,心里才能安稳。
清晨的大街上人影寥寥,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湿润清凉,倒是让人神清气爽不少,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在品味居大门前停下。
“娘娘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王掌柜正照顾小厮们打扫桌子,看见白幼薇进门,略微有些惊讶,陪着迎了过来。
“正好,我有事与你交代呢,你忙完了便过来吧。”
白幼薇进了蔷薇小院,姑娘们已经起床,正在院子里梳洗打扮,扫视一周却没发现芳龄的身影,白幼薇心下微沉,正准备唤芳玉去房里看看,就看见芳龄那着琵琶走出来,走到院里的梨树下坐着,手指跳动,弹出缠绵动听之音。
白幼薇放心的进了屋,她得和芳龄好好儿谈谈,不过得等宴请结束之后。
王掌柜是个做事的人,白幼薇吩咐之后,很快将各项准备工作安排妥当,临近中午,御史王大人领着江南富绅和百姓进了品味居,萧湛随后才到。
众人就在大堂用餐,王掌柜将靠窗的几张桌子划了出来,还专门吩咐了几个机灵的小厮伺候着,整个用餐过程其乐融融,很是顺畅,白幼薇跟在萧湛身后,得体的给各位敬了酒之后便退下。
直到王掌柜进来汇报,说众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品味居,特意强调了萧湛容光焕发,白幼薇猜想萧湛昨日说的两个目的已经达到,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屏退了王掌柜,白幼薇进了芳龄的房间,不知为何,从早上看见芳龄坐在梨树下弹琴那一刻起,她心里总是隐隐坠着莫名的不安。
“娘娘,你怎么来了?”看见白幼薇走进了,芳龄有些意外,起身行礼,垂手立在一旁,没有多得话。
白幼薇在窗下的软塌上坐下,瞧着面前的姑娘,没有往日的活泼开朗,前些天的绝望猖狂也不见半分,她整个人仿佛被霜打过的草木,颓色分明。
“芳龄,别傻站着,坐下吧,我想和你说说话。”白幼薇招呼着,声音平和温暖。
芳龄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在白幼薇右手边的凳子上坐下,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她不说话,整个人毫无生气。
白幼薇有些心疼,抿嘴笑了笑,“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正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想知道吗?”
白幼薇刻意引导,却落了空,芳龄看了一眼白幼薇,再次低下了头,淡淡回话,“娘娘找我,应是有话要说吧?”
白幼薇暗暗叹了口气,重新扯出了笑脸,“芳龄,这次能够让二皇子一党受到重创,多亏了你愿意出面指正,我和殿下都很感激你,所以为此给你准备了谢礼,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芳龄抬眼,看着白幼薇,嘴角勾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尔后微微摇头,“娘娘万万别说这样的话,芳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哪里需要娘娘和殿下感激,至于什么谢礼,娘娘别再提了,芳龄受不得,也不能收。”
白幼薇微愣,芳龄素来爱财,这不是她该有的性子。
“芳龄,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毒杀书生沈林是受了二皇子教唆,殿下已经出面帮你解决了通缉令,从今往后你可以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品味居还是你的家,蔷薇小院的姑娘还是你的姐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没必要再纠结,生活总要继续,我们得往前看,不是吗?”
白幼薇的安慰似乎再次落空,芳龄紧锁的眉头不仅没有舒缓,眼里还无声落下泪水,她声音哽咽,“娘娘,我真的还能回到之前的生活里吗?”
白幼薇握住芳龄的手,回答得认真肯定,“芳龄,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就是想过安稳的日子吗?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安稳的日子啊,你怎么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呢?”
泪水落在藕荷色的衣襟上,开出一朵朵暗色的小花儿,芳龄抬头,那双眼眸泪光闪闪,却也掩盖不了其中的痛苦和彷徨。
“娘娘,我的安稳日子是用书生沈林和莲香母亲的命换来的,两条人命在我手里,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吃饭睡觉,赏花看雪呢?”
“娘娘,你知道吗?我从前一直渴望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直到遇到他,他是天之骄子,是宠爱万千的皇子,我痴心于他,倾慕于他,我放弃所有的原则和理性,我想着就算是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妾,我也是愿意的,只要能在他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在他心里,我只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他甚至把我送给别人,也不愿意碰我,我在皇帝面前指证他的种种罪行,看见他满含愤怒的扭曲脸庞,那一刻我是开心的,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认真看着我的。”
芳龄的话说到此处便再没有说下去,她怔怔的流泪,尔后跪在白幼薇面前,慎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苦笑着站起身子,猛然撞在墙上。
鲜血在灰暗的墙面上开出一朵怪异猩红的花,芳龄就倒在这朵花下,没了气息。
白幼薇几乎是被芳玉抱回房间的,在软塌上呆坐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她心里难受,芳龄生前的片段不断的在脑海里回荡,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白幼薇让芳玉拿了酒,一个人默默喝下一壶又一壶,可是奇怪,今日却怎么也醉不倒,反而越来越清醒,喝到最后,索性放开了心思,对着空气破口大骂二皇子萧适。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萧湛踏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走进了品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