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开顺口想要安慰,话到嘴边突然止住,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击得他心口炸裂般的痛开,愣了半刻,收拢情绪,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嗓音沙哑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白幼薇怔住,旋即摇头否认,“怎么可能,我……我只是太累了,这些天奔波劳顿,吃不好睡不好,所以才觉身子不舒服,表兄你可别乱说。”
华云开笑容仍在,苦涩更甚,如吞了半斤黄连一般,他静静地看着白幼薇,许久才应声,“小薇,曾经我说很欣赏你,你还记得吗?”
白幼薇再次怔住,下意识垂了眼眸,笑得勉强又尴尬,“表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我……”白幼薇一时间脑子空白,竟不知说什么好。
华云开不回避,目光一直看着白幼薇,脸上笑容变得温柔极了,“小薇,那时我没说谎,我确实欣赏你,时至今日,那份欣赏早已经变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我既知你我身份有别,一份情见不得光,可纵使我潇洒不羁了半辈子,也不能抛去半分。”
白幼薇抬眼看着华云开,华云开面色平静,眸光温柔,说话的语气也轻缓如徐徐而行的风,可就是这不急不躁的氛围,恰让白幼薇觉出一丝悲色,近似生离死别的伤痛感,刺得她心里隐隐作痛,眼眶不自觉的泛红。
华云开迎着白幼薇的目光,笑容浅淡,嘴里的话继续似三月春风飘出来,“小薇,阿湛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爱你不比我少,我看得出,你也爱他,你们从小便有婚约,如今能修成正果,是天作之合。”
后腰的疼痛不及心口的十分之一,华云开只觉那颗跳动的心正一片片被撕碎,晾在寒风中,刺骨的寒冷却掩盖不了血淋淋的疼痛,他有一丝恍惚,刚才那些话他是如何说出口的?可说出来,又莫名的轻松。
“小薇,接下去的路坎坷难行,你别怕,阿湛会护着你的,你们心意相通,情投意合,定会顺顺当当的走到终点,我祝福你们,平安顺遂,白头偕老。”
白幼薇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哽咽在嗓子里,难受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倾身握住华云开的手,带着哭腔道:“表兄,好端端的,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华云开看着近前满眼含泪的白幼薇,好想将其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替她拭去泪水,温声给她安慰,这样的想法多么诱惑,可他终究被强压在心底。
用温言软语骗来的片刻温情,有何意义?他华云开堂堂七尺男儿,怎会用这般不耻的手段,呵,可笑。
华云开不动声色的抚去白幼薇的手,做出一副轻松模样,玩笑一般对白幼薇说:“你别胡思乱想,我随性惯了,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华云开话刚落音,萧湛急切的吼声骤然传进来,“有刺客!”
短短三个字,让车厢里气氛瞬间凛冽,白幼薇掀开车帘,还未来得及瞧看,只觉身子被一道重力撞击,她来不及呼喊,整个人已经倒在坐凳下。
“唔。”一声压制的闷哼传进耳朵,白幼薇抬头看过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浑身透凉。
华云开中箭了,位置在胸口。
“表兄!”白幼薇一声大喊,坐起身子,扶住华云开,她被吓到了,身体在颤抖,声音也如过筛子一般,摇摇欲坠。
鲜血如注一样的喷涌,湿透衣裳,狭小的车厢里血腥气味浓厚得如暴雨前翻滚的黑云,压抑在头顶,令人窒息。
白幼薇举着手,想要堵住那喷流的血,可却无从下手,唯有哭喊,集惊慌恐惧无措悲伤的哭喊声却如闷在被子里,沉重得发不出声音。
“表兄,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回京了,京城有最好的大夫,他会治好你,你放心,你绝对不会有事的,不会……”
白幼薇终于还是崩溃如山倒,泪水决堤,洒在衣襟上,也洒在华云开心上。
华云开缓缓抬手,抚上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温柔的摩挲,拭去泪水,也想擦去让他心疼的惊慌失措。
他浑身疼得厉害,胸口插着箭头,微微一动就如刀削斧凿,仿佛下一秒如山洪一般的疼痛就要抽去他的灵魂。
那张柳叶般的薄唇,已经失去往日的红润,此刻如宣纸,惨白得刺眼。
华云开努力扯了扯嘴唇,想笑一笑,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他还有很多话要给面前的女子说,他得省着些。
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干哑极了,如六月天烈日下干涸的枯叶,稍稍用力,便粉碎如烟。
“小薇别哭,我没事儿。”短短几个字,华云开仿佛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呻吟,“好疼啊,京城路远,我是回不去了。”
白幼薇抓着华云开的手,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否认,“不会的,表兄,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不想和蔷薇巷吗?桂花酿,还有红袖九曲,这么多好酒等着你呢,你千万撑住,好不好?”
眼睑如坠了千斤铜铁,沉重极了,华云开闭上眼睛,困意便如风卷残云般袭来,让他招架不住。
好累啊,就这样睡去也不错,他心里暗叹着。
白幼薇一声惊呼,“表兄!你别睡!你醒过来!”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将马车里沉闷血腥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旋即,又严丝合缝的恢复,不由分说的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挣脱不开,喘不过,窒息得让人呕吐。
白幼薇死死的抓着华云开的衣袖,机械般的摇晃,用干疼嘶哑的嗓子哭喊,哭喊他的名字。
“华云开!你醒醒,你别睡,醒过来啊!”
许是这喊声太过刺耳,那双紧闭的眼睛终究缓缓睁开,之时往日热情明朗的眼眸,此刻已然黯淡无光,灰蒙蒙的,如阴雨将至的天空。
“小薇,我终是不能护着你了,京城暗潮汹涌,你和阿湛须得万分小心。”华云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艰难的扯出一丝微笑,目光落在近前的这样面容上。
这张朝思暮想的容颜,那双圆润的杏眼,此刻都近在咫尺,可他却没有力气再靠近,身体仿佛坠落在厚厚的云层里,疲倦席卷全身,困意终究还是让他闭上了眼睛。
抚在那张泪水连连的脸上的手,就此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