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午后,天色阴暗,寒风凛凛。
白幼薇和萧湛坐在窗前软塌上下棋,寝殿里燃着炭盆,也点着气味清甜的木樨香,一室香暖,倒似春日一般。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是白玉棋子扣在墨色棋盘上的声音,白幼薇嘴角勾出一抹明媚的笑,朝着萧湛道一句,“臣妾赢了!”
萧湛宠溺的握住白幼薇手,温声说:“朕的皇后冰雪聪明,心思敏捷,朕输得心服口服。”
白幼薇还来不及开口,侍女走了进来,蹲身行礼后禀报道:“陛下,娘娘,北漠国使臣耶律齐在殿外求见。”
白幼薇挑眉,“他怎么来了?”
“许是来为上次宫宴上的事情讨说法呢。”萧湛眉梢爬上几分无奈,扬声朝侍女道:“让他进来吧。”
“陛下,上次宫宴上发生的事情……”白幼薇面上略有歉意,上一次耶律齐在宫宴之上出丑完全是她的主意,她原本是想要打压耶律齐的嚣张气焰,可事情比她想象中闹得大,让耶律齐在众臣面前出尽了洋相。
自宫宴已经过去三天,耶律齐那日所中的毒其实并不严重,左佑当场对他进行了针灸便控制住了局面,后来又开了调养的方子,汤药每日三次的喝下去,如今瘙痒之症早就痊愈,只是胳膊上还留有当时抓挠的些许痕迹。
耶律齐进了寝殿,意料之中的面色不佳,躬身行礼都透着不耐烦。
“耶鲁公子不必多礼,请坐。”白幼薇极客气的说,坐正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耶律齐,确认对方安然无恙才寒暄道:“耶律公子身体恢复得如何?”
耶律齐冷哼一声,语气生硬冰冷极了,“托娘娘的福,在下中毒未深,如今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白幼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耶律公子在宫宴上中毒,说到底是本宫的错,本宫未能及时察觉宫宴上的食物有异,才让耶律公子中了招,本公在此给耶律公子赔不是。”
耶律齐又是一声冷笑,面色铁青,“娘娘是皇后,在下一个弹丸之地而来的使臣怎能承受娘娘的赔礼道歉?在下实在受不起,还请娘娘收回您的歉意吧。”
白幼薇皱了眉,沉默了一瞬,冷声开口道:“耶律公子不接受本宫的赔礼道歉,这是要与本宫讨说法吗?”
“娘娘,在下不敢。”耶律齐冷眼盯着白幼薇,说:“娘娘口口声声说宫宴之上食物有异才导致在下中毒,可宫宴之上唯独在下一人中毒,这是为何?难不成单单只是在下的食物有异?这是不是能够说明中毒是专门针对在下而来?”
耶律齐咄咄逼人,没有给白幼薇开口的机会,继续质问道:“若不是得了允准,哪个宫人有那么大胆子敢在宫宴上下毒?在下一人中毒,形容不整,狼狈不堪,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在下是北漠国的使臣,在下出丑丢的是北漠国的脸,所以请问娘娘,这皇宫禁地出了您和陛下,谁有胆子正对整个北漠国?”
白幼薇抿嘴笑了笑,直言不讳道:“耶律公子消消气,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恼怒,可是耶律公子可听说一句话,百因必有果,宫宴之上群臣毕至,为何单单你一人中毒出丑?或许和你是不是北漠国的使臣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因为你曾经也做过同样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一次正好遭了报应罢了。”
“娘娘的话在下听不懂。”
“听不懂?那本宫就给耶律公子好好儿说说。”白幼薇冷着脸,说:“耶律公子进宫面圣时候的那场晚宴上,有人中毒了,那人是宁远侯府世子左佑的妻子萧清清,当时她怀有身孕,中毒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孕妇来说是极其危险的,是何人如此心狠手辣竟然对一个有孕之人下这样的狠手?耶律公子,那次宫宴上下毒的人就是你,对吗?”
耶律齐震惊之余是慌乱,“娘娘无凭无据就给在扣这样的帽子,在下不敢承受。”
“无凭无据?呵,那耶律公子口口声声说是本宫下毒害得你出尽洋相,你又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就是信口开河,公子如此,本宫亦如此,你我这算是扯平了吧?”
耶律齐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攥紧了手指,原本今日是来讨要说法的,不料事情变成了这样,他早就听闻皇后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见耶律齐说不出话来,白幼薇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朝对面坐着一直悠闲喝茶看热闹的萧湛说:“刚才杀得不过瘾,陛下可否再陪臣妾下一局?”
“当然。”萧湛笑着点头。
棋局已开,萧湛白幼薇二人你来我往,棋子在声声脆响中落下一枚又一枚,全然不在意寝殿之中还坐着一个人。
耶律齐一口气堵得慌,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捻着衣角的手仿佛要搓出火花来,他轻咳一声,刻意提高了声音,说:“陛下,娘娘,你们若是想要收复北漠国,就得拿出该有的诚意来,而不是三番五次的捉弄使臣当做消遣。”
白幼薇挑了挑眉,没说话,水葱似的手指夹着一枚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停留了半刻,落下。
耶律齐得不到回应,脸色更加难看,“既然陛下和娘娘如此傲慢冷漠,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耶律齐离开了,白幼薇朝窗外看了一眼那怒气冲冲的背影,目光转移到了萧湛脸上,说:“陛下,臣妾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妥与不妥,小薇不都已经做了吗?”萧湛抿嘴温柔笑了笑,说:“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你这样做自然是想得到你想要的结果,结果如何,安心等着便是了,不要对自己有怀疑。”
白幼薇想了想,将手中的棋子爽快的落在了棋盘上,“陛下,该你了。”
天阴,地牢之中的光线便更加微弱,即使过道的墙壁上多挂了一盏油灯,仍旧难以驱散这层层叠叠又漫无边际的黑暗。
木棉已经在此处待了六天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人精神溃散。
此刻她坐在稻草堆里,身子蜷缩着,脑袋埋在臂弯中,看不清神色,不过仍旧能确定她是害怕的,她在发抖,仔细听,还挺听见她微弱的抽泣声,她哭过了。
第484章 套出真相
早间狱卒送来饭菜,同往常一样,是散发着酸臭味的难以入口的饭食,木棉挑挑拣拣,吃了几片青菜叶便作罢。饭后她坐在稻草堆里望着高墙上的那狭小的窗口发呆,这是她每日做惯了的事情,出了吃饭睡觉,便是看着那窗口沉思。
日子是熬着过的,木棉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这儿暗无天日,辨别不出白昼。饭后,她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她将目光落下,看见两个狱卒匆匆朝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攥紧手指,心里生出惊慌,惊慌之中又夹着一丝期待。
然而狱卒并不是冲着她而来,他们停在了对面关押陈振飞的牢房前,她看见狱卒打开牢门,冲着昏睡的陈振飞大喊,“起来了,跟我们走。”
陈振飞还在迷糊之中,木棉却惊得站了起来,扯着嗓子问:“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别吵,不关你的事,安静待着。”狱卒冷声呵斥,不再理会木棉,两个人一人拽着一只胳膊将陈振飞拖出了牢房。
木棉急了,拍着牢门大喊,“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把我也带走,陈大哥,你别走,你不能丢下我。”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过道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眼睁睁的看着狱卒拖着陈振飞走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陈振飞走了,她唯一的支撑没了,木棉跌坐在地上,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痛苦起来,为自己无助绝望而哭,也为陈振飞的生死未卜而哭。
木棉就这样坐到了天黑,那窗口不再有光亮透进来,是天黑了。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目光仍旧望着那道窗口。
“若是能重来,我还会走这条路吗?”木棉轻声呢喃着,突然又咧嘴笑了,“这世间道路千万条,唯独没有重来这一条,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我们咎由自取罢了。”
寒风灌进来,沿着过道径直扑打在木棉身上,冷得刺骨,木棉裹紧身上的衣裳,仰着头看过道墙壁上燃着的油灯,这一夜才刚刚开始,多么难熬啊。
狱卒送了饭菜过来,不用看也知道同往常一样,是让人难以下咽的酸臭吃食,木棉看都懒得看一眼,她心绪不安,纵使是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吃不下。
过道里的寒风孜孜不倦的盘旋直至深夜也不曾离去,木棉听着呜咽的风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睡不着,索性睁开眼睛,一睁眼便看见一道惨白的影子从眼前飘过,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的坐起身,再往过道里看,却什么都没有。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木棉哆嗦着自语,她吓得不轻,身子不停地发抖,“我看见了什么?难道是陈大哥?他已经……已经死了吗?”
木棉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别乱说,别瞎想,陈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死的,他不会。”
木棉努力让自己不要往坏的方向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经受过惊吓的心却再也无法安宁,恐惧慌乱绝望,每一样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的掐在心头,让她陷入癫狂崩溃中。
冬日的夜寒冷且漫长,这一夜注定是难熬的。
翌日,木棉睁开眼就看见牢门外站着一群人,有宫人有侍卫,一把黄梨花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是皇后白幼薇。
“皇后娘娘?”木棉惊诧不已,挣扎着坐起来,“您怎么来了?”
“本宫有话问你,还望你如实回答。”白幼薇开门见山的说。
木棉愣了一瞬,抓着牢门着急的说:“娘娘,陈振飞被带走了,他被带去了哪儿?他还活着吗?”
白幼薇笑了,“木棉姑娘对陈振飞果然是情深义重,都这个时候还一心想着他。”她看着木棉,认真起来,“你放心,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仅仅四个字让木棉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她怔怔的笑了笑,眼泪也跟着落下,喃喃自语道:“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好了,本宫回答了你的问题,轮到你回答本宫的问题了。”白幼薇目光紧盯在木棉脸上,说:“陈振飞是杀害轩辕凌的凶手,那么轩辕凌之死的经过你应该很清楚吧?一五一十的告诉本宫。”
木棉怔住,而后摇头,“不,陈大哥不是杀害轩辕凌的凶手,他不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杀人经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幼薇皱了眉,声音染上了几分冰寒,“木棉姑娘,此时此刻你还要狡辩吗?你和陈振飞已经是阶下囚了,想要活着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老实交代轩辕凌是如何死的,你们不承认,不招供,只有死路一条。
白幼薇冷声笑了笑,又道:“难道木棉姑娘还没有过够这身陷囹圄的日子吗?你应该明白,你和陈振飞不招供就要一辈子在这阴寒不见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你当真愿意过这样的生活?”
木棉摇头,眼泪也跟着落下,“不,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不要。”
“那就告诉本宫,轩辕凌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木棉抱着脑袋痛哭起来,哭了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轩辕凌是谁?我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死?”
白幼薇咬了咬牙,沉默了一瞬,冷声道:“木棉,你不想说,你否认,无非是想保护陈振飞,可你知道吗?昨晚本宫同样审问了陈振飞,他把一切都招了。”
“你说什么?”木棉猛的抬头盯着白幼薇,“你说陈大哥招了?怎么可能?我们早就商议好了,谁都不说的,他怎么可能招供?你在骗我对不对?”
白幼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慢悠悠的说:“木棉,你真的了解你的陈大哥吗?那个男人真的值得你拼死保护吗?你死守的秘密却从他嘴里轻易的说出来,你是什么感受?本宫今日不逼你,你好好儿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本宫明日再来看你。”
白幼薇离开了大牢,回到寝宫后,着人给耶律齐递了话,让他明日一同去大牢收获轩辕凌之死的真相。
陈振飞并没有招供,一切不过是白幼薇的离间计,她深知陈振飞和木棉两人不会轻易说出真相,唯一的办法就是逐个攻破。
第二天,白幼薇起了个大早,用了早膳之后便乘坐轿辇往大牢而去,已经有侍卫来禀报过,耶律齐已经大牢门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