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缓慢,“莲香,你还记得咱们院子里的那颗梨树吗?那是你五岁那年亲手种下的,你小时候总盼着早些结果子,可树一年比一年高,梨花一年比一年白,可就是不见结果子,你知道?你离开的第二年,树上终于结果子了,娘替你尝过了,那梨可甜了。”
莲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回忆是一把温柔的刀,一遍一遍的从心头划过,温暖又疼痛。
“屋后的小院儿去年被谁淹了,小时候你最喜欢的竹马连带着被冲走了,虽然你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可是娘想着你回来看不见它,着急了,所以又托村口的老木匠重新做了一个,娘把它放在了你房间的窗台下,你进门就能看见。”
吴氏摩挲着莲香的手,眼里满是疼惜,“你素来体寒,娘从不让你沾染凉水,才养得一双白净细嫩的手,如今这指头上的茧子怎这般厚?娘这些年……”许是伤心过度,吴氏脸色苍白,说话声音越来越弱。
“娘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够你……够你花销……”吴氏脑袋无力的垂了下去。
莲香心下一紧,惊呼,“你怎么了?”
周滔武赶紧扶住了吴氏,面色着急,“伯母?你没事儿吧?是不是累了?”
吴氏喘着粗气,额前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发青,脸色苍白,整个人似乎软弱无力得紧,抬了几次手都未果,最终瘫倒在桌上。
“娘,你怎么了?娘,你说话呀?”莲香哭着大喊,绕过案桌,将吴氏搂在怀里,再细瞧,吴氏眼睛已经闭上,唯有胸口还未微弱的起伏,莲香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摇晃吴氏的身体,“娘,你醒醒啊,你怎么了?”
众人皆惊慌失措,围着吴氏,掐人中的,掐虎口,端茶的,喊大夫的,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周滔武还算镇定,快速将吴氏抱起放在床上,略微叮嘱了莲香几句,便出门,他要去找大夫,刚跨出房门,和白幼薇撞个正着。
“娘娘,你来的正好,伯母突然病发,情况危急,我现在赶着去找大夫,你进去稳住场面。”说完就要走,却被白幼薇拽住。
“我已经让掌柜的去请隔壁的徐大夫,你暂且先留下吧。”
白幼薇站在窗前,早在吴氏讲述往事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吴氏气虚,遂吩咐小六子去请大夫,吴氏晕倒,白幼薇心惊,正巧此刻小六子赶回来,说掌柜的去了隔壁药铺请徐大夫,片刻就到,她这才拦下了周滔武。
吴氏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看着近前的女儿,蠕动着嘴巴,众人见状,立刻安静下来,吴氏声音微弱极了,莲香听得很认真。
“莲香,娘受了奸人蛊惑,才一时糊涂,险些把你推进火坑,是娘错了,娘对不住你,可是咱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走了,我想你想得紧,所以来了京城之后才不愿离开,莲香,你不要怪娘,娘只是太思念你,太牵挂你。”
莲香紧紧握住吴氏的手,哭成了泪人儿,“娘,女儿知道,女儿不怪你了,你好起来之后我们就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娘,好不好?”
吴氏十分吃力的勾了嘴角,浮出一抹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尽是欣慰和欢喜,她想抚摸一下女儿的脸庞,可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她还有好多话要说,她的抓紧时间。
“莲香,娘可能不能陪你了,往后的日子你要自己一个人过了,别怕,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的。”吴氏觉得嗓子越来越近,脑袋越来越沉,说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歇了歇,才有努力提了一口气,“莲香,娘攒了一笔银子,那是娘给你准备的嫁妆,在周妈妈哪儿存着呢,你记得去取回来,往后……往后用得着。”
“娘,你别说了,女儿什么都不要,只要你陪着我,你不能丢下女儿一个人,娘,女儿害怕,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莲香哭着喊着,手捧着吴氏的脸庞一遍遍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这张脸曾经也是风华绝代,此时此刻已经惨白又羸弱,如寒风中飘落的枯叶,没有了生的气息。
“莲香,娘……”吴氏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撒手人寰。
嘶吼般的悲恸声将寒冷的空气撕开,所有的遗憾和懊悔被寒风裹挟着飘飞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时间不会停下,也不能回转,它赐给人们生命,感知喜怒哀乐,也会在某一刻无情的剥夺这一切,让所有的无措和悲痛没有着落。
白幼薇被满屋子的悲伤气氛逼得无处躲避,背着墙面,掩面哭泣,纵使洒脱豁朗如她,也受不住这生离死别的冲击,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下一刻她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萧湛将衣裳烘烤干,赶到蔷薇小院里的时候,见到如此场景,心里暗自惊叹,心里下意识的担忧白幼薇,才纷乱中锁定那个熟悉的身影,她面墙而泣,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萧湛心疼又怜惜,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或许如此,能给她些许安慰吧。
王掌柜领着徐大夫进了屋,众人也渐渐收拾好了情绪,唯有莲香神色木楞,靠在座椅上,默默流泪,周滔武护在她身旁。
“徐大夫,有结果了吗?伯母究竟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发病得如此凶猛,竟然丢了性命。”白幼薇迫不及待的询问。
徐大夫看了看白幼薇,神色甚是凝重,一边用巾帕擦手一边交代道:“死者并非发病而亡,而是中毒所致。”
“中毒?”
白幼薇震惊,霎时间脸上乌云密布,这小小的蔷薇小院里已经出过一次中毒事件了,这才过了多久?又来?
白幼薇条件反射一般想到了芳龄,为了证实她的猜想,继续追问大夫,“徐大夫,你可知道伯母中了什么毒?”
徐大夫点头,回答得很认真,“死者面色发青,指甲乌黑,口鼻内有黑血,这些状况都是很常见的中毒迹象,所以单从这症状来看,很难判断死者所中之毒具体为何物。”
“如此说来,就没有确认伯母死于何种毒药了?”白幼薇眉头紧蹙,有些着急,“不知道所中之毒是何物,那么如何找到害死伯母的凶手?”
萧湛当局者清,突然发问,“吴氏生前都吃过什么东西?或许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