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棂的微弱声响。

桌上放着烛台，烛火暖黄的光亮将木棉眼眸里的惊诧剖露得清清楚楚，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萧湛，很快又低下头去。

萧湛问她和陈振飞在一起多久了，这样的问题似乎是在审问，可萧湛的脸色却异常平静，问出那句话时候的声音也听不出波澜，木棉琢磨不透萧湛的意图，索性沉默不语。

萧湛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抿嘴极淡的笑一笑，说：“皇后不必有顾虑，朕从未想过要为难你和他。”话至此，他停顿一下，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继续说：“你是朕的皇后，如今爱上了他人，你若想要朕成全你们，也得给朕一个理由，不是吗？”

脸上刚褪去的惊诧再次浮现，木棉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萧湛，晶亮的眼睛里藏着几分欣喜，她问：“陛下要成全臣妾？”

落在阴影中的手不自觉的攥紧，萧湛没瞧见木棉眼里的欣喜，却听出了她的期待，短短一句问话像银针刺在心头，一阵疼，萧湛面色依旧平静，他说：“朕成全与否，在于皇后是否愿意对朕坦言。”

木棉松了口气，得能到皇帝的成全，这样的诱惑让她无法拒绝，她愿意相信，也愿意对萧湛坦言。

“臣妾和他互通心意的是在一个有风的晚上，臣妾向他哭诉，怪他不懂臣妾，不爱护臣妾，他急了，却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搂住臣妾，然后亲吻臣妾。”木棉早已攀上红晕的脸上浮出笑意，如蜜糖一样甜腻，“其他是个不懂得表达自己的人，总是做得比说得多。”

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将桌上的烛火拨弄得摇晃不已，木棉咬了咬红唇，继续说：“在男女之情上他一直粗心大意，从来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甚至还会做出很多让人气恼的事情，可是有他在身旁，臣妾的心便会安稳。”

“臣妾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有风，绛蓝的天空里繁星点点，臣妾送走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屋檐下的灯笼将桂花树的叶子照得绿油油的，那一夜臣妾辗转难眠，心里裹着一团暖烘烘的蜜糖，整个人都被熏得甜丝丝的，臣妾心里很满足。”

话说完，木棉抿嘴笑着，白葱似的手指一遍一遍的摩挲这巾帕一角用彩线绣成的一株兰花，花朵栩栩如生，却不及此刻她巧笑嫣然的绝色风姿。

手指扣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当然很疼，却不及心里被千万把刀子刮肉剜心的疼，疼痛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的将他整个人缠绕束缚，连呼吸都变得万分困难。萧湛紧咬着牙，眼眸低垂，眸光落在自己影子上，他努力的让身子保持平静。

坐在对面的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没有理由再愤怒，再怨恨，再歇斯底里，那样只会让自己难堪。

萧湛苦涩笑了笑，是他自找的啊，是他坚持让皇后对他坦言的，是他不甘心，是他想要听故事的，他知道从她嘴里说出的字字句句都会化作刀子一下下的割在他身上，捅在他心里，可他就是不甘心啊。

不愿放下，也得放。

不是因为受不住锥心刺骨的疼，是他追逐的，渴望的，惦念的，已经都不属于他了，就像窗外的这场雨，下过了，停了，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谁还会记得寒夜里的一场雨呢？

空气里落进一声轻叹，萧湛开口，说：“皇后，朕向来信守诺言，你是知道的。”

木棉看着萧湛，满眼的期待，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将燃烧的烛火都比了下去。

“御书房靠左的架子上有一个朱红色的盒子，盒子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萧湛如是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从始至终都为抬眼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他害怕只是一眼，便会击碎他所有的伪装，便会让他舍不得放手。

木棉眼眸转动，明白了萧湛的话里的意思，当即起身行了礼，带着笑说：“臣妾谢陛下成全。”

“去吧。”短短两个字，萧湛却说得极艰难。

木棉转身离去，萧湛抬眼，目光追随那道身影而去，他终究是亲手将他放在心上的人推向了他人的怀抱。

雨一直下，这个漫长的冬夜，注定是寒冷的，湿漉漉的。

木棉从萧湛住处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御书房，尽管寒雨飘飞，她却丝毫不在意，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那个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萧湛说成全她，那么会是圣旨吗？

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木棉的裙摆已经湿透，她却无暇顾及，目光在架子上游走，最终找到了马那个朱红色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道圣旨。

木棉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将明黄色的卷轴打开，盯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仔细读过去，圣旨读完了，眼泪也跟着滚落。

旨意明了，萧湛愿意放她和陈振飞远走高飞，她走了，他会向天下宣布皇后病故。

木棉小心翼翼的将圣旨卷起来，搂在怀里，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她喜极而泣，既欣喜她和陈振飞可以有个安稳的未来，也感激萧湛的大方成全，还有一丝对萧湛愧疚。

她扮做皇后白幼薇，萧湛和白幼薇本是一对缠绵悱恻的夫妻，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爱上他人，他心里应该很痛苦吧？他在写下这道圣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木棉想象不到，可是她知道忍痛割爱会有多痛，剜心一样的痛。

“陛下，是臣妾对不住您，若是有一天您知道了真相，要怪罪就怪罪臣妾吧。”木棉呢喃自语着，用巾帕擦了擦眼泪，将圣旨收于怀里，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回到寝宫的时候，木棉忍不住再一次打开了圣旨，看了看上面的内容，这一次她心里的愧疚又多了几分，萧湛宽宏大量，愿意成全她和陈振飞，她却一直在骗他，甚至帮着陈振飞囚禁他，这是恩将仇报吗？

一双柳眉拧成了绳，木棉心里烦乱得紧，哪有心思歇息，转头看了看仍旧下个不停的雨，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去一趟萧湛的住处，不为别的，至少还得当面给他说一声感谢。

轿辇在宫门口落下，木棉朝里面看了看，萧湛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稍稍放了心，提着裙摆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