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火宫殿是翊坤宫,那是先皇后生前的寝宫,秋日本是天朗气清,风轻云淡的好时节,夜间明月高挂,夜风微凉,过了暑气煞人的炎夏,这样的夜晚让人心静气和,就在众人伺候着皇后就寝之后,寝殿的东墙角已经燃起来火苗。”
屋里安静极了,唯有白幼薇讲故事的平和声音。
“这火苗攀着夜风渐渐壮大,一点点爬上菱格窗户,再跳上房梁,像杂耍团里身手最灵巧的技艺者,在房梁上翻转跳跃,一边吞噬东角一边盯上了摆放着精美器具的南角,遂匍匐着蔓延过去,这并不能满足无他,他想要的是整个寝宫。”
“这夜风仿佛生了邪念,放肆的为大火呐喊助威,烫人的火哪里守得住安静,很快便将整个寝宫攻陷,这场阴谋一般的吞没在人们的尖叫声中愈演愈烈,人们呼救,逃跑,阻止,可无他而言,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脆弱渺小。”
“宫女太监端盆抬缸,水一遍一遍的浇下去,可那火势却丝毫没有减退半分,许久猖狂肆虐。”
白幼薇仿佛置身于大火之中,被烤得口干舌燥,猛的回过神儿来,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好几大口,才作罢。
“那场大火带走了先皇后,连同先皇后三岁的女儿,人们找不到小公主的尸首,只为是火势太大,小公主个头儿小,被火烧没了,化为灰烬被连夜的大雨冲散。”
“可是没人知道,有个宫女从大火里救出了一个女孩儿,那就是先皇后的三岁女儿,就是那个小公主。”
白幼薇的话到此戛然而止,目光低垂,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了一旁的白老夫人。
“祖母,如果孙女没有猜错的话,我就是那个被宫女从大火中抱出来的小女孩,对吗?而那个宫女就是祖母您。”
白幼薇这话像一记惊雷落在沉寂的屋子里,炸得萧湛瞬间便可脸色,“小薇,你的意思是……那个被宫女救出来的小女孩就是先皇后的三岁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
萧湛一脸不可置信,摇了摇头,“不,不可能的,小薇你若就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那么你就是公主,我们便成了亲兄妹,这太荒唐,怎么可能呢?我不相信。”
白幼薇浅淡笑了笑,笑容里竟是无奈和苦涩,“殿下,妾身也不愿意相信,我做了一辈子白家女儿,尔后又嫁进了东宫,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妾身早就厌倦了。”
“妾身时刻都想着逃避这一切,去过安稳平静的日子,可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原本就是那漩涡中的人,如何能逃得掉?命运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我们只不过是被玩弄在手的棋子罢了。”
白幼薇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茶盏置于桌上,再次苦笑着摇了摇头。
萧湛情绪激动,但理智还在,脑海里拼命回忆着那些痛苦不堪的往事,那日的大火,红得刺眼,几日后的灵堂,却是一片让人眩晕的白,往后的多年里,他一直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红色滚烫,从中伸出无数只大手,拽着他,另一边白色冰冷,也似爪子一般拉扯着他,它们都想要迫不及待的将他吞噬,将他淹没。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回忆于萧湛而言,已经淡化模糊,可是每一次想起,心口依旧隐隐发痛,那疼痛是无尽的思念,儿子对母亲的思念。
他想起来,那场大火之后,母亲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葬身于火海,唯有贴身嬷嬷没有找到尸首,那么如此说来,白老夫人就是当年母后身边的嬷嬷?萧湛皱了眉头。
白老夫人是先皇后的贴身嬷嬷,是她救出了小公主,逃出宫后,将小公主养在了自己府里,也就是如今的白幼薇,那么他和白幼薇当真是兄妹?萧湛眉头紧拧,目光看向了白幼薇。
白幼薇此刻已经泪流满面,紧咬着嘴唇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可泪水却想决堤的闸口,泛滥成灾,滚落下去,打湿了衣襟。
自她得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回来的这么快。
她分明才明白了自己对萧湛的心意,对他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而是喜欢,男女之间的喜欢,那日日夜夜的思念做不得假,对萧湛,她心里装得满满的。
可是这份情才刚刚说出口,便被腰斩,就如同刚冒出头的嫩芽,沐浴过温润的阳光,吮吸过和煦的细雨,才发出第一声对这个世界的爱意,便被一只沉重的大脚踩踏而过,折断身子,垂落在泥泞中,结束了生命。
看着女儿哭得如此伤心,白正虎心疼的不行,上前安慰也不是,干坐着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得求助白老夫人,“母亲,小薇刚才说得都是真的吗?她真的是先皇后的女儿?而你就是先皇后的贴身嬷嬷?”
白幼薇默默擦了擦眼泪,看向了一旁的白老夫人,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萧湛目光也落在了白老夫人的脸上,要他承认白幼薇是他亲生妹妹这个事实,他实在难以做到,他眼里带着期望,期望白老夫人能够说出反驳事实的话语。
一时间,屋子里四个人,三个人的眼睛都盯在了白老夫人的脸上,希望她开口说话,然而这老太太却闭着眼睛,神色自若,好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白老夫人不说话,众人也无法,都以为她的沉默便是默认了白幼薇的说法,白幼薇就是先皇后的三岁女儿,也就是当朝公主,萧湛的亲妹妹。
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来,在胸前的衣襟上开出一朵朵水墨色的小花儿,花儿也仿佛带着悲伤,将原本鲜艳绯色衣襟衬托得黯淡了光芒。
萧湛最是见不得白幼薇哭,她一哭他就心疼得紧,虽然此刻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忍不住温声安慰白幼薇。
“小薇,你别哭了,事实若真是如你所说,你我是亲兄妹,也是好事,我以为母后走了,这世上就只有父皇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有了你这个妹妹,也是不错的。”
萧湛自己听不出来,白幼薇却听得清楚,他强装镇定的声音里,分明透露着满满的伤心和痛苦,她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萧湛,哭着说,“殿下,我们……我们和离吧。”